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站的候車大廳比火車站外面還要亂。
八月的天熱得蒸籠似的，大廳里頭擠滿了扛著蛇皮袋子的旅客，小孩在地上跑來跑去，老太太蹲在墻根底下啃燒餅，空氣里混著汗味煙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攪在一起能把人熏個跟頭。
彪子扛著兩個帆布包擠在人堆里，跟條逆流的魚似的，兩百多斤的體格在人群中間橫著走，撞得左邊一個大姐差點坐地上，右邊一個老爺子的茶杯蓋子都顛掉了。
“讓讓，讓讓啊，別擋道。”
“你這大個子走路能不能看著點。”
“看著了，看著了還是碰著了說明這大廳太小。”
李山河走在他后面，一手拎著包一手揣在兜里，帽檐壓得低低的，眼睛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魏向前買的票是后天的車，但昨晚李山河改了主意，提前一天走，多出來這一天的時間差，萬一有人盯著行程就對不上趟。
票是臨時補的，魏向前凌晨跑了一趟票販子那邊，只買到了硬臥。
“二叔，那邊有個倒票的。”
彪子放下帆布包，朝著大廳東南角努了努嘴，那邊站著個穿皮夾克的瘦高個兒，手里捏著一沓票根，眼珠子左右轉著，一看就是票販子。
“你去問問有沒有軟臥。
”成。“
彪子把包扔給李山河，兩條腿一邁就往那邊去了，走到瘦高個兒跟前往下一蹲，那架勢跟收保護費似的。
”哥們兒，有軟臥沒有。“
瘦高個兒抬頭看了看彪子那張比臉盆還寬的臉，往后退了半步。
”有，去哪兒的。“
”廣州。“
”廣州的軟臥緊俏，一張票加三十。“
”三十？你咋不去搶呢。“
”兄弟你也看到了，這個點了還能有軟臥票那是我的本事，三十塊不多。“
彪子伸手就去揪那票販子的領子，”啥玩意，一張破票敢加三十，你信不信我。“
話沒說完腦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李山河不知道啥時候走過來的，一巴掌拍在彪子后腦勺上，拍得啪地一聲脆響。
”放開。“
彪子的手松了，回頭看著李山河，嘴巴張了張還想說什么。
”閉嘴，一邊待著去。“
李山河把彪子撥到一邊，看了那票販子一眼。
”兩張廣州的軟臥，啥時候的車。“
瘦高個兒被彪子嚇得臉都白了，哆嗦著翻了翻手里的票。
”今天晚上八點四十的，兩張軟臥下鋪，加三十一張。“
”加二十，兩張四十。“
”兄弟這價真壓不了，我進的價就高。“
”四十，多一分沒有。“
李山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但那種不容商量的勁兒比彪子的拳頭管用得多，瘦高個兒猶豫了兩秒，從票里頭抽出兩張遞了過來。
”行，行，四十就四十。“
李山河把票接過來翻了翻，車次對得上，鋪位是軟臥四號包廂上下鋪，又看了看票面上的鋼印和日期，確認不是假票才從兜里掏出錢遞過去。
”走。“
彪子蹲在旁邊把兩個帆布包重新扛起來，嘴里嘟囔著跟上了。
”二叔你打我干啥，那小子宰人我還不能嚇唬他兩句。“
”嚇唬他你能買著票嗎，他把票往兜里一揣跑了你上哪找去。“
”他敢跑我一把就把他薅回來了。“
”薅回來讓站里的聯防隊看見了把你也薅走，到了派出所你跟人家解釋你是來買票的還是來打架的。“
彪子不吱聲了。
兩個人在候車大廳里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彪子把帆布包當靠墊往墻上一靠，兩條腿伸出去老長。
”二叔，廣州那邊咱們到了之后咋走。“
”先到廣州站，二楞子那邊會安排人接，然后從廣州坐船或者走羅湖過關，到了港島那邊再說。“
”坐船好還是走路好。“
”走羅湖快，但查得嚴，坐船慢但松一些，到時候看情況。“
”那我的手插子能帶過去不。“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了兩秒才開口。
”你把那玩意藏好了，衣服里面裹三層，包底下壓著，過關的時候別緊張別東張西望，跟著人流走就行。“
”萬一被查出來呢。“
”查出來就說是山里用的工具刀，你臉皮厚點，把你那張農村戶口的本子亮出來，就說你是東北種地的，帶把刀防身用，一般不至于較真兒。“
”那萬一較真兒呢。“
”較真兒了到時候再說。“
彪子嘿了一聲，把手插子從腰后面抽出來看了看，刀刃在候車大廳的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別在這兒亮，收起來。“
彪子趕緊把刀塞回腰后面，拿衣服蓋住了。
