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是第一個站起來清點人數(shù)的。
他從河灘這頭走到那頭,挨個數(shù)腦袋,數(shù)到最后走回來,沖著李山河豎了個大拇指。
“一個不少,四十三口,全到齊了。”
李山河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兩條腿伸在凍土地面上,渾身上下就剩一件單薄的夾襖,冷風(fēng)灌進來跟刀子剌的一樣。
彪子湊過來,把自已那件濕了半截的軍大衣脫下來往李山河身上裹。
“二叔你穿著,我皮糙肉厚扛凍。”
“滾蛋,你自已穿上,凍出毛病回去你媳婦找我算賬。”
李山河把大衣推回去。
“魏向前呢?”
“在那邊蹲著呢,凍傻了,一直打哆嗦。”彪子朝右邊指了指。
魏向前蜷在一堆碎石后面,裹著軍大衣縮成一團,臉色青得嚇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眶通紅但沒出聲。
“行了,還活著就是好事。”
李山河從兜里摸出那張已經(jīng)被揉得不成樣子的電報紙,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的頻率號碼。
“老陳,電臺帶過來了沒有。”
“帶了,在老鄭背包里。”
老鄭把那臺軍用加密電臺從背包里掏出來,天線被壓彎了一截,外殼上全是泥水,但開關(guān)撥過去之后,綠色的指示燈亮了。
李山河蹲下去,把頻率調(diào)到老周給的那個專用波段,拿起話筒按住發(fā)射鍵。
“夜玫瑰,夜玫瑰,這里是獵人。”
他頓了一下。
“貨已經(jīng)過江了,一件不少。”
電臺里沙沙響了十幾秒鐘,然后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男中音。
“獵人,這里是夜玫瑰,收到。”
“確認一下人數(shù)。”對面問。
“四十三口,全部安全抵達南岸。”
電臺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李山河能感覺到,對面那個人在拿著話筒的時候,手可能也在抖。
“獵人,辛苦了。”
就這么四個字。
老周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克制,但最后那個字的尾音微微拉長了一點。
“接應(yīng)點在你東南方向十二公里處,一個廢棄的護林站,屋頂上有紅色標記。”
“車已經(jīng)派出去了,兩個小時之內(nèi)到。”
“帶夠了熱水和干糧,還有軍大衣。”
老周一口氣把所有安排交代完。
“還有一件事。”
“你說。”
“陳建國同志在不在你身邊?”
李山河看了一眼正蹲在旁邊檢查電臺天線的老陳。
“在。”
“讓他保管好那些文件,一張紙都不能丟。”
“到了接應(yīng)點之后會有專人對接。”
“明白。”
李山河放下話筒,把電臺關(guān)了。
他站起身來,朝著周圍這群或坐或躺的人掃了一圈。
謝爾蓋靠在一棵白樺樹的樹干上,懷里緊緊抱著那個裝滿圖紙的油布包,眼睛閉著,嘴唇在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尼古拉老頭被彪子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著,白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珠子比在防空洞里的時候亮了不止一倍。
阿廖沙站在河灘邊上,回頭望著漆黑的江面,一言不發(fā)。
他在想他留在共青城的母親。
李山河走到他旁邊。
“你媽的事我沒忘。”
阿廖沙轉(zhuǎn)過頭來,嘴唇哆嗦著說了句俄語。
魏向前拖著哆嗦的身子湊過來翻譯。
“他說,他相信你。”
李山河點了一下頭,沒再多說。
他轉(zhuǎn)身朝著東南方向看了看,護林站的方向還是一片漆黑,車還沒到。
“都起來,還有十二公里路,走起來身子暖和。”
李山河拍了拍手,提高聲音。
魏向前把這話翻過去。
幾十口人陸陸續(xù)續(xù)從地上爬起來,互相攙扶著站穩(wěn)。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工程師還裹著李山河給的那件熊皮大衣,她走到李山河面前,把大衣脫下來要還給他。
“穿著吧,孩子要緊。”
李山河擺了擺手。
女工程師猶豫了一下,低聲用俄語說了句什么。
魏向前翻譯:“她說你是個好人。”
“好人值幾個錢,走吧。”
李山河邁開步子朝前走。
彪子跟上來,拽著他的胳膊往自已懷里塞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李山河低頭一看,是半塊凍得跟石頭似的苞米面餅子。
出發(fā)前王淑芬給裝在藍布包袱里的那種。
“你哪來的,不是都吃完了嗎?”
