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斯卡車的駕駛室里擠了三個人,安德烈坐主駕,李山河坐副駕,魏向前擠在中間,膝蓋頂著變速桿,坐得齜牙咧嘴的。
彪子和五個遠東老兵待在后面的車斗里,篷布拉上了,從外面看就是一輛普通的運貨卡車。
安德烈把卡車開上了林場后面那條被雪蓋住的土路,方向盤打得吱吱響,底盤在凍土的坑洼上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
“說吧,什么線路?”
李山河一只手撐著車頂,另一只手按著口袋里的地圖和銅錢。
安德烈的目光盯著前方,嘴里嚼了嚼,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知道七三一嗎?”
“日本人的那個?”
“不是,不是那個七三一,是鐵路編號七三一。”
安德烈單手打了一把方向盤,卡車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岔道,兩邊的白樺樹枝刮著車身嘩嘩響。
“一九四三年,蘇聯在遠東修了一批軍事補給專線,專門用來往前線運送武器彈藥和物資,這些專線大部分在戰后都改成了民用鐵路或者直接廢棄了。”
“但有一條沒有。”
安德烈的聲音低了半個調。
“七三一號軍事補給專線,從哈巴羅夫斯克東南方向的一個地下編組站出發,穿過三百多公里的針葉林和沼澤地,一直通到西伯利亞腹地的一個廢棄軍事基地。”
魏向前在中間座位上掏出小本子飛快地記。
“這條線為什么沒有廢棄?”
“因為它從來就沒有正式存在過。”
安德烈把車速降下來,前方的林間小路越來越窄,幾乎只能容一輛車通過。
“七三一號專線在建設的時候就是用的戰俘勞工,修完之后那些戰俘全部被處理掉了,檔案也沒有留,鐵路總局的正式記錄里根本找不到這條線路。”
“那你怎么知道的?”
安德烈咧了咧嘴,露出兩排被煙熏黃的牙。
“我在鐵路局干了二十多年,調度處處長干了八年,有些東西不在檔案里,但在老鐵路工人的腦子里。”
“六年前我去一個退休的老調度員家里喝酒,那老頭喝多了跟我吹牛,說他年輕的時候在一條不存在的鐵路上開過火車,從哈巴羅夫斯克一直開到一個連地圖上都沒標注的地方。”
“我當時以為他吹牛,后來有一次我去鐵路局檔案室找東西,無意中翻到了一份五十年代的內部備忘錄,上面提到了七三一號專線的地下編組站需要進行防腐處理,撥款賬目是走的軍方預算。”
“從那以后我就留了個心眼,花了兩年時間,一點一點地把這條線路的走向摸清了。”
李山河把安德烈的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你說這條線路的控制權在格里戈里耶夫手里?”
安德烈點了一下頭。
“格里戈里耶夫管的就是遠東軍區的軍事運輸和后勤,七三一號專線雖然在檔案上不存在,但它的維護和警衛一直是軍方在負責,具體說就是格里戈里耶夫的人在管。”
“他用這條線干什么?”
安德烈沉默了幾秒,卡車在一個特別深的坑洼上彈了一下,三個人的腦袋差點撞上車頂。
“運貨。”
“運什么貨?”
“什么都運。”
安德烈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被引擎聲蓋住。
“武器,彈藥,軍用設備,還有從軍工廠里拆下來的零件和圖紙。”
“格里戈里耶夫這些年一直在利用這條不存在的鐵路,把遠東軍區倉庫里的東西往外倒騰,賣給誰我不清楚,但量不小。”
魏向前的鉛筆在本子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安德烈一眼。
“安德烈,你的意思是,格里戈里耶夫就是通過這條七三一號專線來運NK-32的圖紙出來的?”
“不是出來。”
安德烈搖了搖頭。
“是進去。”
“什么意思?”
