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話,李勛堅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臉上寫滿了“認命”二字。退車,意味著他徹底放棄了在福州運輸行業東山再起的念頭,也意味著他向耿水森的勢力低頭服軟。
陸羽靜靜地聽完,臉上并沒有露出太多意外或責備的神色。
他拿起茶壺,給李勛堅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熱茶,推到對方面前。
“李族長,先喝口茶,定定神。”
李勛堅茫然地端起茶杯,手還有些抖。
陸羽看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車,不能退。”
李勛堅手一顫,茶水險些灑出來,他愕然看向陸羽。
“陸先生,這……這是為何?您放心,退貨的損失,李某愿意承擔部分……”
“不是損失的問題。”
陸羽打斷他,語氣平和卻堅定。
“李族長,你現在的處境,我明白。被耿水森當面拒絕,感覺前路斷絕,心生退意,也是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但是,李族長,你想過沒有,耿水森為什么拒絕你?甚至要警告你?”
李勛堅愣了一下,遲疑道。
“自然是……看不上我那點小生意,怕我分了他的市場……”
“是,也不全是。”
陸羽道。
“他看不上你的生意是真,但更重要的,是他不允許有任何可能威脅到他、或者不在他掌控范圍內的新生力量,在他的地盤上冒頭。
楊博倒了,他覺得這片市場就該由他耿家來掌控,任何人,包括你李勛堅,想要進來分一杯羹,或者哪怕只是在邊緣做點不一樣的生意,都可能被他視為潛在的威脅,必須扼殺在萌芽狀態。
這不是針對你個人,而是他維護自身絕對權威和壟斷地位的本能。”
李勛堅聽得心頭一凜。
陸羽繼續道。
“如今福建的局面,表面上看,楊博倒了,似乎少了一個禍害。但實際上,一家獨大,尤其是耿水森這樣擁有深不可測實力的豪強獨大,絕非百姓之福,也絕非朝廷所愿。
他勢力遍布東南,幾有遮天蔽日之勢,若無人制衡,長久下去,地方經濟命脈為其所控,官府政令難出衙門,甚至……可能生出更大的禍端。”
他看向李勛堅,目光灼灼。
“而你,李族長,你的自行車行,恰恰因為與他的馬車行在業務上天然存在差異和一定的競爭關系,正是可以用來牽制他、打破他企圖壟斷局面的一個重要棋子!”
李勛堅被陸羽這番話震住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這小小的車行,竟然被陸羽拔高到了“制衡耿水森”的戰略高度!這……這可能嗎?
“陸先生,您……您太抬舉李某了。就憑我那三十輛車,如何能與耿家抗衡?”
李勛堅苦笑道。
“三十輛車自然不夠。”
陸羽語氣一轉,變得沉穩而有力。
“所以,我需要幫你。不僅僅是幫你,也是在為福建的長遠局面,布下一子。”
李勛堅的心猛地一跳,抬頭緊緊盯著陸羽。
“首先。”
陸羽豎起一根手指。
“官府層面的支持,你不必擔心。鄧志和鄧大人整頓地方豪強的決心,你應該看到了。楊博就是前車之鑒。
耿水森雖然勢大,但只要他敢越線,觸犯律法,官府絕不會坐視不管。我會向鄧大人進言,對你的車行給予一定的扶持和便利,至少在明面上,確保耿水森不敢用下作手段直接打壓你。
這是一層護身符。”
李勛堅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有官府撐腰,哪怕只是暗中的、有限的撐腰,意義也完全不同了!至少,耿水森明面上不敢亂來。
“其次。”
陸羽豎起第二根手指,說出了一個讓李勛堅幾乎要跳起來的數字。
“資金。我額外撥出一百萬兩白銀,作為你重啟車行、擴充規模的啟動資金。”
“一……一百萬兩?!”
李勛堅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瞪圓了!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他李家鼎盛時期,全部家產加起來恐怕也沒這么多!有了這筆錢,他能做什么?買馬買車,招募大量人手,開設分號,打通各路關節,甚至……可以進行價格戰!
