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決定帶琪琪格回草原的第二天,一早就把魏向前從哈爾濱叫了過來。
電話是在鹿廠打的,專線轉了兩道才接通。
“向前,你手上忙不忙。”
“二哥你說,啥事。”
“我要帶琪琪格回趟錫林郭勒,得備一批見面禮,你幫我張羅張羅。”
魏向前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二哥你這是去見丈母娘啊,那可得整得漂亮點,蒙古人講究這個。”
“你別廢話了,我說你記。”
李山河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往外報。
“兩匹上等綢緞,顏色挑鮮亮的,紅的藍的各一匹。”
“一箱茅臺酒,十二瓶裝的,飛天牌子。”
“白糖五十斤,茶磚三十斤,草原上的牧民好這口,日子過得再緊巴,煮奶茶不能沒有茶磚。”
“再弄兩臺收音機,就上回從港島搞回來那批里頭挑兩臺好的。”
“最后,給我整一箱大白兔奶糖,草原上的小孩沒見過這個。”
魏向前在那頭噼里啪啦記了半天。
“二哥,就這些?”
“就這些。”
“那綢緞和茅臺好說,白糖茶磚我去副食品站走一趟也能弄到,就是收音機,你那批港島貨不是都在大連倉庫里鎖著呢嗎。”
“你給趙剛打個電話,讓他挑兩臺品相好的,用木箱子釘結實了發過來,路上別給磕了。”
“行,我后天給你送到朝陽溝。”
李山河掛了電話,出了武裝部的門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回到家的時候彪子正蹲在院門口用磨刀石磨他那把手插子,磨得嗤嗤響。
他遠遠看見李山河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二叔,你這趟去草原帶不帶我。”
“不帶。”
“為啥不帶啊,我還沒去過草原呢,聽說那地方一望無際,跑馬特帶勁。”
“你去干啥,人家琪琪格回娘家,我帶個外人算怎么回事。”
彪子嘿嘿笑了兩聲,湊過來壓低了嗓門。
“二叔你別蒙我了,你是不是怕我到了草原上管不住嘴,在你丈母娘跟前說漏了嘴。”
“你能說漏啥嘴。”
“比如你在朝陽溝有好幾個媳婦這事兒。”
李山河照著他后腦勺拍了一巴掌。
“說唄,當我老丈人不知道咋地。”
彪子捂著后腦勺齜牙咧嘴。
“嘶,輕點行不行,我這腦袋不禁拍。”
“那你就別說這種混賬話,用不著你跟著添亂。”
“得得得,不去就不去唄,你去了幫我跟草原上的牧民換兩把好刀,蒙古彎刀,我看著就眼饞。”
“你那一屋子刀還不夠你使的。”
“那能一樣嗎,蒙古彎刀那弧度那手感,跟咱東北的獵刀完全是兩碼事。”
“行了行了,給你帶。”
李山河進了院子,琪琪格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曬太陽,手里拿著她阿媽寄來的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李山河在她旁邊蹲下來。
“我讓向前從哈爾濱調了一批東西過來,當見面禮。”
“你又破費了,阿媽不講究這些的。”
“不講究也得講究,頭一回正經上門,空著手去像話嗎。”
琪琪格抬起頭看著他,想了一會兒。
“我阿媽最喜歡的其實不是綢子布匹。”
“那她喜歡啥。”
“好馬和好酒,草原上的女人跟你們這邊不一樣,我阿媽年輕的時候能一個人套住三匹烈馬,喝酒能喝倒半個蘇木的男人。”
李山河笑了。
“好酒我帶了,茅臺,夠硬不夠硬。”
“夠硬了。”
琪琪格也跟著笑。
“馬的話,我一時半會兒弄不來好馬,但是我讓薩娜挑了三頭最壯實的馴鹿跟著一塊兒去,這東西在你們草原上可是稀罕物件。”
琪琪格眨了眨眼睛。
“馴鹿?你要把馴鹿帶去草原?”
