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底下的陰涼越來越短了,六月末的太陽毒得很,曬得院墻根底下的野草都打了蔫。
薩娜挺著六個多月的大肚子坐在槐樹底下那張老藤椅上,腳邊擱著一個裝了半截艾草的鐵盆子,青煙慢慢往上飄著,把蚊蟲熏得遠遠的。
她手里捏著一塊裁好的鹿皮,拿骨針一針一針地縫著,動作很慢,不像是在趕活兒,倒像是在借這個事兒琢磨什么心事。
李山河從后山巡完鹿圈下來,肩上的五六半還沒來得及放,進了院門就看見薩娜一個人坐在那兒,眉頭皺得淡淡的,手上的針停在半道上沒動。
他走過去在旁邊那個矮石墩子上坐下來,把槍靠在樹干上。
“你這是縫啥呢。”
“鹿皮手套,給你冬天進山用的。”
薩娜說著把手里的活兒翻過來給他看了看,里子已經縫好了,外頭還差半截沒封口。
“這還早呢,離冬天好幾個月呢你就開始縫了。”
“早縫好早安心。”
薩娜把針別在鹿皮邊上,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摩挲著,眼睛看著院墻外頭那幾棵楊樹的樹梢,好一會兒沒說話。
李山河看出來不對勁了。
“咋了,哪兒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
薩娜搖了搖頭,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肚子,聲音放得很輕。
“我最近老做一個夢。”
“啥夢。”
“夢見大興安嶺深處的老營地,就是我們使鹿部落以前待的那個地方,我夢見那片林子著了火,火勢很大,整個天都燒紅了,馴鹿群全散了,滿山跑,怎么喊都喊不回來。”
薩娜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很平,但李山河注意到她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收緊了一點。
“連著做了三天了,每次都是一樣的。”
李山河把地上的艾草盆子往旁邊踢了踢,身子往薩娜那邊靠了靠。
“就是個夢,你懷著孕呢,想得多就容易做稀奇古怪的夢,琪琪格前兩天還夢見馬長翅膀飛了呢。”
“不一樣。”
薩娜抬起頭看著他,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里頭多了一層他不太常見的東西。
“在我們鄂溫克人的說法里,夢見火燒老營地是很不好的征兆。”
“啥征兆。”
“意味著遠方的親人可能有難,要么是人出了事,要么是鹿群出了事。”
李山河沒接話,伸手把她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握住了。
“你部落里還有什么親人。”
薩娜想了想,用鄂溫克語念叨了一個名字,然后翻譯給他聽。
“圖布辛舅舅,我額吉的堂弟,一直留在山里沒出來,他是部落里最后一個還在放馴鹿的人了。”
“多大歲數了。”
“六十出頭了,身體一直不好,前幾年就開始咳血,他那個人倔得很,誰勸他下山看病他都不聽,說他要死也死在馴鹿群里頭。”
李山河把她的手攥了攥。
“等孩子生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薩娜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低下頭繼續縫手套。
李山河靠在樹干上看著她,嘴里沒再開口,心里頭轉了兩圈。
大興安嶺深處那個使鹿部落的老營地他知道,當年帶薩娜出來的時候就走過那條路,從朝陽溝到那兒少說也得走上四五天的山路,全是原始森林,連條像樣的道都沒有。
薩娜的夢他不信什么征兆,但她這個人他了解,不是那種沒事兒瞎琢磨的女人,能讓她連著三天睡不安穩的事兒,不會是空穴來風。
圖布辛那個老頭他也聽薩娜提過兩回,當年使鹿部落的人陸陸續續都下了山,就剩這一個犟種帶著七八頭馴鹿守在老營地不肯走,說那是祖宗待的地方不能丟。
六十多歲的人了,還咳血,一個人在大興安嶺深處的老林子里頭跟馴鹿過日子,想想都覺得這事兒懸。
但眼下走不開,薩娜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琪琪格那邊也四個多月了,家里兩個孕婦,他不可能這時候跑幾百里地去深山老林里找一個素未謀面的老頭。
等孩子生了再說吧。
他把這事兒壓在腦子底下,正準備站起來去灶房看看晚飯的情況,東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琪琪格挺著比薩娜小一號的肚子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酸菜湯。
“山河,你嘗嘗這湯,白蓮姐燉的,我覺得有點淡了。”
李山河接過碗喝了一口。
“不淡,挺好。”
“你是不是什么都覺得好。”
“白蓮做啥都好。”
琪琪格瞪了他一眼,從他手里把碗奪回去自已又喝了一口,皺著鼻子想了想。
“還行吧,確實不算太淡。”
她端著碗在薩娜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看見薩娜在縫鹿皮手套,湊過去瞅了兩眼。
“薩娜姐你這針腳也太密了,給誰縫的啊這么用心。”
“給你男人縫的。”
“那你給我也縫一副唄,我冬天也怕冷。”
“你先把你肚子里那個養好了再說。”
琪琪格嘿嘿笑了兩聲,端著碗又喝了一口湯,忽然想起了什么,扭頭看著李山河。
“對了,我昨晚也做了個怪夢。”
李山河正彎腰系鞋帶,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夢見啥了。”
“我夢見草原上的馬都長了翅膀飛走了,飛得可高了,我在底下追都追不上。”
李山河系好了鞋帶站起來。
“那是你餓了,趕緊把湯喝了。”
琪琪格差點把嘴里的酸菜噴出來。
“你說什么呢,我跟你說正經事兒呢。”
“你那叫正經事兒,馬長翅膀那叫天馬行空,趕緊回屋歇著去。”
琪琪格白了他一眼,哼了一聲,端著碗站起來往東屋走,走了兩步又扭回頭來。
“你別光拿我開涮,薩娜姐剛才也跟你說做夢的事了吧,我看你那表情可不像是不當回事兒。”
李山河沒接話。
琪琪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薩娜低著頭縫手套的背影,撇了撇嘴,轉身回屋了。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只有艾草燃燒的吱吱聲和薩娜手里骨針穿過鹿皮的輕微聲響。
李山河站在那兒看了薩娜兩秒,轉身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窗戶底下的時候,他聽見田玉蘭在里頭跟吳白蓮說話。
“白蓮,那個醬骨頭再燉一會兒,薩娜最近就愛吃這口。”
“嗯,我多放了兩勺醬,味道濃一點。”
李山河在窗戶外面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往倉房走了。
倉房的鐵皮柜子里鎖著那袋從盜獵者手里繳獲的鐵絲套子和子彈,他蹲在柜子前面想了想,又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正好碰見張老五從外頭回來,手里拎著一串曬干的蘑菇。
“山河,我今天帶人去鷹勾山那邊轉了一圈,沒發現新的套子,那幫人應該是真走了。”
“盯著點,別松勁兒。”
“放心吧,我讓張龍跟強子排了班,每天兩個人輪著去。”
李山河點了點頭,目光往北邊的山脊線上掃了一眼。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后山的林子被染成了一片暗紅色,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大興安嶺的方向沉在暮色的最深處,什么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