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子,什剎海邊上的李宅那是風平浪靜,日子過得比蜜還甜。
前院的倒座房改成了彪子那幫安保兄弟的宿舍,一個個精神抖擻的小伙子穿著統一的深藍色中山裝,腰桿筆直地在門口站崗,那精氣神,比一般的警衛連還足。
后院里,孟奶沒事就曬曬太陽,那二爺提溜個鳥籠子,在那海棠樹底下教畫眉鳥學舌,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聽著就讓人心里舒坦。
李山河坐在正房的太師椅上,手里盤著兩那個剛從潘家園淘換來的獅子頭,聽著收音機里的京劇,心里盤算著會所開業的事兒。
這地基打穩了,接下來就得往上蓋樓,這會所要是開起來,那就是他李山河在京城的一張名片,也是他在這個大染缸里攪動風云的棍子。
就在這時,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緊接著,那二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那一向講究體面的長衫下擺都跑得卷了起來,臉上的褶子都在哆嗦。
“東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二爺這一嗓子,把樹上的畫眉鳥嚇得撲騰翅膀亂飛。
李山河眉頭一皺,手里的獅子頭停住了轉動,沉聲問道:“二爺,您也是見過世面的老人了,慌什么?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說,怎么回事?”
那二爺喘著粗氣,指著外頭的手直哆嗦:“那是我那在國外的侄子!那啟元!這小兔崽子回來了!還帶了一幫穿西裝的洋鬼子,還有官面上的人!”
“侄子?”李山河瞇了瞇眼睛,“就是那個當年把你一個人扔在四九城吃糠咽菜,卷了家里最后兩根金條跑去美國的那個?”
“就是這畜生!”那二爺眼圈都紅了,“這小子不知道從哪聽說咱們把宅子修好了,現在帶著律師和外事辦的人,說是這宅子是那家祖產,我沒權賣,他要收回去!”
正說著,一群人已經氣勢洶洶地闖進了二門。
彪子帶著幾個兄弟想攔,但看見對方帶著外事辦的工作證,有些投鼠忌器,只能用身體擋成人墻,眼神不善地盯著來人。
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梳著油光锃亮的大背頭,一身筆挺的條紋西裝,腳上那雙尖頭皮鞋擦得都能當鏡子照。這人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里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鼻孔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他身后跟著兩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手里提著公文包,旁邊還站著兩個穿著中山裝、一臉嚴肅的中年干部,一看就是公家的人。
那啟元一進院子,眼神就在這修繕一新的雕梁畫棟上貪婪地掃了一圈,嘴里嘖嘖有聲:“Oh, my god!這破院子竟然修成這樣了?真是不可思議。二叔,你這老糊涂總算干了件人事兒。”
那二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啟元罵道:“你個不肖子孫!你還有臉回來?當年你爺爺病重,你把救命錢卷走的時候,怎么不想著這是祖產?現在看有人修好了,你想回來摘桃子?沒門!”
那啟元輕蔑地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捂著鼻子,像是嫌棄這院子里的土腥味:“二叔,你也別激動。現在是法治社會,講的是法律。我是那家長房長孫,這宅子的繼承權在我手里。你那個買賣合同,那是無效的。”
說著,他轉過身,用一種施舍的語氣對坐在太師椅上沒動窩的李山河說道:“你就是那個買房的?聽說是從東北來的?我不管你花了多少錢,現在這房子我要收回。當然,作為補償,我可以給你點搬家費。識相的,趕緊卷鋪蓋滾蛋。”
李山河把手里的獅子頭往桌上一磕,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沒搭理那啟元,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兩個外事辦的干部,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外事辦的?這洋鬼子來咱們中國的地界上搶房子,你們不管管,還跟著來當打手?”
其中一個年長的干部皺了皺眉,語氣有些生硬:“這位同志,請注意你的言辭。那啟元先生是美籍華人,是愛國僑胞,這次回來是準備在國內投資的。這所宅子的產權確實存在爭議,為了不影響招商引資的大局,同時也為了避免造成不良的國際影響,我們建議你還是配合一下,把房子退出來。至于經濟損失,那先生會給予適當補償。”
“適當補償?”李山河樂了,那是氣極反笑,“我花一萬塊買的房,又花了幾萬塊修繕,更別說這宅子里現在擺的這些個玩意兒。他補償?把你賣了都不夠賠的!”
那啟元一聽這數字,眼珠子都亮了,貪婪之色溢于言表,隨即換上一副無賴嘴臉:“你也別獅子大開口。這宅子本來就是我家的,你能住這幾天算是你的福氣。我告訴你,我有美國護照,受美國法律保護。你要是敢跟我耍橫,我就讓大使館找你們政府抗議!到時候,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這洋鬼子仗著在這個年代外賓的特殊身份,那是真沒把李山河這個土包子放在眼里。
在他看來,這些國內的土老帽,見了洋人就得矮三截,隨便嚇唬兩句就得乖乖聽話。
彪子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拳頭捏得咯咯響,往前邁了一步,那鐵塔般的身軀直接把那啟元籠罩在陰影里:“你個假洋鬼子跟誰倆呢?信不信俺把你的牙給掰下來?”
那啟元嚇得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那兩個外國人身后,尖著嗓子喊道:“野蠻人!簡直是野蠻人!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我要控訴!我要讓他在監獄里過下半輩子!”
外事辦的那個干部臉色一沉,指著彪子喝道:“退下!想干什么?毆打外賓可是重罪!這位同志,如果你不想惹上外交麻煩,最好管好你的手下。”
李山河站了起來,慢慢走到院子中間。
他身上的呢子大衣無風自動,一股子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瞬間彌漫開來,壓得那啟元和兩個洋律師呼吸一窒。
“外交麻煩?”李山河伸手彈了彈那啟元那昂貴的西裝領子,聲音低沉而危險,“我看你們是把這里當成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了吧?拿著本破護照就想在四九城里橫著走?也不打聽打聽,這宅子的主人姓什么。”
那啟元強撐著膽子:“我管你姓什么!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有文件,我有律師!”
“法律?”李山河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戲謔,
“行啊,那咱們就好好講講法律。不過在講法律之前,咱們得先講講規矩。這四九城的規矩,不是你們這幫假洋鬼子能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