陸羽倒不介意提點意見，便上前說道：“我大明附近的幾片地域，其實都適合作為就藩之地。”
“譬如這高麗國距我大明較近，盛產(chǎn)山參茱萸，又毗鄰東海，與倭國、大明往來方便，再說這南洋諸地，氣候炎熱卻是盛產(chǎn)水果、香料，加之此地群島遍布，漁業(yè)資源豐富。”
“還有那西域諸國，地處東西交融要道，商貿(mào)發(fā)達，盛產(chǎn)馬匹香料，且有豐富的礦產(chǎn)資源，這些地方，無論占了哪一處，皆可獨霸一方……”
在這些皇子們心中，海外全是蠻夷之地，遠不及中原文明開化，先前聽朱元璋要分封海外，他們心里是一萬個不愿意。
可此刻，聽陸羽說得有鼻子有眼，眾人的想法也慢慢改變。
畢竟身在國內(nèi)，還只是個藩王，頭頂上總有人管著，可到了海外，就是一國之主了。
“聽見了吧！”
聽陸羽說完，朱元璋很有些趾高氣揚，寰首四顧間頗有些氣咻咻道：“你們方才還說什么‘蠻荒之地’，還嫌棄這些地方偏遠，當(dāng)真是不知好歹，現(xiàn)在該明白了吧，這些俱是富庶之地，隨意哪一處都可保你等世代榮華富貴！”
在陸羽來之前，朱元璋也曾向諸皇子言明分封海外之事，但眾皇子不肯接受，反到怨聲連連，埋怨朱元璋這是要將兒子打發(fā)到不毛之地去。
究其原因，還是對海外了解太少，此刻由陸羽解疑答惑，他們才知曉朱元璋的苦心。
“父皇息怒，是兒臣不懂事，未能體諒父皇苦心！”
眾皇子趕忙認(rèn)錯請罪，齊刷刷跪倒一片。
見此情形，朱元璋很是得意，冷哼一聲，他隨即擺手：“你等且聽好了，回去好生斟酌，想想看你們究竟想去何地就藩?！闭f吧，大手一揮，眾皇子趕忙謝恩告退。
朱棣三兄弟似還不愿離開，朝朱元璋看了眼后，又連連向陸羽遞眼色，似有話要說。
陸羽正自回頭，要與他們幾人搭話，卻聽朱元璋又開口：“陸羽你留一下，咱還有事要與你商量！”說著，朱元璋又瞪了一眼：“你們?nèi)齻€還愣著干嘛，還不回去琢磨自己的事？”
朱棣三人被罵了個正著，只能縮著脖子悻悻然退去。
陸羽轉(zhuǎn)過頭來，就見朱元璋朝他招手，換了副慈祥笑容道：“咱那大孫兒雄英，如今已快七歲了，正缺個師傅教授學(xué)習(xí)，你可愿意擔(dān)當(dāng)此任？”
“師傅？”陸羽一愣。
朱元璋點點頭：“雄英業(yè)已開蒙，已能識字，你無需教他識文斷字，只須教你想教的東西便是，譬如那算數(shù)、科學(xué)，又或是海外諸國的風(fēng)土人情之類……”
說起來，陸羽能教的東西確實不少，讓他當(dāng)這師傅，也確實夠格，可關(guān)鍵問題，陸羽實在不想給自己添這麻煩。
猶豫片刻，他拱手苦笑：“皇太孫乃我大明希望，他的成長關(guān)乎我大明命運，至關(guān)重要，臣見識淺薄，怎敢擔(dān)此大任？”
“嗯？”朱元璋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隔了老遠都聽得出他聲音中的不滿。
陸羽下意識再退兩步，訕笑道：“陛下莫非忘了，晉王、燕王等幾位殿下，也稱臣作先生，若太孫再拜臣為師，豈不亂了輩分？”
朱元璋臉一拉，擺手道：“管那些迂腐規(guī)矩作甚？老三老四他們不過跟你上了幾天課，叫你句先生而已，雄英卻是拜你為師，這二者間本就有所區(qū)別，相互并不沖突?！?/p>
要知道，在古代師徒情分非比尋常，幾乎類同于父子。
與朱雄英的師徒關(guān)系，顯然比朱棣等人那句“先生”，要親近得多。
畢竟，叫陸羽“先生”的，可不止朱棣幾個皇子，在國子學(xué)擔(dān)當(dāng)祭酒，開創(chuàng)新學(xué)，幾乎大半國子學(xué)生員都可以叫陸羽一句“先生”?？赏降?，他卻從沒收過。
朱元璋這意思，顯然是要陸羽傾囊相授，好生栽培朱雄英。
除此之外，他另還有個心思——國子學(xué)的新學(xué)生員都可算是陸羽教出來的，而朱雄英又是陸羽嫡傳弟子……
這么一換算，朱雄英不就成了國子學(xué)新學(xué)生員的“大師兄”了嗎？往后，這些生員進入朝堂為官，自然而然也就歸入朱雄英麾下了。
