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已由本官依律審結，判決已定，絕無更改可能！諸位不必再多言！若是再有人敢為此案說情，干擾官府執(zhí)法，休怪本官不客氣！”
鄧志和最終在一次公開場合，當著幾位有頭有臉的說客的面，擲地有聲地撂下這番話，徹底堵死了所有求情的門路。
說情無望，接下來，便是執(zhí)行判決中最關鍵、也最引人注目的一步——查封楊府，抄沒家產(chǎn)！
選定吉日，鄧志和親自披掛整齊，點起常升麾下三百精悍官兵，外加數(shù)十名經(jīng)驗豐富的衙門書吏、賬房，浩浩蕩蕩地開赴位于福州城東、占地廣闊的楊府。
昔日車馬盈門、仆從如云的楊府，此刻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都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氣焰。官兵隊伍的到來，打破了這片死寂，引來了無數(shù)百姓遠遠地圍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幸災樂禍的，有感慨唏噓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然而，就在官兵準備上前砸門、宣讀查封令的時候，異變陡生！
從府邸兩側的巷子里，呼啦啦涌出來一大群人，粗粗一看，竟有上百之眾！這些人大多身穿粗布短打，體格健壯，面色惶急，正是楊博名下馬車行的車夫和部分護院！
他們平日里靠著楊家吃飯，楊博一倒，他們立刻就成了無根浮萍，生計眼看就要斷掉。也不知是誰鼓動，或者僅僅是出于自發(fā)的恐慌和對未來的絕望，這群人竟然聚集起來，試圖阻擋官府查封！
“不能封?。》饬宋覀冊趺崔k？！”
“楊老爺是冤枉的！官府不能這樣！”
“兄弟們，擋住他們！不能讓他們進去！”
人群吵吵嚷嚷，情緒激動，堵在楊府大門前，與官兵形成了對峙。現(xiàn)場頓時騷動起來，圍觀的百姓紛紛后退，卻又舍不得離開，伸長脖子看著。
帶隊在最前面的常升，見狀眉頭一擰，眼中閃過厲色。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向前一指，厲聲喝道。
“大膽！官府依法辦案，查封罪產(chǎn)，爾等何人，竟敢聚眾阻撓？！想造反不成？！速速退開，否則刀劍無眼！”
他身后的三百官兵也“唰”地一聲，齊刷刷拔出兵器，列成嚴整的陣型，一股肅殺之氣頓時彌漫開來。
這些車夫護院雖然人數(shù)不少，也有一把子力氣，但畢竟是烏合之眾，手里頂多有些棍棒，面對訓練有素、甲胄齊全、刀槍雪亮的正規(guī)官兵，氣勢上瞬間就被壓倒了。
有那膽小的，已經(jīng)開始往后縮。但幾個領頭的車夫，許是平時橫慣了，或者真是被逼急了，還在梗著脖子叫嚷。
“我們不管！封了楊家，我們沒活路了！今天說什么也不能讓你們進去！”
“冥頑不靈！”
常升懶得再廢話，手中刀光一閃。
“弓手準備！刀盾手，前進！敢有阻擋者，以妨礙公務論處，格殺勿論！”
一聲令下，前排刀盾手舉盾穩(wěn)步向前推進，后排弓手已然張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對準了前方的人群。
這下，車夫們徹底慌了。
他們這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官府，是真正的軍隊！那閃亮的刀鋒和拉滿的弓箭，不是鬧著玩的！不知誰發(fā)一聲喊。
“跑??！”
上百人頓時作鳥獸散，連滾爬爬地逃進了兩旁的巷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地上幾根丟棄的木棍和一片狼藉。
一場看似可能爆發(fā)的沖突，在官軍的絕對武力威懾下，頃刻間消弭于無形。
這些依附楊家生存的人，在真正的暴力機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掃清了障礙，官兵上前，用沉重的撞木幾下就撞開了楊府緊閉的朱漆大門。
鄧志和神色冷峻，率先踏入這曾經(jīng)顯赫一時的豪門宅邸。
府內(nèi)早已亂成一團。丫鬟仆役們驚慌失措，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有些機靈的已經(jīng)卷了細軟想從后門溜走，卻被守在那里的官兵一一攔下。哭喊聲、求饒聲、呵斥聲響成一片。
鄧志和對此視若無睹，直接下令。