“NK-32的圖紙不在哈巴羅夫斯克,在那條鐵路線另一頭的廢棄軍事基地里。”
安德烈的手在方向盤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格里戈里耶夫要求面交的地點,就是那個基地。”
“你們要拿到圖紙,就必須坐他的火車,走他的鐵路,去他的地盤。”
駕駛室里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卡車引擎突突突的聲音和車底下碾過樹根的咔嚓聲。
彪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把篷布掀開了一條縫,從后面探進來半個腦袋。
“二叔,你們仨嘀嘀咕咕說啥呢,能不能說人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魏向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安德烈說有一條秘密鐵路能通到交貨地點,但那條鐵路是賣家控制的。”
彪子眨了兩下眼睛。
“那不就是上人家的道兒嗎?人家請你坐他的車,走他的路,去他的老窩,這跟走鬼門關有啥區別?”
“差不多。”
李山河從副駕的位置上扭過身來看著彪子。
“但鬼門關咱也得闖。”
彪子嘿嘿笑了一聲,把篷布放下來。
“行吧,闖就闖,反正咱也不是第一回闖了。”
篷布落下的聲音還沒消停,魏向前又開口了。
“二叔,還有一個問題。”
“說。”
“就算咱們坐上了那列火車,到了那個基地,拿到了圖紙,怎么出來?”
“原路返回?那可是人家的鐵路,人家的火車,萬一拿到圖紙之后翻臉不認人,把咱們扣在基地里呢?”
李山河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從貼身口袋里摸到了那個硬邦邦的麻布包,李衛東給的,讓他行至半路再拆開的。
他猶豫了一秒,把麻布包從口袋里掏了出來。
麻布包比巴掌長一些,圓柱形的,捏起來硬邦邦的,有一定的分量,外面裹了三層粗麻布,用細鐵絲扎著口。
安德烈瞟了一眼那個麻布包,沒問。
李山河拿手指頭擰開鐵絲,一層一層地把麻布剝開。
最里面露出來的東西讓魏向前的鉛筆啪的一聲掉在了車底板上。
那是一根鋁合金管,管子兩頭用橡皮塞子封著,管壁上刻了一行俄文編號。
李山河把鋁合金管翻轉過來看了看,又拔開一頭的橡皮塞子,往里面瞅了一眼。
管子里面卷著一張羊皮紙,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注。
他把羊皮紙小心翼翼地抽出來,在膝蓋上展開了一小截。
上面畫的是一條鐵路線路圖,線路的起點標注著一個俄文地名,終點標注著另一個。
起點是七三一號專線的地下編組站,終點是那個廢棄軍事基地。
但跟安德烈知道的不一樣的是,這張圖上標注了一條從鐵路中段岔出去的支線,支線的末端畫著一個叉號,叉號旁邊寫著兩個俄文單詞。
緊急出口。
安德烈的嘎斯卡車差點開進路邊的溝里。
“這他媽的,這是七三一號專線的完整圖紙,你從哪兒弄來的?”
李山河把羊皮紙卷回鋁合金管里,塞上橡皮塞子,重新用麻布裹好。
“我爹給的。”
安德烈張著嘴愣了好幾秒,方向盤歪了他都沒發現,魏向前趕緊伸手幫他扶正。
“你爹,你爹怎么會有蘇聯秘密鐵路的圖紙?”
“這個你別管。”
李山河把麻布包塞回貼身口袋里,跟四妮兒的銅錢擠在一起。
“你只需要告訴我一件事,這張圖上標注的那個緊急出口,現在還在不在?”
安德烈重新把目光轉向前方的林間小路,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額頭上滲出來細密的汗珠。
“如果那張圖是真的,那個出口應該在鐵路中段一百七十公里處的一座廢棄礦井里。”
“那個礦井我聽說過但從來沒去過,據說那一帶在六十年代發生過一次地下核試驗,礦井周圍五公里范圍內是禁區。”
“但格里戈里耶夫的巡邏隊不一定會覆蓋到那么遠的地方。”
李山河靠回座椅上,按了按口袋里那根鋁合金管的輪廓。
“到莊園還有多遠?”
“二十分鐘。”
“開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