朱元璋這算盤打得精妙，但關(guān)鍵還要看陸羽的態(tài)度，眼下陸羽面泛苦澀，顯然就不大樂意。
但這種事，豈是他想推就能推的？
朱元璋將臉一拉，瞪著眼喝道：“怎么？咱家大孫子，還不配當(dāng)你弟子了？”
“額！倒不是這意思，只是……”陸羽趕忙擺手。
還沒等陸羽說完，朱元璋卻再次開口說道：“哪里有什么可是的，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你的兒女著想呢！”
聽到這話，陸羽沉吟了一會兒，最后點頭道：“臣遵旨！”
“這才對嘛！”朱元璋頓時喜笑顏開。
……
從武英殿到皇宮出口，其實并不遠，可陸羽一步三停頓，硬生生走了一刻鐘才走出去。
一路上，他哀嘆連連，不住搖頭嘆氣：“我可真是這命苦啊，替你教完了兒子，還得替難帶孫子，我自家兒子都來不及教，哪有功夫去帶你孫子啊！原本還想著，從倭國回來能歇息一陣，這下倒好，反更忙了！”
正自埋頭抱怨，不經(jīng)意已到了宮門口。
身為皇宮?？?，自不會有人上前攔阻排查。
陸羽便吭著頭直往外走，卻沒想，剛出門口，就撞上幾個攔路之人。
“先生，可叫咱好等！”攔在前頭的，竟是朱棣三兄弟。
陸羽有些吃驚道：“你們幾個怎么還沒回府？”
自成年后，這幾人就不能再住在宮內(nèi)，各自都在京中有了府邸，本來他們即將分封，這時候該回府好好構(gòu)思謀劃的，卻不知等在這里是為了什么。
“先生，咱正愁著呢！咱們究竟該選擇何地作為分封之地，還盼先生指點迷津?！敝扉^陸羽，上了馬車道。
馬車內(nèi)，陸羽詢問三人道：“你們幾人，心中可有心儀之地？這周邊四鄰各有優(yōu)弊，你們將心儀之地說出，我或許能給些建議?！?/p>
三兄弟卻是連連搖頭打破：“咱哪懂得這些，先生干脆就替我們做主，直接說該去哪里好了！”
眼看三人兩眼一摸黑，陸羽嘆了口氣，當(dāng)下只能多費些心力，替這幾個不爭氣的學(xué)生好好計劃一番。
當(dāng)即，他思慮了一會兒，然后說道：“南洋和西域都是好去處，不過都有強敵盤踞，若是選這兩個地方就藩，可要打不少的仗?！?/p>
南洋本有無數(shù)個小國，再加之梁王占據(jù)西南，得先解決這些人才好分封，至于西域，歷來是百戰(zhàn)之地，沒有點武力誰敢染指那處？
想起打仗，陸羽率先放棄老五朱橚，目光對準(zhǔn)朱棡、朱棣二人，這兩人武德充沛，倒更合適前去征服這兩處地方。
“你們二人商量一下，西域、南洋各擇一處，如何？這二地離中原都不算太遠，資源豐富，占之可獨霸一方，又扼住四方入中原要道，將來一好與中原溝通，二也替中原掃平溝通天下的道路。
不過南洋靠海，氣候濕熱，自然資源豐富；西域礦藏豐富，是中原和西方溝通要道，你們兄弟二人商量一番，如何分配？”
聞言，朱棣兩兄弟湊上頭來，一番合計，很快，二人做出決斷：“先生咱想好了，我去南洋，老四去西域！”
他倆既做出決斷，陸羽自然支持，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是警告道：“這二處皆非易予之地，你們可得做好打仗的準(zhǔn)備，照我估算，打下這兩地，尤其是征服西域，難度可不低，至少不比征服倭島容易！”
朱棣二人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哪會在意這些？兩人當(dāng)即點頭，捏著拳頭起誓，定會打出一片天地。
說完這二人，陸羽才又看向年紀(jì)最小的朱橚，朱橚倒不爭不搶，這時才憨憨望著陸羽道：“先生，輪到我了？”
看他那一臉書生相，陸羽料想他這輩子與打仗沒什么緣分了，既是如此，就不能給他選個太難的地方，當(dāng)即想了想，說道：“高麗國如今是內(nèi)憂外患重重，只要能率先解決遼東的納哈出，應(yīng)該問題不大。”
征遼東該有朝廷出手，無需他朱橚挑大梁，解決了遼東后，派個能主事的大將幫忙，高麗應(yīng)該也能征服。
這高麗離中原不遠，將來即便出事，朝廷也好出人幫忙。
