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的西伯利亞天還沒亮透,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風夾著雪粒子直往人脖領子里頭灌。
李山河從西側木屋走出來,順手把熊皮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擋住半張臉。
彪子扛著那個裝滿了干糧和子彈的帆布袋跟在后面,兩只手互相搓著取暖。
魏向前和五個遠東老兵也收拾利索了,一溜煙地跟在后面踩著沒過腳脖子的積雪往前走。
勤務兵提著一盞煤油燈在前面引路,燈光在密密麻麻的白樺樹干之間晃來晃去。
他們在林子里頭七拐八拐地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鐘,眼前的樹林子一下子空曠起來。
這地方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凹地,上面用迷彩偽裝網蓋得嚴嚴實實,底下藏著兩條生了銹的鐵軌。
鐵軌盡頭停著一列黑乎乎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列老式蒸汽機車牽引的軍用列車,車頭前面掛著厚實的鋼鐵排障器。
車廂一共有五節,外皮上刷著早已經斑駁的綠漆,每節車廂的窗戶都用小指頭厚的鋼板焊死了,只留下一條窄窄的觀察縫。
車頂上用沙袋壘起了掩體,里頭架著蘇制大口徑重機槍,槍管子上裹著防凍布。
格里戈里耶夫站在月臺的一根木頭柱子旁邊,手里捏著半截雪茄,嘴里吐出來的煙氣跟呼出來的白氣混在一起。
那個叫安德烈的前鐵路局處長沒有跟來,按規矩他級別不夠上這趟車。
李山河走到跟前,拍了拍熊皮大衣上的雪粒子。
“將軍起得挺早。”
格里戈里耶夫把雪茄在柱子上按滅了,隨手扔進旁邊的雪殼子里。
“我說了早上六點開車,我的人從來不晚點。”
他轉過身指了指身后那列裝甲列車,鐵棍一樣粗的手指頭在空氣中劃了一下。
“這就是七三一號專線,從這兒上去,中間不停車,直達基地。”
李山河抬頭打量了一圈這列鋼鐵怪獸。
“將軍,這陣仗可不小啊。”
“西伯利亞的林子里頭什么都有,狼群狗熊是小事,那些不要命的武裝走私客才是麻煩。”
格里戈里耶夫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里,那只獨眼在周圍的五個遠東老兵身上掃了一圈。
“你帶的這幾個人看著還算精神,手里見過血吧?”
“在遠東討生活的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有點顏色。”
李山河沒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格里戈里耶夫身側的一個蘇聯軍官。
這人三十來歲的年紀,穿著筆挺的上校軍服,個子沒格里戈里耶夫那么高但挺壯實,一頭金發梳得整整齊齊,鷹鉤鼻底下掛著一張冷臉。
格里戈里耶夫注意到了李山河的目光,側過身把那個上校讓了出來。
“這是伊萬諾夫上校,我的后勤主管兼親信,這趟車他說了算。”
伊萬諾夫往前邁了半步,藍灰色的眼珠子上下打量著李山河。
“中國人,上了這趟車就得守我的規矩,讓你坐著就別站著,讓你睡覺就別睜眼。”
伊萬諾夫說的是俄語,語速很快而且帶著濃重的莫斯科口音,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
魏向前在后面聽得直皺眉頭,剛想往前走一步當翻譯,李山河抬手攔住了他。
李山河直接用俄語回了過去。
“上校放心,我這個人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只要貨沒問題,規矩我都認。”
伊萬諾夫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那是最好,我脾氣不好,沒耐心教你們怎么做一個老實的乘客。”
彪子在后面雖然聽不懂俄語,但他能看懂伊萬諾夫那種拿鼻孔看人的欠揍表情。
他把扛在肩膀上的帆布袋換到了另一邊,粗著嗓子嘟囔了一句。
“二叔,這老毛子咋這么能裝大尾巴狼呢,這要是在朝陽溝,我早一個大嘴巴子扇過去了。”
李山河沒回頭,只說了一個字。
“閉嘴。”
格里戈里耶夫對伊萬諾夫的傲慢并沒有阻止的意思,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被李山河一槍打壞的啤酒瓶蓋,在手里拋了兩下。
“李,你要的圖紙我已經安排伊萬諾夫在基地那邊準備好了,到了地方他會帶你去驗貨。”
李山河把目光轉回到格里戈里耶夫身上。
“將軍,貨驗完了之后怎么交接?”
“驗完貨之后,你可以拿走一半的圖紙,另外一半放在伊萬諾夫那里。”
格里戈里耶夫伸出兩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等你們跟著火車回到哈巴羅夫斯克,你把五百萬美金打進我指定的賬戶里,剩下的圖紙和后續的聯絡渠道我一起交給你。”
李山河點了一下頭,這在黑市交易里是防著對方吃干抹凈的正常操作。
“很公道,將軍辦事確實敞亮。”
車頭方向傳來汽笛的長鳴聲,白色的蒸汽從排氣管里噴出來,把月臺那邊的視線都遮得模糊了。
伊萬諾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用手表。
“將軍,時間到了,該上車了。”
格里戈里耶夫最后看了李山河一眼。
“去吧中國人,祝你一路平安,別死在半道上。”
“借將軍吉言。”
李山河轉過身,沖著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上車。”
伊萬諾夫帶頭走到第三節車廂跟前,用一把大鐵鑰匙捅開了厚重的車門鎖,拉開車門站到了一邊。
李山河第一個踩著鐵踏板爬上了車廂。
彪子緊跟在后面,因為肩膀上的帆布袋太寬,卡在車門框上擠了一下,帆布袋里的槍托磕在鐵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伊萬諾夫的眉頭擰了起來,伸手在帆布袋上拍了一巴掌。
“里面裝的什么?”
