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節軍用裝甲車廂內部的空間逼仄得很,兩邊靠墻的位置焊著幾排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中間堆著幾個裝彈藥的墨綠色鐵皮箱子。
車頂上掛著兩盞用鐵絲網罩起來的防爆燈,散發著昏黃的光,隨著列車的行駛在墻壁上搖晃出張牙舞爪的影子。
車廂里沒有暖氣,四面都是厚鋼板,外面的寒氣直接滲進來,跟個大冰窖沒啥區別。
五個遠東老兵熟練地從角落里扯出幾條破爛的軍用毛毯裹在身上,各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著眼睛打盹。
魏向前拿著個小本子坐在李山河對面,借著昏黃的燈光在上面寫寫畫畫,凍得時不時停下來把筆頭放到嘴邊哈兩口氣。
車開了能有兩個小時,速度一直保持在七八十公里左右,鐵軌的接縫處傳來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
這時候車廂盡頭連接下一節車廂的小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一陣冷風裹著雪沫子灌了進來。
伊萬諾夫上校帶著兩個全副武裝的蘇聯士兵走了進來,隨手把鐵門在身后摔上。
他摘下手上的羊皮手套扔在鐵皮箱子上,走到李山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
“李老板,路途遙遠,我來給你們添點樂子。”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完全沒有剛才在格里戈里耶夫面前的那種克制。
李山河連眼皮子都沒抬,繼續嚼著手里那半塊苞米面餅子。
“上校有什么指教?”
伊萬諾夫用下巴指了指魏向前手里那個小本子。
“那里面記的什么東西,拿來給我看看。”
魏向前的筆尖停住了,抬頭看了伊萬諾夫一眼,又看了看李山河。
他在本子上記的都是這次交易的明細,包括那兩千六百臺彩電的分發清單,以及剛才安德烈在卡車上說的一些關于七三一號專線的情報。
雖然是用中文寫的,但保不齊這老毛子隊伍里有懂行的翻譯。
李山河把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殘渣。
“上校,我侄子這是在記賬,算算這次帶出來的本錢夠不夠給你們將軍付尾款的。”
“是不是賬本我看了才知道。”
伊萬諾夫朝身后的士兵揮了揮手,一個大個子士兵立刻端著槍走上前,伸手就去奪魏向前手里的本子。
彪子這時候正蹲在旁邊的鐵皮箱子旁邊啃凍柿子,一看這架勢,直接把手里的凍柿子往地上一砸。
他那鐵塔一樣的身子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一把就捏住了那個士兵伸出來的手腕,往回狠勁一撅。
士兵疼得悶哼了一聲,手里的AK步槍差點掉在地上。
另一個士兵見狀立刻嘩啦一聲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彪子的胸口上。
那五個打盹的遠東老兵在這同一秒鐘全部睜開了眼睛,五把上了膛的托卡列夫手槍從各個角落里齊刷刷地指了過來。
車廂里的溫度本來就在冰點以下,現在更是冷得能結出冰碴子來。
彪子頂著胸口的槍管子,咧開大嘴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生性涼薄的兇悍。
“二叔,這孫子得寸進尺,我把他這只爪子擰下來給您下酒咋樣?”
伊萬諾夫把手里的羊皮手套撿起來在另一只手心里拍打著,藍灰色的眼睛里全是挑釁的冷光。
“李老板,你的人要是敢在我的列車上傷我的士兵,我保證你們一個都活不到哈巴羅夫斯克。”
在這個逼仄的鐵殼子里,他伊萬諾夫就是絕對的沙皇。
只要他一句話,前面車廂里的幾十個衛兵就能把這節車廂打成馬蜂窩。
李山河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那些指來指去的槍口,而是徑直走到了伊萬諾夫的面前。
“彪子,松手。”
彪子不情不愿地哼哧了一聲,甩開了那個士兵的手腕。
士兵揉著生疼的手腕退了回去,但槍口依然沒有放下。
李山河伸手從魏向前手里把那個小本子拿了過來,在伊萬諾夫面前晃了晃。
“上校這么想看,那就拿去看,反正上面全是漢字,就當給你解悶了。”
他把本子遞了過去,態度看著很是隨意。
伊萬諾夫接過來翻了兩頁,確實全是他看不懂的方塊字,上面畫的全是一些鬼畫符一樣的數字和箭頭。
但他并不打算就這么算了。
他把本子卷起來塞進自已的口袋里,然后指了指彪子身后的那個帆布袋。
“你的賬本我看完了,現在我要檢查你們的行李。”
“這趟車上不允許出現任何違禁的通訊設備或者爆炸物。”
魏向前在后面急得直拿眼睛瞟李山河,那帆布袋里雖然沒有電臺,但可是藏著不少子彈和兩顆高爆手雷,那是他們保命的底牌。
李山河的臉色沉了下來。
“上校,我剛才已經說了,規矩我認。”
“但你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找麻煩,是不是有點過界了?”