“常將軍，帶人控制各處門戶，所有人集中看管，不許走動！書吏賬房，即刻開始清點！從正廳、庫房開始，一屋一舍，一草一木，全部登記造冊！不得遺漏，更不得私藏！”
“是！”
眾人轟然應諾，立刻分頭行動。
查封抄家，是一項極其繁瑣又需要高度細致的工作。官兵們把守各處，維持秩序，防止混亂和偷盜。書吏和賬房們則在一些老練衙役的陪同下，開始了緊張的清點。
楊府的奢華，此刻在官府文書的筆下，被一一揭露。前廳后院，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無不彰顯著主人曾經(jīng)的富貴。但更讓人咋舌的，是那些被打開的金銀庫房和存放地契、文契的密室。
一箱箱白花花的官銀、一堆堆成色十足的金錠、各種珠寶玉器、古玩字畫……在火把和天光的照耀下，晃得人眼花繚亂。賬房先生們撥弄算盤的聲音噼啪作響，記錄的書吏手腕都寫酸了。
田產(chǎn)地契厚厚一摞，遍布福州乃至周邊州縣的良田、山林、池塘。商鋪文契更是涉及各行各業(yè)，從綢緞莊到米鋪，從酒樓到當鋪，許多都是掛在楊家族人或心腹名下，但實際的控制者都是楊博。
整個查封清點過程，持續(xù)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終匯總出來的數(shù)字，令人震驚。
共查抄現(xiàn)銀、金銀器皿折合白銀五百萬兩！這還不包括那些難以準確估價的珠寶古玩、宅邸本身以及遍布各地的田產(chǎn)商鋪！
當這個數(shù)字報給鄧志和時，連他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五百萬兩！這還只是浮在面上的財產(chǎn)！楊博在福建經(jīng)營這么多年，其家底之厚，可見一斑。
這筆巨款充入官庫，不僅大大緩解了官府近年來因剿匪而捉襟見肘的財政，更是沉重打擊了楊氏一族的根基。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這五百萬兩，并非楊博全部的家底。早在多年以前，生性多疑、慣于留后手的楊博，就秘密派遣絕對心腹，在福州以西的深山之中，選擇了一處極其隱秘的地點，悄悄修建了一座地下倉窖。
里面儲藏著他預先轉(zhuǎn)移出來的、以備不時之需的巨額財富——足足一百萬兩白銀！這次官府查封，動作迅速，楊博本人又早已入獄，這個秘密倉窖，幸運地躲過了官府的視線，未被查獲。
查封過后，楊府被貼上了封條，偌大的宅院人去樓空，只剩下一片死寂和蕭索。昔日的仆役丫鬟被遣散，楊家直系親眷也因涉案程度不同或被收監(jiān)，或被監(jiān)視居住，樹倒猢猻散。
楊府的老管家，一個跟隨楊博幾十年、深得其信任的干瘦老頭，在混亂中僥幸逃脫，沒有被官府一并抓走。
他懷里揣著事發(fā)前楊博秘密交給他保管、未被搜走的一部分現(xiàn)銀，像一只喪家之犬，躲藏在城中一處不起眼的破落院子里。
幾天后，風聲稍緩，老管家利用這些銀子，小心翼翼地開始活動。
他買通了州府大牢里一個貪財?shù)莫z卒頭目，許以重金，終于獲準在深夜無人時，進入牢房見楊博一面。
牢房內(nèi)，油燈如豆，光線昏暗。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楊博，此刻披頭散發(fā)，身穿骯臟的囚服，手上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靠坐在墻角，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歲。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渾濁的眼睛才動了動，看向柵欄外那個熟悉的身影。
“老爺……”
老管家撲到柵欄前，聲音哽咽，老淚縱橫。
楊博看到管家，眼中終于恢復了一絲活氣，他掙扎著挪到柵欄邊，壓低聲音，急促地問道。
“外面……外面怎么樣了？家里……都封了？”
管家抹著眼淚，點點頭，又搖搖頭。
“封了……全封了……值錢的，能搬的，都被抄走了……田契、鋪子……都沒了……小的沒用，沒能保住……”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這個消息，楊博還是渾身一顫，臉上肌肉扭曲，露出痛徹心扉的神色。
那是他半輩子殫精竭慮、不擇手段積攢下的基業(yè)??！一朝盡毀！
