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p>
陸羽頷首。
“孔希生在楊府多年,身為首席幕僚,楊博的許多勾當,他就算沒有直接參與,也必然有所耳聞,甚至可能保留了一些自保的……‘痕跡’。縱火案發生在孔希生倒戈之前,他很可能知道一些內情,或者,握有某些能指向楊博的證據。
只是先前他自身難保,未必肯說,或者說出來也容易被認為是挾怨報復,證據力不足。但如今不同,他已得赦免,身份轉變,若他愿意站出來指證,或者提供線索,其分量將大不相同?!?/p>
常升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一拍大腿。
“對?。∥以趺窗阉o忘了!孔希生那老狐貍,在楊博身邊那么久,肯定知道不少臟事!他如今脫了罪,還辦了書院,正是需要表現、需要站穩腳跟的時候,若是我們曉以利害,或許能說服他!”
陸羽點點頭。
“常將軍可親自去一趟孔府,拜訪孔希生。不必過于逼迫,只需陳明利害即可。告訴他,楊博不倒,其黨羽或許仍有幻念,對他孔家未必是福。
若能助官府釘死楊博,既是將功補過,也是徹底了斷前緣,讓他和他的書院,能真正安心立足。至于他是否握有實證,或者知道關鍵線索,就看他如何選擇了?!?/p>
“好!我這就去!”
常升精神大振,多日來的郁悶一掃而空,對著陸羽鄭重抱拳。
“多謝陸先生指點迷津!我這就去孔府!”
送走了急匆匆離去的常升,陸羽并沒有立刻休息或處理其他事務。
他知道,無論是應對耿水森,還是其他潛在的變數,小漁村自身的根基必須穩固。
這是他的基本盤,也是所有謀劃的后盾。
他信步走出村公所,朝著村中那片日益興旺的工坊區走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紡織工坊。還未走近,便聽到里面傳來有節奏的“哐當、哐當”的織機聲,如同一種充滿生機的樂章。走進去,空氣中飄散著新棉布特有的淡淡氣味。
數十臺經過陸羽指點改良過的織機整齊排列,女工們坐在機前,手腳麻利地操作著,梭子飛快地穿梭,潔白的布匹一寸寸在她們手中延伸。管事杜子然正俯身在一臺織機旁,檢查著布面的平整度,見到陸羽進來,連忙迎了上來。
“陸先生,您來了?!?/p>
杜子然臉上帶著笑容。
“這批細棉布,成色比上一批還要好一些,織得也更密實了。按照您說的,咱們現在主攻耐用、舒適的日常布料,在周邊幾個村鎮和縣里,已經慢慢有了口碑,訂單也穩中有升?!?/p>
陸羽點點頭,走到一臺織機旁,伸手摸了摸剛剛織出的一截布匹,手感確實不錯。
“嗯,質量是關鍵,口碑打出去了,就不愁銷路。原料供應還跟得上嗎?”
“跟得上!”
杜子然肯定道。
“咱們跟浪谷村、稻花村,還有更遠一些的產棉村子都定了長期收棉的契約,價格公道,他們也都愿意把好棉花賣給咱們。庫房里原料充足?!?/p>
“好。工人呢?可有倦怠或不適?”
陸羽環視著工坊內。雖然忙碌,但女工們神色還算專注,工坊也開著窗,通風尚可。
“都還好,按您定的規矩,做足四個時辰便換班,中午管一頓飯,工錢也按時足額發放,大家干勁都挺足。”
杜子然回道。
“就是有幾個手腳特別麻利的,我正琢磨著,是不是可以抽出來,試著織一些帶簡單條紋或格子的布,看能不能賣上更好的價錢。”
“這個想法不錯,可以小規模試試。”
陸羽表示贊同。
“記住,穩扎穩打,先把現有的做好做精。你去忙吧,我再到別處看看?!?/p>
離開紡織工坊,陸羽又來到了附近的工具加工坊和自行車組裝區。
這里的氣氛更加熱火朝天,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鋸木聲、組裝零件的碰撞聲不絕于耳。王匠頭光著膀子,正和幾個徒弟圍著一個新打制的自行車車架模具討論著什么,爐火映得他們滿臉通紅,汗流浹背。
看到陸羽,王匠頭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臉,嘿嘿笑著走過來。
“陸先生!您看,咱們按您新畫的圖樣,改進了這車架的榫卯結構,比之前那個更結實,用料還省了點!正在試呢!”
