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接下來一年的工作重心都在這場舉國關注的亞運會上面。
原本只是為了展示城市名片,擴大國際影響力,現在國家身處重重枷鎖之中,給這場盛會又賦予了新的意義。
聽徐建軍簡單描述了一下未來的工作場景,以及將要面對的挑戰和機遇,溫迪迷茫的眼神中好似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從廖蕓家里離開的時候,腳步都顯得輕盈幾分。
“我還是第一次見廖老師的愛人,他說話好有深度,而且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我明明什么都沒有說,但他像是對我現在的困境了如指掌一般。”
沉默地走出一段,溫迪才如夢囈般感慨地說道。
“那當然,剛恢復高考的前兩屆大學生,還是頂尖的京大學子,如今可都是站在各個行業頂端的人物,他們的人生經歷,可比咱們豐富多了。”
“小時候就不用說了,鬧成那樣,稍微大點還要上山下鄉,接受農村再教育,在那種環境下,還能在數百萬高考大軍中殺出重圍的,都是人中龍鳳。”
“所以我才跟你說,沒有必要因為一時的挫折就自暴自棄。”
宋芳安慰的話仿佛起到了作用,溫迪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甚至有些八卦地問道。
“來之前你說廖老師的愛人當初是在對外經濟貿易部工作,如果他沒有脫離體制,也不知道現在會是什么級別?”
宋芳聽了溫迪這個假設,不假思索地說道。
“至少是個副處級別的,不過我感覺人家既然放棄那么好的發展機會,肯定是有更好的方向。”
“你沒看我打招呼的那個陳區長,明明職位更高,卻要對廖老師愛人客客氣氣的嘛。”
“還有陪他一起上門的那個,也帶著秘書,并且配有專車,應該跟陳區長不相上下,甚至級別更高,能跟這樣的人談笑風生,證明人家當初的選擇肯定沒有錯。”
宋芳猜的倒是一點沒錯,津港的那位,管轄范圍的確是比陳自正還要大一些。
關鍵是津港那邊也沒想到,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塊餡餅,接到陳自正通知之后,他們也曾有過懷疑,是不是信息有誤。
可經過反復核實,并且向深市那邊求證過,都沒問題,他們才開始認真對待起來。
西方世界的突然轉向,讓外資的涌入一下子停滯下來,很多地方的工作方向都要進行調整。
這時候正是需要成績的時候,誰都希望搞出些新亮點。
VCD這個產品雖然是從未有過的新物件,但已經得到了市場的驗證,中州、深市兩地已經賣瘋了,甚至有外地的客商,專門跑去這兩個地方大批量訂貨,然后轉到其他地方加價出售。
聽深市那邊的同行說,負責廠房建設的那家建筑公司,如今已經接到了來自上層的壓力,讓他們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盡量早點完成施工。
現在已經明擺著,臨時車間的產能已經到達極限,只等這個新廠房投入使用,到時候這個產品再進行全國推廣,將會是跟電視機不相上下的一個大產業。
津港那邊了解過具體情況之后,立馬組織人手奔赴京城,才有了今天的會面。
而徐建軍其實也是樂見其成的。
如今南北交通可沒有幾十年后那么方便,公路運輸局限性很大,鐵路運輸的運力有限,而且還沒法輕易擴充。
一旦VCD的銷量起來了,必定擠占原有貨物流通的份額,京城這邊,還有邊境貿易,都會受到影響。
未來這四五年間,是往北邊倒貨的黃金期,錯過了實在可惜,那可不是徐建軍希望看到的。
所以在北邊設個生產基地,已經刻不容緩了,就算沒有老陳的牽線搭橋,徐建軍可能也會主動接洽。
不過對方主動找上門來,徐建軍更樂意看到,提條件的時候可以更加放得開。
所以在對方上門的第三天,徐建軍就組團趕往津港,進行實地考察。
有些產品,徐建軍是計劃往日韓出口的,津港的位置,其實比深市更優越。
不過眾所周知,北方地區,特別是靠近京城的地方,政策往往趨向于保守,跟南方相比,少了許多活力。
徐建軍自己就是北方人,對這種現狀既痛心又無奈,所以沒有把一些關鍵問題談妥,他暫時還沒辦法下定決心。
不過津港這邊表現出的誠意,還是讓他稍稍放心一些。
“徐總,楊經理,這個位置不錯吧,離港口只有十分鐘車程,關鍵我們已經做好三通一達的前期準備工作。”