伊萬諾夫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過界?”
“在這里,我的話就是邊界。”
“你們這些該死的倒爺,拿著點破爛就想來換我們帝國的核心技術,要不是將軍發了話,我現在就把你們全扔到車窗外面喂狼。”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帶著口音的中文一字一頓地砸在空氣里。
“現在,把袋子打開。”
李山河沒有動。
他把手揣進熊皮大衣的口袋里,大拇指已經扣在了那把勃朗寧手槍的擊錘上。
他在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這節車廂里的局勢。
要是真翻了臉,他和彪子加上五個老兵絕對能在三秒鐘之內解決掉伊萬諾夫和這兩個士兵。
但解決掉之后呢。
列車在行駛中,他們這幾個人根本不可能沖過前面幾節裝滿士兵的車廂去奪取控制權,最后只能被困死在這節鐵罐頭里。
暫時的隱忍是唯一的出路。
李山河把口袋里的手抽了出來,朝著彪子點了點頭。
“給他看。”
彪子咬著牙走過去,一把扯開帆布袋的系繩,把里面的東西嘩啦啦全倒在了鐵皮箱子上。
干糧袋、幾件替換的厚棉衣、一堆黃澄澄的子彈,還有兩顆黑漆漆的高爆手雷骨碌碌地滾到了伊萬諾夫的腳邊。
伊萬諾夫看著地上的手雷,眼睛瞇成了兩條縫。
他彎下腰撿起一顆手雷在手里拋了拋。
“李老板,你不是說你們只帶了防身的家伙嗎,這東西也是用來防身的?”
“野外狼多,這玩意兒炸狼群好使。”
李山河的語氣里聽不出什么起伏。
伊萬諾夫把手雷揣進了自已的大衣口袋,然后朝那個大個子士兵揮了揮手。
“把他們的子彈和手雷全部沒收,槍可以留著,反正沒有子彈的槍也就是根鐵棍。”
士兵立刻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鐵皮箱子上的子彈全部呼啦進自已的挎包里,連那幾個老兵身上的備用彈匣都沒放過。
五個遠東老兵的眼睛都快冒出火來了,但看著李山河沒動靜,也只能硬生生地把這口氣咽進肚子里。
伊萬諾夫收繳完畢,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心滿意足地看著李山河。
“這就對了李老板,在我的車上就得聽我的話。”
“希望接下來的路程你們能安分點,不然下次沒收的可能就是你們的腦袋了。”
他轉過身,帶著兩個士兵推開車廂連接處的鐵門揚長而去。
鐵門重新被鎖死。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列車撞擊鐵軌的噪音。
彪子一拳頭砸在旁邊的鋼板墻上,震得指關節都紅了。
“二叔,你為啥攔著我,那孫子把咱們的子彈都給收了,這要真碰上個黑吃黑的,咱們拿什么拼命?”
魏向前也是一臉的愁容。
“是啊二叔,本子被拿走就算了,沒了子彈,咱們手里這幾條槍連燒火棍都不如。”
李山河沒有理會彪子的抱怨,他走回長條椅子上坐下,把熊皮帽子摘下來放在腿上。
“他要收就讓他收。”
“格里戈里耶夫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五百萬美金對他的重要性,所以他必須保證咱們活著到基地。”
“伊萬諾夫雖然傲慢,但他也不敢真把咱們怎么樣,收子彈只是為了給咱們個下馬威,確立他在車上的絕對權威。”
李山河抬起頭看著車頂上搖晃的防爆燈,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冽的算計。
“先讓他得意一會兒。”
“等到了基地,見到了真正的圖紙,到時候誰是待宰的肥羊還不一定呢。”
他伸手拍了拍彪子的肩膀。
“把氣都憋在肚子里攢著,等到了該拔刀的時候再發泄出來。”
彪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帆布袋上不吭聲了。
列車繼續在風雪中穿行。
李山河摸著貼身內兜里的那張鋁合金管子,那是他手里最大的底牌,一張連伊萬諾夫都不知道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