“咋了,不合適。”
“不是不合適,是太合適了,我們那邊的牧民一輩子沒見過活的馴鹿,你要是趕著三頭馴鹿進了蘇木,整個嘎查的人都得跑過來看熱鬧。”
“那不正好,排場大了你臉上有光。”
琪琪格推了他一把,嘴角翹得老高。
“你就知道擺排場。”
“那叫有面子,你阿媽看見她女婿趕著三頭馴鹿上門,估計能高興得多喝兩碗馬奶酒。”
薩娜在旁邊聽見了,從東屋探出頭來。
“我那三頭馴鹿你可得給我好好照看著,一根毛都不能少。”
“放心吧姐,到了草原我親自喂它們。”
薩娜走出來,手里捧著三條紅綢子。
“這是鄂溫克族送親的規矩,鹿角上得綁紅綢,到了那邊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帶著情誼去的。”
琪琪格接過紅綢子看了看,聲音低了下來。
“姐,你去不了,讓鹿替你去。”
薩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鹿到了就等于我人到了,你安心回去陪你阿媽,家里有大姐和白蓮呢,少不了我一口吃的。”
琪琪格把紅綢子攥在手里,眼睛又有點泛紅。
李山河趕緊岔開話頭。
“行了行了別擱這兒哭了,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了,周大夫說了不能哭。”
“誰哭了,我這是高興。”
琪琪格擦了擦眼角,把紅綢子折好收進了衣兜里。
晚上吃了飯,李山河把李衛東拉到院子里說話。
爺倆蹲在院墻根底下,一人叼著一根旱煙,月光照在地上一片青白。
“爹,我明天開始收拾東西,后天向前把禮送過來,大后天一早出發。”
李衛東嗯了一聲,吧嗒了兩口煙沒吭聲。
過了半晌才開口。
“路上小心,到了人家地盤別端著架子,草原上的人實在,你也實在著來。”
“知道了爹。”
“琪琪格懷著孩子,路上不能顛簸太厲害,你那車開慢點。”
“知道。”
李衛東又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個布包來,塞到李山河手里。
李山河打開一看,里頭是一包旱煙葉子和一壺用老酒葫蘆裝的燒酒。
“這是啥。”
“煙葉子是我自已種的,酒是去年秋天自已釀的,你到了草原上找琪琪格她阿爺喝兩盅,老人家最認這個,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洋貨,不如一壺自家的土酒實在。”
李山河把布包收好,揣進懷里。
“爹,您還挺懂這些。”
“廢話,你爹當年也是走南闖北的人,人情世故還用你教,就你這媳婦,還是你爹我贏回來的呢。”
李衛東磕了磕煙鍋子里的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行了,早點睡,后天出發前別忘了去山神廟上柱香,出遠門的規矩不能破。”
李山河點點頭,看著老爹的背影走進了正房。
灶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王淑芬探出半個身子。
“老二,進來一下。”
李山河走過去,王淑芬站在灶臺邊上,手里拎著一個針線縫好的棉布口袋。
“這里頭是你爹昨天去后山挖的干黨參,路上讓琪琪格含著嚼,不容易暈車。”
“謝謝娘。”
“謝啥謝,我囑咐你幾件事你給我記牢了。”
李山河乖乖站在灶臺前頭,兩只手背在身后,跟小時候挨訓似的。
“第一,路上不許讓琪琪格騎馬騎鹿騎啥都不行,老老實實坐在車里。”
“知道了。”
“第二,到了草原上不許喝大酒,你媳婦懷著孕呢,你喝趴下了誰照顧她。”
“知道了。”
“第三,最要緊的一條。”
王淑芬的手指頭無聲無息地戳到了李山河胸口上。
“到了她娘家,人家問你家里還有沒有別的媳婦,你怎么說。”
李山河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出聲。
王淑芬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了吧,回去自已想好了再上路,別到時候讓人家問住了,丟人現眼。”
王淑芬說完轉身進了正房,灶房的門在身后咣當一聲關上了。
李山河站在灶臺前頭撓了半天腦袋,最后苦笑了一聲。
這一關,比在蘇聯那幫老毛子手底下鉆礦井還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