陸羽仔細看了看那新制的車架模具,又問了幾個關鍵部位的受力問題,王匠頭對答如流,顯然是真下了功夫琢磨。
“很好,王師傅,你們多試驗幾次,確保萬無一失再定型。自行車是咱們未來很重要的一個物件,質量必須過硬。”
“您放心!出了岔子,您拿我是問!”
王匠頭拍著胸脯保證。
在組裝區,一排排已經成型的自行車骨架正在被安裝車輪、鏈條、把手。
幾個年輕的學徒工在老師傅的指導下,做得一絲不茍。
陸羽隨手推過一輛剛剛組裝好的,試了試剎車的靈敏度,又檢查了一下鏈條的松緊,點了點頭。雖然工藝比起現代流水線產品還顯粗糙,但在這個時代,已經堪稱精巧和實用。
“現在一個月能出多少輛?”
陸羽問負責組裝的老師傅。
“回陸先生,要是原料跟得上,咱們這些人手,鉚足了勁,一個月大概能出四十到五十輛。要是再添點熟手,還能再多些。”
老師傅恭敬地回答。
“嗯,產量暫時夠用,但質量不能松?!?/p>
陸羽囑咐道。
“每一輛出去,都代表著咱們小漁村工坊的臉面。”
隨后,陸羽又去看了新建的倉庫、晾曬漁獲的空地、以及村民們自發整飭的菜園。
一圈走下來,雖然各處都還有改進的空間,但整體秩序井然,人人面上都帶著對生活的希望和干勁。紡織機的鳴響、鐵匠鋪的敲打、海風的咸腥、還有空氣中隱約的飯菜香氣……交織成一幅充滿活力的鄉村圖景。
有了這個穩固的、不斷成長的后方,無論省城里的耿水森如何翻云覆雨,無論官場上的博弈如何復雜,陸羽都覺得心中踏實了許多。
他站在村邊的小土坡上,眺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陸地方向,目光沉靜。
小漁村的日子,在海風的吹拂和工坊的喧囂中,一天天紅火起來。自打陸羽在這里扎根,領著大家建起紡織廠、工具坊、自行車坊,又改良了捕魚的法子。
這原本破敗的小漁村,連同附近的浪谷村、稻花村,乃至更遠一些靠著這幾個村子做些零活、供應原料的鄉民,日子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托著,穩穩地往上走。
近萬口子人,過去是面朝黃土背朝天,或者守著條破船看天吃飯,一年到頭緊巴巴的,遇上個災年就得餓肚子。可現在不一樣了。
壯勞力進了工坊,按月拿工錢,雖然活兒不輕省,但收入穩定,再也不愁吃了上頓沒下頓。手腳勤快的婦人,要么在紡織廠里織布,要么接了縫補、漿洗的零活,也能貼補家用。
就連半大的小子,也能在碼頭幫著搬搬抬抬,或者跟著老師傅學點手藝,賺幾個零花錢。
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隔三差五能見著葷腥了,不再是清湯寡水。身上穿的,雖還是粗布居多,但至少厚實整齊,補丁少了。有些能干的人家,甚至開始攢錢,琢磨著翻修一下老屋,或者給兒子攢點娶媳婦的本錢。
整個村子,以及受惠的周邊地帶,都透著一股子難得的、蒸蒸日上的活泛氣兒,倉里有糧,手里有余錢,人心也安穩了。
這好日子是怎么來的?大伙兒心里都跟明鏡似的。陸先生辦的這些廠子,管理得井井有條,織出來的布又細密又結實,打出來的工具、組裝的自行車也好用,不愁賣。
這產銷一順暢,賺回來的銀子可不是個小數目。
這些錢,陸羽除了留出擴大生產、購買原料的部分,其余都穩穩地積攢了起來。日積月累,到如今,賬面上能調動的資金,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數千萬兩之巨!這雄厚的財力,成了陸羽一切謀劃最堅實的底氣,也是小漁村能夠持續發展的命脈。
眼瞅著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就要到了。
這天,陸羽在村公所里,把稻花村的里正高維、小漁村的里正張俊才,還有浪谷村的里正杜子然都叫了過來。
三個人如今在各自村里都是管事的,氣色都比以前好了不少,見了陸羽更是恭敬中帶著親熱。
“陸先生,您找我們?”