晚上八點四十，綠皮火車準時從哈爾濱站出發。
軟臥車廂比硬臥安靜多了，四人包廂里只有兩張下鋪有人，上鋪空著。
李山河進了包廂把帆布包塞到鋪底下，脫了外套掛在鉤子上坐下來，對鋪的下鋪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新的夾克衫，腳上一雙锃亮的皮鞋，手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那人正在翻一本雜志，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笑了笑主動打招呼。
”兄弟也去廣州？“
”嗯，出差。“
”巧了，我也去廣州，深圳那邊還有個會要開，哈爾濱到廣州這趟車，兩天兩夜，夠受的。“
”做什么的？“
”電子元器件，從深圳那邊拿貨往東北發，跑了三年了。“
那人把雜志合上放在枕頭邊上，伸出手來。
”姓陳，陳志平。“
”李山河。“
兩個人握了一下手，陳志平的手心干燥，力道適中，做生意的人慣有的分寸。
彪子把行李往上鋪一扔，整個人往下鋪旁邊的過道上一站，腦袋差點頂到行李架。
”我上去了二叔。“
”上去吧，別打呼嚕。“
”我啥時候打呼嚕了。“
”你啥時候沒打過。“
彪子嘿了一聲爬上了上鋪，三秒鐘之內鋪面就開始嘎吱嘎吱響，二百多斤的分量把上鋪壓得跟秋千似的。
陳志平抬頭看了看頭頂晃悠的上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山河從兜里掏出旱煙鍋子想抽一口，又想起來這是軟臥車廂不讓抽煙，把煙鍋子塞回去了。
”陳哥，你說的深圳那邊的電子元器件，是啥路子走的。“
陳志平來了精神，做生意的人碰上聊行當的話匣子就合不上了。
”深圳那邊有幾個電子廠，港資的，從港島進口日本的零件在深圳組裝，收音機的電路板，電視機的高頻頭，這些東西國內廠子自已做的品控不行，深圳那邊組裝的用日本零件，品質好價格也不比國產的貴多少。“
”走的啥關口。“
”羅湖那邊有專門的貨運通道，保稅區出來的貨免關稅，但你得有批文，沒批文就走不了保稅區，只能走散貨，散貨的關稅高一截但也不算離譜。“
”散貨一般走哪條線。“
陳志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李兄弟也做這行？“
”不做這行，但對深圳那邊的情況感興趣，我們在東北做的是貿易，主要往北走，南邊的路子不太熟。“
”往北走？跟蘇聯人做的？“
”差不多。“
陳志平嘶了一聲，豎起大拇指。
”那是大生意，蘇聯人現在是什么都缺，你們這條線比我的路子寬多了。“
李山河擺了擺手沒接這個話頭，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陳哥你剛才說羅湖那邊有貨運通道，那人過關呢，一般查得嚴不嚴。“
”人過關不算嚴，但要看你走的是哪個口，羅湖橋那邊人多，排隊排半天，一般查一下證件看一下行李就過了，但你要是帶大件的東西或者看著不對勁的，海關那邊會翻包。“
”港幣在深圳那邊好不好換。“
陳志平壓低了聲音。
”官方牌價你換不了多少，黑市上一塊港幣換一塊一毛五到一塊二的人民幣，看你換的量大不大，量大了價格還能談。“
”一般在哪換。“
”深圳火車站出來往東走三百米有條巷子叫鹿丹巷，那邊全是換錢的，但你得找靠譜的，有些人專門用假港幣坑外地人。“
李山河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記在腦子里，臉上不動聲色地跟陳志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頭頂上鋪傳來了彪子的呼嚕聲。
那聲兒從小到大，從斷斷續續到連綿不絕，像一臺柴油機從冷車到怠速再到滿載的全過程，整個包廂都在震。
陳志平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從微笑到苦笑，從苦笑到無奈，最后把雜志蓋在臉上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李山河抬頭看了看上鋪，那鋪板跟著彪子的呼吸一起一伏的，搖了搖頭。
綠皮火車在夜色中轟隆轟隆地往南開，窗外的燈火一閃一閃地往后退。
李山河靠在鋪上沒睡，手里攥著那條薩娜給他系的鹿皮繩子，松石在指尖硌著，涼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