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寬慰老人時表現得多么積極樂觀、從容不迫，當奶奶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變得沉默寡言。
兩個孩子被徐建軍安排人帶出去玩兒了，他們還不宜出現在這種直面生死的場合。
母子連心，老廖坐在手術室外面的椅子上，看似平靜，可此時有多緊張，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本來點了一支煙，是為了緩解緊繃的情緒，可就剛點著的時候下意識地抽了一口，后面就一直讓煙在手中慢慢燃盡，等手被燙到了，他才有所察覺。
抬眼看了看，發現廖蕓和廖荃姐妹倆都是淚眼婆娑，廖承勇直接沖徐建軍說道。
“我們倆守在這里就行了，建軍你帶她們倆出去散散心。”
徐建軍拉了拉廖蕓的胳膊，她卻不為所動，老廖見狀訓斥道。
“都待在這里一點用都沒有，你跟荃荃還哭哭啼啼的，看著都煩，讓建軍帶你們出去逛逛，到飯點回來就行，記著給我和你二叔帶兩份炸醬面。”
等他們離開，廖承勇看著同樣情緒低落的弟弟說道。
“咱娘吉人自有天相，放心吧，一定會沒事的。”
“老二，廖勝那孩子，我看不是讀大學的料，你還是得早做打算。”
原本默不作聲的廖二叔，聽到事關兒子的話題，總算開口了。
“其實他放寒假在家的時候就跟我談過這個，孩子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就是我們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讓他干什么，就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啦。”
“如果是以前，哪怕我提前辦退休，給他讓個位置都行，可如今廠里那種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讓孩子回去也未必是好事。”
廖承勇聽了，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么咱們家的男孩兒，就不能出個像建軍這樣能獨當一面的，廖輝也一樣，別看他上了大學，可性格木訥，在單位里也不合群，為人處世都感覺欠些火候。”
“小勝跟他哥差不多，你們倆把孩子教養的很好，懂規矩知進退，就是太老實了，到社會上是要吃虧的。”
廖二叔聞言問出了埋藏在他心底許久的疑問。
“建軍家里條件只能算一般般，而且他父母我也接觸過，沒見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可怎么就培養出他這么一個人物？”
自己的女婿已經優秀到讓別人忍不住探究他父母教育方式的地步了，老廖自然開心。
“哈哈，我之前也跟你一樣，為此還經常拉上親家一起吃飯下棋，就是想從他身上找到蛛絲馬跡，小輝雖然已經定型了，可還有孫子，如果能從別人身上汲取好的經驗，費點功夫也是值得的。”
“可后來我才發現，自己有些想當然了，人家根本沒有所謂的家訓理念，養孩子只要能健健康康活著就行，完全就是放養的。”
“不過就是這種完全放養的狀態，才最能激發一個人的潛力。”
廖二叔像是在聽什么天方夜譚。
“那就是說，養孩子管他們吃喝就行，至于將來能不能成才，完全就看天意啊，這怎么行。”
“是啊，所以我揣摩許久，才發現這種事情完全沒有可復制性，也就是建軍他們成長的那個年代比較特殊，換成現在，哪個父母不是把孩子們當小祖宗一樣寵著。”
“其實老一輩兒的也不指望自己的孩子有多出息，能有個謀生技能，能娶妻生子，把日子安安分分過下去就行。”
廖二叔聽了哥哥這話，明顯不那么認同。
“咱們的期望，跟孩子自己的想法，完全是兩碼事，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甘于平凡的，不讓他們在社會上經歷風霜挫折，個個都以為自己有改天換地的本事呢。”