張俊才作為小漁村的代表,先開了口。
陸羽點點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快過八月十五了,是個團圓喜慶的日子。咱們工坊里的工人,還有在碼頭上、在各處幫忙的鄉親們,這一年來都辛苦了。我琢磨著,得讓大家伙兒也過個肥節,沾沾喜氣?!?/p>
高維眼睛一亮。
“陸先生的意思是……發節禮?”
“對?!?/p>
陸羽肯定道。
“不分是匠作師傅,還是雜工、搬運的力夫,只要是在咱們這幾個村子關聯的工坊、碼頭上常做活的,人人有份。咱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就來點實在的。”
他看向三人,吩咐道。
“高里正,你熟悉稻花村那邊,附近幾個鎮子的集市也熟。張里正,杜里正,你們也一樣。你們三位辛苦一下,就近去采買。主要買牛羊肉,要新鮮的,量要大!按著人頭算,每人至少分個兩三斤肉,讓大家中秋那天,家家鍋里都能飄出肉香來!
另外,再看著搭配些時令的果子、月餅什么的,不用多,是個意思就行。銀子從我這里支,務必把事情辦好,讓鄉親們都高興?!?/p>
張俊才三人聽得心頭一熱。每人兩三斤肉!這手筆可不??!往年過年都未必能這么敞開了吃!陸先生這是真把大家伙兒放在心上了。
“陸先生放心!”
杜子然第一個拍胸脯。
“這事兒包在我們身上!保證把最新鮮、最實惠的肉買回來,一分銀子不浪費,也讓鄉親們實實在在感受到陸先生您的恩德!”
“對!我們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高維也連忙保證。
張俊才更是激動。
“我這就去統計各村各坊準確的人數,擬個單子,然后就跟高里正、杜里正分頭去跑!”
“好,你們去忙吧。銀子去找賬房支取,我已經交代過了?!?/p>
陸羽笑著揮揮手??粗烁蓜攀愕仉x去,他心里也頗為欣慰。錢財是死的,人是活的。讓跟著自己干的人得到實惠,人心才能聚攏,根基才能穩固。
這數千萬兩的財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才是正理。
就在小漁村這邊緊鑼密鼓籌備著溫馨實在的中秋福利時,省城那邊,一場可能影響楊博命運走向的拜訪,也正在進行。
州府衙門里,常升牢記著陸羽的指點,沒有耽擱。
他點了四五個精干可靠的隨從,也不穿官服,只做尋常打扮,騎著馬,低調地來到了位于城西的孔府。
孔府的門房見來人雖然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凡,尤其是為首那位,眼神銳利,腰桿筆直,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孔希生親自迎了出來。
他如今脫了罪,又一心撲在書院上,整個人的氣質也沉淀了不少,少了幾分昔日幕僚的圓滑算計,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清矍和謹慎??吹匠I樕下冻銮〉胶锰幍男θ?,拱手道。
“常將軍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里面坐。”
態度恭敬,卻也不卑不亢,與當初在楊博身邊時那種疏離的客氣截然不同。畢竟,當初在尋找陸羽的路上,兩人也算打過交道,彼此留有印象。
常升也抱拳回禮。
“孔先生客氣了,冒昧打擾。”
兩人進了客廳,分賓主落座,孔勝輝奉上茶水后,便識趣地退到了一旁。
簡單寒暄了幾句天氣和書院近況后,常升知道孔希生是聰明人,便不再繞彎子,放下茶盞,神色一正,開門見山道。
“孔先生,常某今日前來,是有一樁公事,想向先生請教?!?/p>
孔希生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常將軍請講,孔某洗耳恭聽,但凡所知,定當如實相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