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道全是爛泥和被雨水泡軟的松針,李山河背著五六半走在最前面探路,大黃甩著沾滿泥水的尾巴在草叢里竄來竄去。
彪子扛著一大捆獵物走在中間,懷里還揣著那頭剛撿回來的小黑熊,累得滿頭是汗,嘴巴張著喘粗氣。
小黑熊把腦袋從彪子的棉襖縫隙里鉆出來,兩只黑溜溜的眼睛四處打量,那只受了傷的前腿無力地耷拉在外面。
李衛東背著那桿用了幾十年的老洋炮走在最后面,旱煙鍋子拿在手里沒點火,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鷹勾山的方向。
“爺,咱們這趟回去是不是得擺兩桌,”彪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腳底下踩著一塊滑溜溜的青苔差點摔個跟頭,趕緊拿手里的木棍撐了一下地,“這獐子和野豬加一塊少說百十來斤肉呢。”
李衛東把旱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把里頭的草葉子清理干凈。
“擺啥擺,這些肉切開了給各家分分就完事了,”李衛東把旱煙鍋子重新別回腰間,腳步穩穩地邁過一截倒木,“山里打來的東西別顯擺,顯擺多了招人眼紅。”
彪子把懷里的小黑熊往上托了托,這小東西在他衣服里頭亂拱,爪子撓得他肚皮發癢。
“那這黑瞎子崽子咋整,”彪子低下頭和那小東西對視了一眼,有些無奈地扯了扯衣服下擺,“真帶回家養著啊,我這棉襖都快讓它抓破了。”
李山河停下腳步看了彪子一眼。
“你要是嫌麻煩現在就把它扔回山里,”李山河撥開前面擋路的一片荊棘,繼續往前走,“它那條前腿還沒好利索,放出去估計連明天的太陽都看不見。”
彪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只在他胸口蹭來蹭去的小黑熊,撇了撇嘴。
“帶都帶了,”彪子把棉襖往上提了提,免得小黑熊掉下去,“扔了多可惜的,等養肥了還能賣個好價錢,或者割點熊茸換酒喝。”
李衛東在后面聽著這話直接來了火氣,一腳踹在彪子的小腿肚上。
“你腦子里除了吃就是賣,”老爺子背著手跨過一道水溝,語氣十分嚴厲,“這是條活命,帶回去先養好傷再說別的。”
三個人就這么順著山道往下走,到了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大槐樹底下的陰影拉得老長。
四妮兒背著個縫了補丁的舊書包站在樹底下,手里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玩,旁邊蹲著張寶寶,手里舉著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蘆。
大黃第一個沖出林子,跑到四妮兒腳邊搖著尾巴轉了兩圈,四妮兒高興地蹲下來摸大黃的腦袋。
“二哥你們可算回來了,”四妮兒扔了手里的樹枝,蹦蹦跳跳地迎上前去,“奶在家里都念叨一整天了,說你們要是天黑前不回來就讓張老五帶人上山找你們去。”
四妮兒站起來跑到李山河身邊,眼睛往彪子背后那一大捆獵物上瞟。
“嚯,這么多好東西,”四妮兒吸了吸鼻子,仿佛已經聞到了肉香味,“晚上是不是能吃肉了。”
彪子得意地挺了挺胸脯,把背上的架子往上顛了一下。
“那是,”彪子沖著四妮兒抬了抬下巴,一副邀功的模樣,“你彪子哥出馬還能空著手回來,晚上給你燉個兔肉鍋子解解饞。”
張寶寶咬了一口糖葫蘆,嘴唇上沾了一圈紅色的糖稀,大眼睛盯著彪子鼓鼓囊囊的胸口看。
“彪子,”張寶寶指著那團蠕動的棉襖,好奇地偏了偏頭,“你衣服里頭藏著啥呢,黑乎乎的還會動。”
四妮兒也湊了過來,伸手就去扒彪子的棉襖領子。
小黑熊正好從領口探出個腦袋,沖著四妮兒哼哼唧唧叫了兩聲,惹得四妮兒滿臉興奮。
“二哥,這是啥玩意,”四妮兒圍著彪子轉了一圈,想要湊近看又有點怕,“狗熊崽子嗎。”
“對,黑瞎子崽子,”李山河把五六半換了個肩膀背著,腳下的步子沒停,“它媽被人打了跑了,留在泥坑里差點淹死,我們就給撿回來了。”