朱橚想了想道：“這高麗盛產(chǎn)人參，倒是個好去處。”
他一門心思鉆進醫(yī)道，滿腦子只剩藥材了。
陸羽聞言，不由得一陣無語道：“倒也確實合適，你去了高麗，可整日與人參作伴了?！?/p>
朱橚連連點頭，顯然很是滿意。
三兄弟的問題都解決了，陸羽便叫馬車停下，放他三人各自回府，他自己則趕回家中，等著抱媳婦。
離家這么久，這才回來幾天，遠未膩歪夠。
到了家徑直朝臥房去，卻沒想沒找到徐妙云，再往書房后院尋了一圈，終于在后花園里找到徐妙云，她正帶著孩子追蜂趕蝶，玩得不亦樂乎。
陸羽笑著上前，拉過徐妙云坐下道：“怎今日興致這么好？”
徐妙云嗔笑著埋怨起來：“還不是你，剛一回來便又忙著政事，兩個孩子無人照料，便只有我親自看顧咯！”
原本這話只是玩笑，徐妙云倒沒有怪罪陸羽的意思。
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陸羽倒嘆起氣來：“身為人父，我當(dāng)真沒盡到責(zé)任，倒是辛苦夫人你了！”
“妾身并非有意怪罪，夫君莫多心了?！毙烀钤泼[手，她探手撫上陸羽額頭，卻叫陸羽一把攥住道：“我正要與你說這事呢！今日陛下召我進宮，提出讓皇太孫拜我為師，日后跟著我學(xué)習(xí)，說起來當(dāng)真可笑，我連自家兒女都沒顧好，哪能教好皇太孫?。 ?/p>
徐妙云這才明白陸羽的苦楚，她忙湊近去安慰：“夫君說的哪里話，你一身本事，教授太孫綽綽有余，再說咱家兒女年歲尚淺，遠未到開蒙之時，還不需夫君操心，趁這功夫，好好親近太孫，也未必是壞事呀！”
經(jīng)她寬慰，陸羽心中好受了些，可仍忍不住埋怨：“陛下這是將我當(dāng)奶娘了，奶完他幾個兒子，又接著奶他孫子?！?/p>
徐妙云被逗得噗嗤一笑，撒嬌般打了陸羽一下，才又道：“陛下一番苦心，怎叫夫君說的這般不堪！”
她眼眸微動，旋又湊上來道：“夫君可是國子學(xué)祭酒，是這新學(xué)的開創(chuàng)者，廣受生員好評呢！陛下讓太孫拜你為師，是為拉攏新學(xué)生員，好為太孫日后鋪路呢！”
陸羽聽得有些哭笑不得道：“好個老狐貍，敢情他竟已算到幾十年后了！”
朱雄英才七歲，等他進入朝堂，接替皇位，不得等個幾十年嘛！
徐妙云卻說道：“這對夫君來說，可并非壞事，夫君想想，既然陛下要太孫親近夫君，親近新學(xué)生員，這便說明陛下對新學(xué)很是看重，想來，朝廷日后會對這些新學(xué)生員大加采用哩！”
皇太孫朱雄英是大明未來，誰跟朱雄英親近，誰就是大明未來的重要仰仗。
這一點不難理解，陸羽笑著點頭，伸出大拇指，學(xué)著朝堂百官拍馬屁的口吻道：“夫人英明！”
徐妙云的吃吃笑聲，傳遍整個后花園。
……
說拜師就拜師，朱元璋倒一點不含糊。
第二天，朱標(biāo)帶著未滿七歲的朱雄英親自登門。
這次登門，可不是空手而來。
朱標(biāo)帶了一堆禮物，還包括拜師需用的束修諸禮。
肉干、芹菜、龍眼、蓮子、紅棗、紅豆。
這六樣禮品，歷來被當(dāng)作拜師的必贈之物，算是拜師學(xué)藝的重要象征。
看到這束修六禮，陸羽當(dāng)真受寵若驚，他連連拱手，道：“殿下當(dāng)真太客氣了，你身份貴重，怎好親自登門？”
朱標(biāo)倒格外自謙道：“今日雄英正式拜師，本宮豈能怠慢？自古以來禮不可廢，我兒拜師，本宮身為父親，豈有不來之禮？”
“如此微臣便卻之不恭了?！敝鞓?biāo)如此客氣，讓陸羽對朱元璋那唯一的一點怨氣也都消散了。
朱標(biāo)也不含糊，當(dāng)即拱手催促：“既是如此，煩請陸先生操勞，咱們今日走個拜師儀程，日后雄英就拜托先生了！”
在古代，拜師是一件神圣莊重的事。
拜師儀式自也有一套標(biāo)準(zhǔn)流程。
凈身更衣，焚香禮拜，獻束修六禮，敬茶奉師，行叩首禮……
一套流程走下來，可算給足了陸羽面子。
當(dāng)朝皇太孫跪拜奉茶，這世上除了皇帝太子外，還有誰能有此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