“陸……陸先生,您……您此話當真?”
李勛堅聲音都變了調,激動得渾身發抖。
“自然當真。”
陸羽點頭。
“這筆錢,不是白給你的。算是投資,日后你的車行盈利,需按比例分紅。但眼下,它足夠讓你迅速壯大,擁有與耿家馬車行周旋的初步本錢。
你要做的,就是用這筆錢,以最快的速度,將‘順風捷運’的招牌重新立起來,并且立得穩,立得響!用你的自行車,打出靈活、快捷、低價的特點,搶占那些耿家馬車顧及不到或者不屑于做的短途、小宗、急件市場。
同時,也可以適當涉足中短途運輸,用價格和服務,一點點蠶食他的份額。”
陸羽的聲音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耿水森的馬車行規模大,成本也高,轉型不易。你的自行車行輕便靈活,正是以快打慢、以巧破力的好武器!
只要經營得當,策略對頭,未必不能在他那看似鐵板一塊的市場里,撕開一道口子!屆時,你便不再是任他揉捏的螻蟻,而是能與他分庭抗禮的一方勢力!”
李勛堅聽著陸羽這番分析,只覺得胸中那股被耿水森冷水澆滅的火焰,如同被澆上了滾油,轟地一下重新燃燒起來,而且燒得比之前更加熾烈!一百萬兩!官府支持!明確的競爭策略!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氣和自信,從他心底升騰而起!是啊,憑什么他耿水森就能一手遮天?自己有了陸先生的支持,有了這筆巨資,有了明確的方略,未必就不能跟他斗一斗!商場如戰場,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陸羽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哽咽,卻充滿了力量。
“陸先生!再造之恩,李勛堅沒齒難忘!先生既如此信任,李某愿以此身為刃,為先生,也為福建運輸行當闖出一條新路!必不負先生所望,定與那耿水森,周旋到底!”
看著李勛堅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光芒,陸羽知道,這顆棋子,算是激活了。
他扶起李勛堅,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族長有這份心就好。具體如何操作,資金如何交割,細節我們稍后再議。你先回去,好好籌劃一番。記住,此事暫時保密。”
“李某明白!”
李勛堅用力點頭,來時的那份頹唐和絕望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躊躇滿志、躍躍欲試的亢奮。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手持百萬巨資,指揮著龐大的自行車車隊,在福州城的運輸市場上,與耿家馬車展開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激烈的廝殺!
送走仿佛換了個人似的李勛堅,陸羽站在村公所門口,望著遠處海天一色的景象,心中卻并不輕松。扶持李勛堅制衡耿水森,只是第一步,也是最明面的一步。
耿水森那潛在的五千私兵,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如何應對,還需要更縝密、更長遠的布局。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先把眼前這場婚事辦得圓滿喜慶。
他收斂心神,轉身回到屋內,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吳昊和傻妞的婚禮籌備上。明天就是八月初三,吉期已至,容不得半點馬虎。
“俊才!子然!”
陸羽喚來張俊才和剛剛忙完紡織廠事情的杜子然。
“婚禮現場布置得如何了?桌椅板凳可都備齊了?彩綢、燈籠、喜字都掛好了嗎?”
張俊才連忙回道。
“陸先生放心,村口空地和周老伯家院子都已經收拾出來了,桌椅是從各家各戶湊的,加上咱們村公所、工坊的,足夠用了。彩綢燈籠都掛上了,喜字也貼了,就等明天了!”
杜子然也補充道。
“陸先生,衣服加工廠那邊,吳昊和傻妞的新衣已經趕制出來了,用的是上好的細棉布,針腳很密,樣式也是按您說的,簡單大方又喜慶。我剛看過,很不錯!”
“好!”
陸羽點頭。
“食材酒水呢?”
“都備足了!雞鴨魚肉、時鮮蔬菜、米面油鹽,還有從城里買來的好酒,都堆在臨時搭的灶棚那邊了,請來的幾位廚子師傅也看過,說明天一早就開始動手,保準誤不了午間的宴席!”