李山河領著大伙往家里走,四妮兒跟在旁邊興致勃勃地伸手在小黑熊的鼻子上點了一下,小黑熊不僅沒躲還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頭。
彪子被這黏糊糊的動作搞得渾身難受,趕緊把小黑熊的腦袋按回衣服里。
“好玩啥啊,”彪子苦著一張臉,低頭看了看自已沾滿泥水的褲腿,“這玩意吃得多拉得多,在我衣服里拉了一泡尿,我這棉襖算是徹底廢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走到家門口,剛推開院門就看見王淑芬手里拿著一把掃院子用的大笤帚,像個門神一樣堵在堂屋門口。
老太太板著臉打量著這灰頭土臉的三個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彪子那不自然鼓起的肚子上。
“站住,”王淑芬拿笤帚在地上頓了頓,指著后院的水井,“把背上的死物放下,人去灶房洗手洗臉,沒洗干凈不許進屋。”
王淑芬用笤帚疙瘩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水缸,又指了指彪子。
“你懷里揣的啥東西,”老太太的眼神犀利異常,盯著那團動來動去的棉襖,“趕緊給我拿出來,別以為我老眼昏花看不見。”
彪子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把拉鏈解開,把那只縮成一團的小黑熊抱了出來,在老太太面前晃了晃。
“奶,就撿了個黑瞎子崽子,”彪子賠著笑臉,想要蒙混過關,“可憐見的,腿都壞了,我們在山里看著不忍心就給順道帶回來了。”
王淑芬一聽這話,兩道眉毛直接豎了起來,手里的笤帚作勢就要打人。
“你個敗家玩意兒,”老太太氣得拍著大腿,指著后山的方向就罵,“朝陽溝李家啥時候成收破爛的了,前陣子弄頭老虎回來還嫌不夠折騰,現在又弄頭熊,你們是不是要在后山開個動物園收門票啊。”
李衛東把老洋炮靠在墻根底下,走過來給彪子解圍。
“你別喊了,”老爺子咳嗽了兩聲,把背上的帆布袋子卸下來放在石臺上,“這崽子在山里沒人管,放著也是個死,先在家里養幾天看看,等它腿上的傷養好了咱們再把它送回山里去就是了。”
王淑芬根本不買老頭子的賬,笤帚一橫就把李衛東擋在了一邊。
“送回去,”老太太氣得直樂,把笤帚扔到一邊,“你說得輕巧,這畜生吃習慣了家里的白食還能愿意走,大憨那時候你也是這么說的,結果現在天天要在后山圈里吃肉,咱家有多少糧食夠你們這么造的。”
薩娜挺著個大肚子從東屋慢慢走出來,手里拿著一件還沒做完的小衣服,站在旁邊看著小黑熊打量著。
琪琪格端著一盆洗菜水從灶房出來,把水潑在院墻根底下,拿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跟著搭了腔。
“娘,這熊崽子長得挺結實,”琪琪格走過來摸了摸小黑熊的耳朵,覺得新奇得很,“養大了能看家護院,草原上也有人養狼當狗使的,說不定這熊比狗還機靈呢。”
王淑芬瞪了琪琪格一眼,語氣才算緩和了一點點。
“你少跟著摻和,”王淑芬伸手把琪琪格往旁邊拉了拉,免得她靠動物太近,“你懷著身子離這些帶毛的畜生遠點,這熊瞎子再小那也是猛獸,萬一發狂撓著你怎么辦。”
四妮兒見勢不妙,趕緊湊到王淑芬身邊,兩只手抱住老太太的胳膊來回搖晃,聲音軟乎得很。
“娘,你就讓二哥留下它吧,”四妮兒指著小黑熊那條腫脹的腿,滿臉心疼,“你看它那條腿腫成啥樣了,把它扔出去肯定活不成了,我們少吃一口飯省給它吃還不行嗎。”
王淑芬被小孫女搖得徹底沒了脾氣,但臉還是緊緊地繃著。
“你們這幫祖宗就是見不得我清閑,這事我不管,”老太太轉身往灶房走,邊走邊數落,“既然是你們弄回來的,誰弄來的誰負責伺候它的吃喝拉撒,出了事誰擔著。”
四妮兒立刻扭頭看著彪子,伸手指著他的鼻子。
“彪子,奶說了,”四妮兒沖著彪子做鬼臉,“這熊是你抱回來的,以后就是你的責任了,你得給它弄吃的還得給它清理糞便。”
彪子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已那個沾滿泥巴的鼻子。
“我,憑啥是我,”彪子大聲抗議著,滿臉不服氣,“二叔也去了,爺也去了,咋就全賴我頭上了,我連自已都養不明白呢。”