說到這里，他們兄弟倆默契地對視一眼，突然都笑了。
別說現在的年輕人啦，他們當初何嘗不是如此。
之所以看事情這么通透，都是在一次次打擊中磨練出來的。
就安于現狀這一點，有多少人能夠做到？
不折騰得精疲力盡，基本不會消停。
“放心吧，有廖蕓在那兒站著，建軍也通情達理，如果孩子們實在走不下去，他們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兄弟倆已經很多年沒有這么推心置腹地聊天了，沒想到在老娘的手術室外面，一下子像是打開了心扉。
從孩子們的教育，到未來的成就；從如今的生活，到曾經的苦楚，話題一旦展開，根本停不下來。
等廖蕓他們回來，老廖看了看手表，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兩個多小時過去了。
接過徐建軍手中的炸醬面，雖然已經有些坨了，可兩個人卻吃得津津有味。
兩人正吃著，手術室的門突然被打開，所有人都以為手術結束了，立馬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問具體情況。
誰知護士急急忙忙地推開他們。
“麻煩讓一讓，手術還在進行中，請你們耐心等待，我要取一個手術器械。”
本來里面安安靜靜，他們這些人還能耐心等待，可突然來這么一出兒，任誰都會多想，就連徐建軍，都不如之前那么淡定。
不過院方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等那個護士全副武裝地重新進去之后，院長親自出面向徐建軍解釋。
“徐生，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復雜一點，不過也不用太過擔心，請相信里面醫護人員的專業性。”
徐建軍知道這個時候再怎么急也沒用，安撫好廖蕓他們幾個情緒之后，拉著院長在旁邊聊了起來。
他也沒問具體細節，術業有專攻，就算問了也未必明白，不過把院長留下來，能讓其他人心里踏實一點。
經過一番漫長的等待，手術室的再次被打開，這次出來的是主刀醫生，他走到院長和徐建軍跟前，如釋重負地說道。
“手術很成功，不過病人現在的狀況不宜查看，你們派一個代表，讓護士帶著進去看一眼。”
廖承勇聽了直接走上前去，聽護士講完注意事項，才被允許走進手術室，不過也只能遠遠地看一下。
等轉移到加護病房，一直等到奶奶醒來，一眾人才算松了口氣。
“建軍，要不要給醫生包個紅包感謝一下？”
他們在外面等了好幾個小時，雖然因為擔心坐立不安，可里面的醫生也不容易，一臺大手術，對醫生的體力和意志力都是一次考驗。
那個主導醫生出手術室的時候，臉上的疲憊顯而易見。
“爸，他們這兒不幸送紅包那一套，而且人家這里醫生的報酬可是相當豐厚的，一般的明星都未必能趕得上。”
“你拿個紅包，效果可能會適得其反，所以還是不要多此一舉的好。”
“現在奶奶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有專業人士護理，咱們也幫不上忙，要不我帶你們出去吃頓大餐，畢竟等轉移到普通病房，咱們的任務才算正式開始。”
廖承勇卻直接擺手拒絕。
“現在就算是山珍海味擺在面前，我都沒心情吃，哎，太急人了，啥時候才能從特護病房里出來啊？”
廖蕓聽了老爸的話，忍不住翻了個漂亮的白眼。
“爸，剛剛醫生說了半天，你都是當耳旁風啊？人家不是已經說了嘛，至少還得觀察三天。”
“您要是能不吃不喝堅持三天，我就給您寫個大大的服字，等奶奶出來，剛好在她旁邊給你加個床，我們連你這個病號一起照顧。”
被閨女懟的有些掛不住臉，廖承勇看向徐建軍，意思像是在說，你也不管管你媳婦兒，都不給老人家一點臺階下。
最后還是廖二叔打圓場道。
“我留下看著，你們都去吃飯吧，小蕓，回來給我帶點好吃的，我可沒你爸的定力，山珍海味都不為所動。”
難得不善言辭的廖二叔開玩笑，眾人都很給面子，笑得前俯后仰，只有老廖一臉尷尬地站在那里。