“通水通電通路,旁邊還設置得有生活園區,達到了隨時可以入住的標準。”
楊守東今年算是體會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忙碌,之前天天蹲車間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已經非常盡職盡責了。
可今年的情況,徐建軍真的是恨不得把他劈成好幾份使喚,徐淑香對這個最疼愛的弟弟都有意見了,完全是把他男人當牲口用的。
新廠房的建設,楊守東寸步不離地盯著,臨時生產也得他過問,生產計劃排得滿滿當當,必須得有重量級人物壓陣。
結果剛適應節奏,小舅子一個電話,又把他叫到津港,訂了機票,馬不停蹄飛過來,才知道這家伙竟然要同時在這邊興建另一個工廠。
所以這時候楊守東正處于蒙圈狀態,面對政府人員的介紹,他也只是邊聽邊記,根本沒有搭話的意思。
“嚴市長,我們后續可能會增加其他產品線,所以得在用地方面可能會有追加,不知道這地方能滿足條件不?”
“這個我們事先就考慮到了,徐總看這里,后面這一片,三年之內,只要你們愿意接手,都可以批給你們。”
徐建軍順著對方所指,看向規劃圖,的確還有一大片的緩沖區,于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張,只要定下來,以后我可能就歸你管了,別不吭聲啊,剛好嚴市長也在,幫我做個見證,免得以后被你欺負沒處說理去。”
這小子還是跟在學校時一樣,說話沒輕沒重的,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場合,開玩笑張口就來。
張威有些無奈地回應道。
“放心,保證把你當財神爺一樣供著,只要是你徐老板提出來的問題,我這邊保證做到有求必應。”
“嚴市長,我這個學弟在學校的時候就是個能折騰的主兒,我們經濟系的那幾個老師,對這小子是又愛又恨。”
嚴若松也是見過徐建軍之后,才知道他跟自己手下這個經濟技術開發區主任是老同學,一個專業一起上課的那種,不過張威是七七級的,比徐建軍早畢業半年,叫對方學弟也沒毛病。
“好學生老師們自然會喜歡,可你口中的恨又是何解啊?”
徐建軍看了看這個嚴市長,對方年齡上雖然大他們快兩輪了,但思維活躍,視野開闊,雙方溝通也毫無遲滯感,沒有徐建軍印象中那種一板一眼的官味兒。
“他上學的時候經常逃課,還用勞逸結合當借口,帶著很多同學開展文體活動,不光是老師,當時還有很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學習上的同學對他不滿。”
“但最氣人的是,最后這小子成績還特別好,比很多只知道埋頭學習的同學都好,他這樣,肯定招人恨了,不光老師不滿,有不少同學也對他有意見。,恨不得套個麻袋揍他一頓。”
嚴若松聽得哈哈大笑,剛恢復高考那時候的情況他多少也有了解,學校師資力量嚴重不足,也沒有現成的教材,很多學科都是在摸索中尋找方向。
別人都處在焦慮之中,碰到徐建軍這樣的,肯定會有看不慣的。
“這里能介紹的我們也都介紹過啦,差不多到飯點了,咱們還是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聊吧。”
一起吃過飯之后,嚴若松把張威單獨叫到一旁。
“小張,既然你們是老同學,就要充分利用這點優勢,盡量把事情快點定下來。”
“我找人了解過,你這位學弟可不簡單,除了這個新弄出來的VCD,他還是小日子世嘉游戲公司的董事長,在電子游戲行業,世嘉目前可是絕對的龍頭企業。”
“所以這次引進的可不光是VCD一個產業群,如果能讓電子游戲硬件的生產也在這邊落地,所能達到的產值是難以估量的。”
張威有些汗顏,這些情況,他之前竟然一無所知,還得靠領導向他說明。
作為曾經的學生會主席,跟領導人握過手合過影的潛力股,滿以為自己的發展已經是坐了火箭的速度了,可跟徐建軍這家伙一比,貌似也沒什么了不起的。
徐建軍這小子,不管上學的時候,還是現在,總是能讓人產生強烈的挫敗感。
“請嚴市長放心,我一定會盡己所能,促使這個項目盡快落地。”
送走了領導,驅散了閑雜人等,只剩下他們幾個人,張威就徹底放開了了,上來先在徐建軍肩膀上錘了兩下。
“你小子明明知道我在津港,這么好的機會,竟然沒有主動聯系我,怎么,是怕我不夠分量嗎?”