話音剛落,劉曉娟端著一盆洗完的濕衣服從后院走出來,滿臉嫌棄地看著彪子那一身破爛打扮,把衣服盆往石臺子上重重一放。
“你還有臉說,”劉曉娟叉著腰,指著彪子就開始數落,“你連自已的臭襪子都洗不明白,十個腳趾頭有八個露在外面,你還養熊,那熊跟著你都得餓掉一層膘。”
院子里的人聽了這話全都放聲大笑,李山峰從屋里探出頭來笑得更是起勁。
彪子被媳婦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損了一頓,一張臉漲得通紅,抱著小黑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山河走到水缸邊打水洗手,一邊洗一邊看著彪子那滑稽的樣。
“行了,曉娟你別說他了,”李山河把毛巾丟給彪子,示意他去洗臉,“這幾天他在山里扛這熊也挺累的,今晚讓他把這熊抱回你們屋去,明兒個我在后山給它單獨搭個圈子。”
劉曉娟一聽要抱回屋里,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可不干,”劉曉娟嫌棄地往后退了兩步,生怕沾上熊身上的泥巴,“他一身臭汗加上那熊身上的騷味,這屋子還要不要住人了,今晚他要是敢把這東西抱進去,我就讓他倆一起去后院豬圈里睡。”
彪子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小黑熊,小黑熊也仰著腦袋看著他,兩只黑溜溜的眼睛里滿是無辜。
“你看看你,還沒進門就遭人嫌棄了,”彪子伸出手指頭點了一下小黑熊的腦門,嘆了口氣,“以后你跟著我算是倒了大霉了。”
小黑熊聽不懂他在抱怨什么,只是拿沾滿泥巴的鼻子在彪子的下巴上使勁蹭了兩下,蹭了彪子一嘴的黃泥。
四妮兒跑去灶房拿了一個干癟的苞米面窩頭,掰了一小塊遞到小黑熊嘴邊。
小黑熊聞了聞,張開嘴一口連著四妮兒的手指頭一塊含了進去,嚇得四妮兒趕緊把手往回抽。
“哎呀,這小東西吃東西沒個輕重,”四妮兒甩著手上的口水,咯咯地笑著,“牙還挺尖,它把窩頭吃了。”
田玉蘭從灶房里探出半個身子,手里拿著一把大鐵勺。
“都別在院子里聚著了,”田玉蘭招呼著眾人準備吃飯,“娘,我跟白蓮都準備好了,山河打回來的獵物收拾收拾,晚上咱們吃燉肉。”
李山河把洗干凈的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走到彪子跟前把小黑熊接了過來。
“今晚先把它關在柴房里,底下鋪點干草,給它弄點涼水喝,”李山河掂了掂小黑熊的重量,覺得這小東西還挺沉,“明天再說安頓的事。”
彪子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使勁揉著發酸的胳膊。
“二叔你可算發話了,”彪子跑到水缸邊大口喝著涼水,擦了一把嘴,“我這兩條胳膊都快斷了,今晚我得吃三碗肉好好補補。”
張老五從院門外探進半個腦袋,手里還提著一筐剛摘的新鮮蘑菇,看著這一院子的熱鬧景象跟著樂。
“山河,你們可算回來了,”張老五走進院子把蘑菇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手,“剛才我在村口就聽見你們家這邊的動靜了,這是又弄了啥稀罕物回來啊。”
李衛東拿了把破椅子坐下,招呼張老五進院。
“沒啥稀罕的,”李衛東指了指李山河懷里那團黑影,“就是順手撿了個熊崽子,老五你來得正好,這幾只野兔你拿兩只回去給家里孩子解解饞,算是這趟進山的掛落。”
張老五連連擺手說不要,李山河直接拎起兩只兔子塞進他筐里。
“五哥你別客氣,”李山河按住張老五的手,語氣很實在,“這趟我們在山里遇著點事,明天我還得找你商量商量后山防盜獵的布置,這兔子你就拿著吧。”
張老五聽見防盜獵三個字,臉色立刻正經起來,往李山河跟前湊了湊。
“咋了,”張老五壓低了聲音,眉頭也皺了起來,“有人進咱們朝陽溝的行子下套子了。”
李山河拍了拍五六半的槍托,點了點頭。
“不僅下套子,”李山河的語氣十分嚴肅,看向老五的眼神帶了幾分狠勁,“還帶了洋炮,這事明天我細跟你說,咱們得把林子里的規矩重新立一立,不能讓外人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