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證券的交易大廳在德輔道中一棟老樓的二層,門臉不算大但里頭的陣仗不小。
一面墻那么大的電子屏掛在正前方,綠色的數字在黑底上不停地跳,一行一行地滾動著,每跳一下旁邊就有人或者吸氣或者嘆氣。
大廳里坐了三四十個人,有的盯著屏幕不眨眼,有的拿著報紙圈圈畫畫,有的對著電話喊得臉紅脖子粗,整個場子的氣氛比哈爾濱道外夜市還躁。
李山河跟著宋子文走進去的時候,彪子在后面東張西望。
“二叔,這地方干啥的,賭錢的?”
“差不多。”
“那咱來賭?”
“你閉嘴,一邊待著去。”
彪子被二楞子拉到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來,手里塞了一瓶汽水,算是安撫住了。
宋子文領著李山河走到大廳靠窗的位置,那邊擺了一排稍微安靜點的單人桌,是給大客戶留的。
兩個人坐下來,宋子文指了指大屏幕上滾動的數字。
“李老板你看,最上面那一行是恒生指數,現在報一千八百四十二點,今天漲了十六個點,成交量放大了兩成。”
李山河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一會兒,沒吱聲。
一千八百四十二。
這個數字在他的腦子里撞了一下。
前世的記憶里,恒生指數在1987年10月之前漲到了接近四千點,然后全球股災一來,一天之內暴跌超過三成,港島無數人一夜之間傾家蕩產。
但那是1987年10月的事。
現在是1985年的八月。
中間還有整整兩年多的時間。
兩年多的時間里,恒生指數從不到兩千漲到接近四千,翻了一倍。
如果在這個節點進場,吃滿這兩年的漲幅,然后在1987年10月之前全部撤出來,不光本金翻倍,還能躲過那場毀滅性的暴跌。
這就是重生帶來的東西。
不是未卜先知,是知道終點在哪里,知道什么時候該上車,什么時候該下車。
宋子文在旁邊觀察著他的表情,見他盯著屏幕不說話,也沒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過了能有三四分鐘,李山河開口了。
“宋先生,港島的股市你研究了多久了。”
“從年初開始系統地跟,但之前零零散散也看了兩三年了。”
“你覺得恒生指數的頂在哪。”
宋子文想了想。
“如果廣場協議的效應完全釋放,日元升到位,熱錢涌進來,恒生指數兩年之內到三千五到四千不是問題,但到了四千附近風險就大了,泡沫吹得越大破得越狠。”
李山河的眼睛動了一下。
三千五到四千,跟他記憶里的數字吻合。
“到了那個位置你會怎么做。”
“跑。”宋子文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個字,然后補充了一句,“到了三千五我就開始分批減倉,到了三千八全部清倉,一股不留。”
李山河點了點頭,沒評價對不對。
三千八清倉是保守的打法,實際頂部比這高一點,但差距不大,宋子文的判斷已經很接近了。
“股市是一條線。”李山河伸出一根手指。
“還有一條線。”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匯率。”
宋子文接上了。
“對,日元匯率,現在一比二百三,兩年之內升到一比一百五甚至一百二,中間的差價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兩條線同時吃,一個吃股市漲幅,一個吃匯率差價。”
宋子文的眼鏡片閃了一下。
“李老板你這個思路我想過,但有一個前提條件。”
“什么條件。”
“錢。”
宋子文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兩條線同時做,股市那邊要留足夠的倉位資金,匯率那邊要備足夠的美金去換日元,兩頭都是大資金的游戲,小錢玩不轉。”
“所以我問你。”
李山河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咱們手里能動用的現金和外匯,總共多少。”
宋子文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的數字寫得密密麻麻的,每一筆都標了來源和日期。
“蘇聯那邊的貿易利潤,扣掉老周那邊的份額和運營成本,凈剩的美金大概在一百二十萬左右。”
他翻了一頁。
“港島這邊的流水,紅星制衣廠半年的利潤加上遠東安保之前的合同回款,折合美金大概三十五萬。”
又翻了一頁。
“大連港務的股份回購溢價,扣掉成本凈賺的部分,折合美金大概十八萬。”
他把本子合上,報了一個總數。
“加上我這邊前期墊進去的本金和利息回收,零零總總加在一起,目前咱們能動用的資金,折合美金大概在兩百一十萬左右。”
二楞子站在旁邊聽到這個數,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兩百一十萬美金。
這個數字放在東北夠買一整條街的樓了,但放在港島的資本市場上,也就是大洋行一筆小生意的零頭。
李山河沒吱聲,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節奏不快但沒停。
宋子文看著他,等他說話。
大廳里的電子屏還在跳著數字,周圍的人還在打電話,還在喊,還在嘆氣。
彪子在角落里把汽水喝完了,正把空瓶子在手指頭上轉著玩,差點砸到旁邊一個盯盤的老頭腦袋上。
李山河的手指停了。
“兩百一十萬不夠。”
宋子文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夠?”
“兩條線同時做,兩百一十萬撒進去跟撒胡椒面似的,連個響都聽不見。”
宋子文把本子重新打開,翻到最后一頁,上面是空白的。
“李老板的意思是。”
李山河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就是德輔道中的街面,底下的行人和車流密密麻麻地涌動著,陽光打在對面大樓的玻璃幕墻上反射過來,刺得人瞇眼。
他站了幾秒,轉過身來。
“太古洋行不是在吃華資的盤子嗎,被他們擠出來的那些華資老板,手里有優質資產但扛不住壓力要低價拋的,你能不能幫我列一份名單出來。”
宋子文的筆停在半空中,抬頭看著李山河。
“李老板,你是想趁華資被打壓的時候抄底?”
李山河沒回答他這個問題,伸手從兜里掏出那封在火車上沒給任何人看過的牛皮紙信封,抽出里面那兩張寫滿數字和符號的薄紙,鋪在桌上推到宋子文面前。
“你自已寫的東西,你再看一遍。”
宋子文低頭看了兩眼那張紙,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
那是他寄給李山河的匯率預測模型,上面標注了廣場協議之后每個季度日元升值的預期區間,以及對應的港股資金流入量預估。
“我看過,這是我寫的。”
“那你告訴我。”
李山河把兩根手指點在那張紙上最后一行數字旁邊。
“按照你這個模型推算,如果咱們在這個時間點,把所有能動用的資金全部壓進去,兩年之后連本帶利能翻多少。”
宋子文沉默了幾秒,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算了一串數字,算完了放下筆,抬頭看著李山河。
“保守估計,三到四倍。”
“激進呢。”
宋子文的喉結動了一下。
“五到六倍。”
角落里傳來一聲脆響,是彪子的汽水瓶子終于沒接住,砸在了地板上碎了一地,旁邊盯盤的老頭跳起來用粵語罵了一串。
李山河沒回頭,眼睛盯著宋子文。
“兩百一十萬的五倍是多少。”
宋子文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寫下了一個數字,推到李山河面前。
一千零五十萬美金。
李山河低頭看著那個數字,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二楞子站在旁邊看得清楚,他二哥的眼睛亮了。
“宋先生,名單的事你盡快辦。”
李山河把那張紙疊好了收進兜里。
“另外幫我約一個人,我要見他。”
“誰。”
“太古洋行港島區的負責人,我想跟他當面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