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到第三瓶的時候,木屋里的氣氛已經徹底放開了。
兩個軍官把桌上的牌甩了,摟著從隔壁房間出來的金發女人跳起了舞,手風琴終于換了個會拉的人,一首喀秋莎在煙霧繚繞的木屋里飄來蕩去。
格里戈里耶夫沒怎么動地方,就坐在他那把皮椅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速度不快但沒停過。
李山河陪著喝了大半瓶辣椒伏特加,臉上微微泛紅,但眼神清亮得很。
格里戈里耶夫瞟了他一眼。
“中國人,你的酒量倒是不錯,我見過的中國人不多,能喝的更少。”
“將軍見笑了,在東北不能喝酒的人做不了生意。”
“在蘇聯也一樣。”
格里戈里耶夫把酒杯放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只獨眼半瞇著看向李山河,像一頭吃飽了的狼在慢悠悠地打量獵物。
“安德烈跟我說過你的事,說你手里有日本彩電,有方便面,還有美金。”
“有。”
“多少?”
“彩電兩千六百臺,方便面一萬箱,美金看將軍開什么價。”
格里戈里耶夫用那根鐵棍似的手指頭在酒杯沿上轉了一圈。
“價格的事不急,先說說你要什么。”
“我要的東西安德烈也跟將軍說過了。”
“你親口說。”
李山河直了直腰板,目光迎著格里戈里耶夫那只獨眼,沒躲。
“NK-32的全套技術圖紙和鑄造工藝。”
木屋里的手風琴聲還在響,但李山河身后的彪子能感覺到,椅子后面那兩個衛兵的呼吸變重了半拍。
格里戈里耶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李山河剛才說的是想買兩箱伏特加一樣。
“你知道NK-32是什么嗎?”
“圖-160戰略轟炸機的心臟,單臺推力超過二十五噸的渦扇發動機,全世界能造這東西的國家一只手數得過來。”
“知道得不少。”
格里戈里耶夫的嘴角動了動。
“那你應該也知道,這種東西不是幾箱彩電和方便面能換的。”
“所以我帶了美金。”
“多少美金?”
“五百萬。”
格里戈里耶夫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很低,從喉嚨底下翻出來的,像悶雷。
“五百萬美金,兩千六百臺彩電,一萬箱方便面,換一臺戰略轟炸機發動機的全套圖紙?”
他搖了搖頭。
“中國人,你要么是個瘋子,要么是個間諜。”
“將軍,瘋子和商人之間只差一個價格。”
格里戈里耶夫的笑聲停了,那只獨眼里的光芒收斂了一下,然后又散開了。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格里戈里耶夫比坐著的時候更壓迫,一米九幾的個頭,往那兒一杵像一堵墻。
“跟我來。”
他朝門口走,沒回頭看李山河跟沒跟。
李山河站起來跟上,彪子也邁開腿。
兩個衛兵橫在彪子面前,槍托子朝前。
格里戈里耶夫頭也沒回說了一句。
“讓他的人也來。”
衛兵讓開了。
彪子大步跟上來,嘴巴湊到李山河耳朵邊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二叔,這大個子比我還高半頭,打起來有點費勁。”
“打什么打,閉嘴跟著。”
木屋后面停著一輛嘎斯軍用吉普,格里戈里耶夫坐上了副駕,一個衛兵開車,另一個坐后面,李山河和彪子被塞進了后面跟著的另一輛吉普。
安德烈小跑著追上來想上車,被衛兵攔住了。
格里戈里耶夫從副駕的窗戶探出半個腦袋。
“安德烈,你在這兒等著,喝酒,吃肉,不用跟著。”
安德烈站在雪地里,臉色白了一瞬,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車子開了。
兩輛吉普在針葉林里頭開了大概二十來分鐘,穿過一道被鐵絲網圍住的關卡,關卡的崗亭里有四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車子最后停在了一座更大的木質建筑前面,這地方比狩獵木屋氣派得多,兩層的原木結構,門廊上掛著鹿角和熊頭標本,門口停著三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
這是格里戈里耶夫的私人莊園。
進了門,格里戈里耶夫把大衣扔給門口的勤務兵,走進一間鋪著熊皮地毯的大廳,大廳的壁爐里火燒得正旺。
他一屁股坐進了壁爐前的大皮沙發里,朝李山河招了招手。
“坐。”