他這句是用帶口音的中文說的,生硬得很。
彪子斜了他一眼,肩膀一抖把他的手彈開了。
“吃喝拉撒用的東西,咋的,你還要檢查啊?”
伊萬諾夫沒搭理彪子,直接轉頭看著站在車廂里的李山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配槍槍把上。
“李老板,你們上車可以,但武器必須交出來統一保管。”
魏向前從彪子身后擠了上來,臉色有點發白。
“長官,咱們這大老遠的去荒郊野嶺,身上不帶點防身的家伙不踏實啊。”
“這是軍用列車,有我的士兵保護你們,你們不需要自已防身。”
伊萬諾夫的態度強硬得很,根本沒有商量的余地。
李山河站在車廂中間,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鐵銹,語氣平平穩穩的。
“上校,我這些兄弟都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槍就是他們的膽,把槍交了他們連覺都睡不踏實。”
“這規矩將軍剛才在外面可沒提過。”
伊萬諾夫往前跨了一步上了車,高大的身子擋住了半個車門。
“將軍的規矩是在外面,上了這節車廂,我的話就是規矩。”
四個穿著厚重防寒服的蘇聯士兵端著AK從另外幾節車廂里鉆出來,槍口有意無意地沖著這邊。
五個遠東老兵齊刷刷地把手摸向了后腰,這幫常年在遠東地區走私混日子的亡命徒,對這種場面早就見怪不怪了。
彪子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扔,直接擼起了袖子,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二叔,你發句話,我今兒非得給這黃毛拔拔牙不可。”
車廂里的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空氣里頭都帶上了火藥味。
李山河沒有看那幾個端槍的士兵,他直勾勾地盯著伊萬諾夫的眼睛。
“上校,我花五百萬美金是來買東西的,不是來當俘虜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車廂的鐵底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條胳膊那么長。
“你可以強行把我們的槍繳了,但到了基地要是驗貨的時候我不滿意,或者錢到了將軍的賬上少了一分。”
李山河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你猜將軍是怪我挑刺,還是怪你辦事不力把金主得罪了?”
伊萬諾夫的藍灰眼珠子轉了兩下,按在槍把上的手停住了。
他很清楚格里戈里耶夫對這五百萬美金有多看重,現在遠東軍區上上下下都缺錢,這筆錢關系到將軍未來的大盤算。
他要是真在這個節骨眼上因為收槍的事情把買賣攪黃了,格里戈里耶夫能活剝了他。
僵持了能有半分鐘,伊萬諾夫把手從槍把上拿開了。
“你們可以留著槍,但這節車廂的門我會從外面鎖上,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準踏出車廂一步。”
“成交。”
李山河退回去,找了個靠窗的長條木椅子坐了下來,兩只腳順勢搭在了對面的鐵皮箱子上。
伊萬諾夫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退下車去。
哐當一聲巨響,厚重的裝甲車門被關上了,接著是從外面鎖上插銷的聲音。
魏向前一屁股坐在長條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我的親娘嘞,這還沒到地方呢就先給咱們來個下馬威。”
彪子蹲在地上把帆布袋解開,從里面掏出幾塊干硬的苞米面餅子在手里顛了顛。
“二叔,你剛才就該讓我揍他一頓,那孫子的眼神太欠揍了。”
“揍了他咱們連這兒都出不去。”
李山河拿過一塊餅子掰開,就著軍用水壺里的涼水咬了一口。
“這老毛子上校心里有火,他是不滿格里戈里耶夫讓咱們跟著去基地,他覺得那是他們的秘密。”
“那他到了基地不得更變本加厲地刁難咱們?”
“那就到了地方再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在這趟車上咱們先裝回孫子。”
蒸汽機車再次發出一聲長鳴,巨大的傳動桿帶動著沉重的鐵輪子在鐵軌上摩擦起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列車緩緩啟動,速度越來越快,把哈巴羅夫斯克郊外的這片偽裝陣地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李山河順著車窗上那條窄窄的觀察縫往外看。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但沒有太陽,天上灰蒙蒙的全是厚厚的積雪云。
兩側的白樺林在視線里快速地往后倒退,鐵軌兩邊的積雪被車頭卷起來,在窗外刮起一陣陣白色的旋風。
這列幽靈列車就這樣一頭扎進了西伯利亞腹地幾百公里不見人煙的莽莽雪原之中。
李山河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里,摸到了李衛東給他的那根鋁合金管子,還有四妮兒給他的那枚銅錢。
他合上眼睛,腦袋靠在冰冷的鋼板上養精蓄銳。
硬仗還在后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