“我留了一塊,怕路上餓得慌。”彪子難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
“留了一路沒舍得吃,我看你從出隧道到現(xiàn)在啥也沒往嘴里塞過。”
李山河把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塞給彪子,一半自已往嘴里啃。
苞米面餅子凍得嘎嘣脆,咬一口滿嘴碴子,但那股子苞米的甜味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里。
“二叔。”
“嗯。”
“咱回家吧。”
彪子啃著餅子含含糊糊地說。
“我想我媳婦兒了,還有我那倆小子。”
“上次走的時候大小子剛學(xué)會叫爹,這都快仨月了,估計都把我忘了。”
李山河沒接話。
魏向前裹著大衣縮在后面跟著隊伍,眼眶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隊伍在凍土上慢慢前行,四十多個人的腳步聲踩在碎石和積雪上,發(fā)出沙沙的響動。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前面的老鄭突然停下來,舉手往東南方向指了一下。
黑暗的盡頭,有兩道細細的燈光在晃動。
是車燈。
李山河停下腳步,瞇著眼睛看了幾秒鐘。
兩道燈光變成了四道,然后變成了六道。
三輛軍用卡車從東南方向的林帶里拐出來,車燈在夜色里照出三條筆直的光路。
“我們的人。”老陳確認道。
“怎么看出來的?”彪子問。
“解放卡車,咱們自已產(chǎn)的。”
李山河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這口氣從出朝陽溝的院子門開始,一直憋到現(xiàn)在,終于算是吐出來了。
卡車停穩(wěn)之后,駕駛室的門打開,跳下來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人。
那人一路小跑到李山河面前,立正敬了個禮。
“首長好,我是撫遠邊防團的,老周讓我們來接人。”
“車上有熱水沒有?”
李山河問的第一句話不是別的。
“有,三大桶,燒開的,還帶了姜湯。”
“先給老人和小孩倒水,然后是女同志,最后才輪到我們。”
李山河回頭沖著隊伍喊了一聲。
魏向前抖著嗓子把話翻過去。
幾十口人朝著卡車的方向涌過去,有人走著走著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旁邊的人趕緊攙起來。
陳建國在第二輛卡車的車廂里找了個角落坐下,把謝爾蓋交給他的那個油布包放在膝蓋上,打開手電筒開始逐頁翻閱里面的圖紙。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手電筒的光照在那張布滿藍色線條的圖紙上,上面密密麻麻的俄文標注和數(shù)據(jù)參數(shù),他一行一行地看過去,看到中間某一行的時候,兩只手開始發(fā)抖。
不是凍的。
“這個,這個是。”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半天才擠出完整的一句話。
“單晶渦輪葉片的定向凝固全套工藝參數(shù),溫度梯度,凝固速率,籽晶取向角度,一個數(shù)據(jù)都沒少。”
他抬起頭,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淌進了衣領(lǐng)里。
“這些東西,咱們國內(nèi)的人,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謝爾蓋坐在車廂對面,抱著胳膊看著陳建國激動的樣子,沒說話。
他不需要翻譯就能從對方的眼淚里讀懂一切。
二十年的心血有了去處。
這就夠了。
李山河最后一個爬上卡車。
他靠在車廂板上,從褲兜里掏出四妮兒的那枚銅錢攥在手心里。
銅錢冰涼冰涼的。
他把銅錢貼在胸口捂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卡車發(fā)動機轟響起來,三輛車緩緩駛?cè)牒诎档牧珠g小路,朝著南方開去。
彪子靠在旁邊啃完了最后一口餅子渣,抹了抹嘴,沖著李山河咧嘴一樂。
“二叔,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干啥?”
李山河睜開眼睛。
“給四妮兒買套娃。”
“我答應(yīng)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