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xiàn)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他死死抓住柵欄，盯著管家，聲音嘶啞而急切。
“秘窖！山里的秘窖！官府知道了嗎？！”
管家連忙搖頭。
“沒有！老爺，那個地方只有您和我知道，連少爺都不清楚具體位置。官府查抄的清單里，沒有那一百萬兩！秘窖應該還是安全的！”
“好！好！天不亡我！”
楊博眼中陡然爆發(fā)出一種絕境中看到唯一生路的、近乎瘋狂的光芒，他急促地喘息著，壓低聲音，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
“聽著！我現(xiàn)在身陷絕地，流放三千里，與死無異！我不能死！更不能像個臭蟲一樣死在邊荒！現(xiàn)在，只有一個辦法，或許還能搏出一線生機！”
管家緊張地聽著。
楊博湊得更近，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狠決。
“你立刻想辦法，悄悄出城，去天涯山！去找白老旺！”
“白老旺？”
管家一驚。
“老爺，那……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山賊頭子！跟他打交道……”
“閉嘴！”
楊博低吼道。
“現(xiàn)在除了他，還有誰能、誰敢從這州府大牢里把我弄出去？！官府？那些說情的廢物？都沒用！只有白老旺手里有人，有刀！”
他喘了口氣，繼續(xù)道。
“你告訴白老旺，只要他肯帶人下山，把我從這鬼地方救出去，我楊博……不，我楊家的秘窖里，那一百萬兩白銀，分他一半！五十萬兩！當場兌現(xiàn)！”
五十萬兩！管家聽得心頭狂跳，這可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數(shù)目！尤其是對缺錢缺糧的白老旺來說！
“五十萬兩……買我一條生路，買他山寨幾年的糧餉！”
楊博的眼神近乎癲狂。
“你告訴他，機會只有一次！我楊博說話算話！只要救我出去，銀子立刻奉上！若他不來，或者來晚了，等我被押解上路，或者死在這牢里，那秘窖的位置，就將永遠成為秘密，他一個子兒也別想得到！”
他死死盯著管家。
“你，一定要把話帶到！一定要說服他！這是我們最后的機會了！明白嗎？！”
管家被楊博眼中那混合著絕望、瘋狂和強烈求生欲的光芒震懾住了，他用力點頭。
“老爺放心！小的……小的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把話帶到白老旺面前！一定說服他下山救您！”
“好……好！快去！事不宜遲！”
楊博松開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癱坐回去，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盯著管家離去的背影，里面充滿了將所有希望寄托于山賊武力與巨額金錢誘惑之上的賭徒般的熾熱與狠絕。
牢房重歸寂靜，只有油燈偶爾爆出一點燈花。楊博蜷縮在陰影里，如同一條陷入絕境的毒蛇，吐著信子，等待著那渺茫的、也可能是最后毀滅的“救援”。
而遠在深山、同樣缺錢缺糧的白老旺，是否會為了這五十萬兩天價贖金，而悍然襲擊州府大牢？一場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這絕望的交易中悄然醞釀。
楊府那僥幸逃脫、懷揣著最后希望的老管家，在牢房里得了楊博那近乎瘋狂的指令后，心知這是主家也是自己最后的機會，哪里還敢有半分耽擱。
他先是從懷里掏出剩下的銀兩，再次找到那個貪財?shù)莫z卒頭目，一番更加隱秘的打點，不僅再次獲得了短暫探視的許可，更重要的是，從他口中套出了關于楊博判決執(zhí)行的確切安排。
“老哥，給句準話，我家老爺……到底何時上路？走哪條道？”
管家將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塞進獄卒頭目手里，壓低了聲音問道。
那獄卒頭目掂了掂銀子，左右看看無人，才湊近低聲道。
“判決已經(jīng)下來了，流放三千里，到北邊苦寒之地去。上頭催得緊，估摸著……就在三五日之內(nèi)，等公文備齊、押解的差役和兵丁點齊，就要動身。
路線嘛……肯定是走官道，先出福州西門，然后往北，經(jīng)延平府，再出福建……具體的押送人手和確切日子，還得等常將軍那邊最后定奪，但大差不差就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