張俊才如數家珍。
陸羽又仔細詢問了一些細節,比如賓客的座位安排,迎親的路線,拜堂的時辰等等,確認無誤后,才稍稍放下心。
“大家這幾天都辛苦了。”
陸羽對張俊才和杜子然,也是對周圍幫忙的村民們說道。
“明天就是正日子,咱們再加把勁,把最后一點零碎事情處理好,務必讓吳昊和傻妞的婚禮,熱熱鬧鬧,順順利利!”
“陸先生放心!一定辦得漂漂亮亮的!”
眾人齊聲應和,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吳昊人緣好,傻妞也招人喜歡,能幫他們辦好婚事,大家都覺得是件高興事。
一夜無話。
當八月初三的晨曦撕開海面的薄霧,將金色的光輝灑向小漁村時,整個村子早已蘇醒,并且比往日更加喧囂沸騰。
村口那片寬闊的空地上,桌椅早已擺得整整齊齊,雖然樣式不一,但擦得干干凈凈。大紅的綢布和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大大的雙喜字貼在顯眼的位置,處處洋溢著濃濃的喜慶。
臨時搭建的幾處灶臺煙火升騰,誘人的香氣開始彌漫開來。村里的婦人們穿梭忙碌,擺碗碟、洗菜、切肉,說說笑笑,熱鬧非凡。
周老漢家的院子里外,更是人頭攢動。小漁村的村民幾乎全都來了,浪谷村的代表、稻花村那邊也派了人,再加上一些聞訊趕來的附近村落相熟的人家,將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孩子們在人群中鉆來鉆去,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和鞭炮聲交織在一起,將喜慶的氛圍推向了頂點。
吳昊早已換上了那套嶄新的靛藍色細棉布長衫,雖然依舊難掩武人的健碩。
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頭發也梳得整齊,站在堂屋門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緊張和傻笑,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不斷有相熟的村民、護村隊員過來拍著他的肩膀說恭喜,讓他更加局促。
傻妞則被江香月和幾個要好的小姐妹圍在里屋,小心翼翼地換上那身同樣嶄新的大紅嫁衣。衣服并不繁復華麗,但剪裁合體,布料柔軟,襯得傻妞那張總是帶著純真笑容的臉龐,更多了幾分嬌艷和羞澀。
她低著頭,任由母親和姐妹們幫她整理衣襟、頭發,插上一朵紅色的絨花,心跳得飛快,臉頰一直紅撲撲的,眼中卻閃爍著幸福的光芒。
江香月一邊手腳麻利地幫女兒收拾,一邊忍不住細細端詳著女兒。看著這個從小有些癡傻、卻心地純凈善良的丫頭,如今穿上嫁衣,即將成為別人的妻子,開啟一段全新的人生,她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高興,但也有濃濃的不舍。女兒就要離開這個家,去和另一個男人生活了,以后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她會不會受委屈?吳昊那孩子雖然可靠,但終究……
想著想著,江香月的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鼻子發酸。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傻妞的袖口,悄悄用手背抹去眼角滑落的一滴淚水。
那淚水滾燙,帶著為人母的牽掛與難舍,無聲地打濕了衣襟。但她很快又抬起頭,努力擠出笑容,不想讓女兒在這么高興的日子里,看到自己的傷感。
“傻妞,今天真好看。”
江香月撫摸著女兒的頭發,聲音有些哽咽,卻滿是慈愛。
“以后……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的,和吳昊好好過日子,知道嗎?”
傻妞似乎感覺到了母親情緒的不對,抬起頭,看到母親微紅的眼眶,她愣了愣,隨即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江香月,將頭靠在母親肩頭,聲音細細的,卻異常清晰。
“娘,我曉得。我會好好的。您和爹……也要好好的。”
母女倆相擁片刻,周圍的姐妹們也安靜下來,眼眶都有些濕潤。
這時,外面傳來了更加熱烈的喧鬧聲和鞭炮齊鳴的巨響——吉時已到,迎親的隊伍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