徐建軍也有自己的說辭。
“哈哈,之前還沒有想好該往哪里落子,我也沒想到你們這個領導消息如此靈通,而且行動力還這么強,直接找到我家。”
“而且他上門那天我就向他說起你了,別不知足啊。”
張威也不是好糊弄的,他虛晃一槍,只是為了探聽更多徐建軍的底細。
“老實交代,你還有多少情況是我不清楚的?世嘉這家公司我還研究過,隱約也聽說老板是個華裔,但怎么都沒想到是你啊。”
“還有這個VCD技術,應該沒有那么容易實現吧?你是怎么做到這些的?”
楊守東看著小舅子這個的同學,有些好笑,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就激動成這樣了。
“軍子,你們先聊,我回現場再去看看。”
楊守東離開之后,剩下兩人聊的就更加嗨了,從曾經的校園生活,各種糗事,到工作之后的種種,話題就沒停歇過。
偏偏關于這次項目的事情卻只字未提。
“老易跟海問這兩個家伙,都跑去老美接受資本主義再教育了,平時除了工作,已經很久沒有這么暢所欲言的聊天了。”
“中午嚴市長安排,我沒法左右,晚上到家里吃飯,讓你小子見識一下我媳婦兒的手藝。”
徐建軍聽了卻連忙推辭道。
“如果這個項目將來不在這邊落地,我肯定毫不猶豫就答應你了,不過既然決定扎根這邊,就得做好細水長流的打算。”
“政商之間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相互配合沒問題,但如果牽涉過深,對你我都不是好事兒,這是我的觀點,咱們共勉吧。”
張威只是愣了片刻,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徐建軍,有些感慨地說道。
“你小子當初要是不跳出去,現在混的肯定比我好。”
徐建軍卻不敢信這種假設,畢竟權力的角逐,更加的激烈殘酷。
以他性格,還有破綻百出的私生活,做小伏低的時候也許無所謂,一旦到了既定高度,就會成為別人攻訐的目標。
何況他也沒有那種舍我其誰的大無畏精神,讓他數十年如一日地過著自律的生活,幾乎沒可能。
“得了吧,在學校那種相對自由的環境,我都會感覺不自在,打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混體制的料兒。”
“何況在其他方面照樣可以發揮自己的作用。”
張威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家伙在商業上發揮的作用可太大了。
別說國內,以徐建軍的成就,就算是在資本主義國家,他都是毋庸置疑的佼佼者。
他們那么多留學海外的同學,到現在依然有不少生活拮據,在發達國家過得照樣緊巴巴。
資本主義社會也是有貧困線的,不是誰都能適應那邊的規則的。
甚至隱藏在繁華背后的那些骯臟更加的讓人難以接受。
一開始張威也對國外抱有幻想,但工作之后,接觸到一些實質的東西,就祛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