不過他此時的心情還是不錯的，到了飯館，胃口好的很，可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對一切美食無動于衷。
等老太太轉移到原來的病房，兩個孩子也被徐建軍接了過來。
徐宏毅還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太姥剛剛經歷過生死考驗，該吃吃該玩玩。
徐萊就不一樣了，看著太姥頭上包的嚴嚴實實的紗布，有些心疼地握著老太太的手。
“太姥，你疼不疼？”
“不疼，就感覺睡了個覺，人家醫生就就把問題都給解決了，好孩子，等太姥恢復了，你帶我出去玩好不好，這里人生地不熟，我一個人出去就走丟了。”
徐萊一個勁兒地點頭。
看著她們之間的互動，病房里其他人滿是欣慰之色。
正在這時，馮永儀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緊跟著就是她爸爸還有叔叔。
徐建軍看向廖荃，不用說，消息是從她這里漏出去的，他可沒有告訴任何人。
面對徐建軍的目光，廖荃有些心虛地躲開。
“徐老弟，我們不請自來，你可不要介意啊。”
馮老二哪管徐建軍介不介意，跟他打了個招呼，就直接沖病床上的老太太噓寒問暖起來。
還是馮國敬相對客氣一點，不過也直接略過徐建軍，在廖蕓介紹下，跟老廖熱絡地聊了起來。
“早就聽說您也是搞學術研究的，我接手家里生意之前，在哈佛做的也是教書育人的工作，咱們算是同行。”
老廖握著對方的手，有些不自在地說道。
“我們學校跟哈佛可沒法比，慚愧慚愧。”
馮國敬聽了笑著說道。
“所謂的世界名校，其實也只是一個名頭而已，真正厲害的，還得是從實踐中得到的經驗，就比如說徐老弟吧，他在金融方面的造詣，連我都佩服的五體投地。”
馮家兄弟來的突然，走的也很快。
老廖顯然對徐建軍這個在港島的生意伙伴有所耳聞，但廖二叔卻一無所知，于是就忍不住問道。
“看他們兩個派頭十足，剛才我看了，外面齊刷刷地站了好幾個保鏢，到底是什么來頭啊？”
這個問題都不用徐建軍回答，廖荃就先開口了。
“馮家的利豐集團，是港島的上市公司，他們家祖孫三代經商，在這邊算是根深蒂固，姐夫在京城弄的那家酒店，他們家就有跟投。”
上市公司，放在以前廖二叔未必了解，可這幾年港島的電視劇在內地風靡一時，讓很多人都長了見識。
最起碼他知道，上市公司都是大企業，規模動輒上億。
“你跟那個小姑娘嘀嘀咕咕了半天，她是不是就是之前給你寫信的那個？”
見廖荃點頭，廖二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接下來的話還沒說出來，門口又是一陣嘈雜，顯然又有人來了。
之后來看望的人都沒斷過。
有徐建軍生意上的伙伴，有他手底下的人，甚至還有老外，什么花旗銀行，聽都沒聽過，都跑過來了。
最讓廖二叔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是中銀的領導，對方一自報身份，他都緊張的不知道怎么說話。
等一行人離開之后，廖二叔才忍不住問道。
“中銀不是咱們的銀行嗎？在港島這邊也有業務？怎么剛才看建軍你跟他們也不熟啊？”
徐建軍實話實說道。
“之前確實沒有打過交道，不過他們在這邊業務可不少，中環那邊的中銀大廈，已經差不多建成了，很快就會投入使用，回頭讓荃荃帶您去那兒轉轉，那棟大廈建的很有特色，出自著名的美籍建筑專家貝聿銘之手。”
其實對方的目的，徐建軍也能猜到。
華人置業，包括宏遠投資，日常業務牽涉的資金體量，已經到了任何一家銀行都無法忽視的地步。
特別是徐建軍近期的資金調動頻繁，算是讓很多人見識到了他的能量。
這么大的一塊蛋糕，再加上徐建軍的大陸背景，對方這個時候才找上門，已經是后知后覺了。
其實只要對方守規矩，徐建軍是更傾向于和自己人合作的，只不過以后很多東西都不得不走上臺面。
要像之前一樣悶聲發大財，可能就沒那么容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