李山河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彪子站在他身后,兩只手背在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轉。
格里戈里耶夫拍了兩下手。
勤務兵端著一個銀托盤進來了,托盤上放著兩杯白蘭地和一只雪茄盒。
緊跟著進來的是第二個勤務兵,手里捧著一只鐵皮箱子,箱子擱在茶幾上,打開鎖扣,掀開蓋子。
箱子里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層又一層的美鈔,全是百元面額的,嶄新的,連號的。
李山河掃了一眼那箱子。
格里戈里耶夫拿起雪茄剪了個口,點上,吐出一口濃煙。
“中國人你看看,這箱子里有五十萬美金,是上個月一個日本商人送來的定金,他想買一批退役的T-72坦克的裝甲板,我沒賣。”
他把雪茄往嘴角一叼。
“你猜我為什么沒賣?”
“因為裝甲板不值五十萬。”
“不對。”
格里戈里耶夫搖了搖那根粗手指頭。
“因為那個日本人的眼睛里只有錢,他看見坦克裝甲板的時候,兩只眼珠子跟見了金子一樣放光,那種人不可靠,今天能為了利潤找我買東西,明天就能為了更大的利潤把我賣了。”
他的獨眼盯住了李山河。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李山河端起白蘭地抿了一口,把杯子擱下。
“將軍看到了什么?”
“還沒看夠。”
格里戈里耶夫又拍了兩下手。
這回進來的不是勤務兵了。
從側門魚貫走進來四個女人,一個比一個高挑,一個比一個年輕,穿著薄紗長裙,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現的。
打頭的那個金發碧眼,身材修長得不像真人,走到李山河面前的時候彎下腰,用帶著香水味的嘴唇貼在李山河的耳朵邊上說了一句俄語。
“先生,需要我陪您嗎?”
彪子站在后面,眼珠子瞪得溜圓,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李山河看都沒看那個金發女人,目光直直地落在格里戈里耶夫身上。
“將軍,我要是真的貪錢好色,我就不千里迢迢跑到這冰天雪地里來了,在中國東北找幾個漂亮姑娘不比在這兒容易?”
格里戈里耶夫的獨眼瞇了瞇。
李山河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放低了半個調,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是來做買賣的,不是來享福的,將軍的彩電和方便面已經到了哈巴羅夫斯克,五百萬美金我隨時可以當面點清,但我需要知道將軍的誠意。”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那個鐵皮箱子前面,把蓋子合上了。
“將軍的美金和女人都是好東西,但不是我要的東西。”
格里戈里耶夫咬著雪茄沒說話,壁爐里的火噼啪響著,映得他那半邊蜈蚣疤一明一暗的。
過了能有半分鐘,他把雪茄從嘴里拿下來,在煙灰缸里磕了磕。
“有意思。”
他揮了揮手,四個女人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中國人,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能在這種場面下不動聲色的亞洲人。”
他重新靠回沙發里,那只獨眼里的東西變了,從打量獵物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光。
“好吧,我們來談正事。”
“圖紙不在這里,在鐵路線另一頭的基地里。”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
“你要坐我的火車去,用我的人押送,走那條你們誰都不知道的鐵路。”
“這是我的條件,沒有第二個選擇。”
李山河的目光跟格里戈里耶夫的獨眼對上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被壁爐烤干了一樣,滾燙。
彪子在后面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嘎巴嘎巴響。
李山河開口了。
“將軍,火車什么時候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