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的燈光忽明忽暗,頭頂的白熾燈泡像是快要斷氣的老牛,時不時發出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李山河靠在一排鐵皮柜子上,把最后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里,火柴劃了兩下才點著。
謝爾蓋帶著幾個白大褂走進了里間的小檔案室,說是要整理剩余的配套文件。
彪子找了個角落,把軍大衣鋪在地上,抱著胳膊靠墻坐下,兩條腿伸得老長,嘴里嘟嘟囔囔地罵著伊萬諾夫。
五個遠東老兵分成兩組,一組守在正門旁邊,一組蹲在通風管道口附近,輪流打盹。
魏向前蹲在角落里用小本子記東西,手指頭凍得發紫,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整座防空洞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李山河吐了口煙,眼睛盯著大廳角落那個一直裝死的身影。
老趙還是那副癱在地上的窩囊樣子,蜷著身子縮在鐵皮柜后面,臟兮兮的棉襖上滿是油漬和泥點子。
可李山河注意到一個細節。
從進了這座防空洞開始,老趙的呼吸頻率就沒變過,均勻得跟鐘擺似的。
一個真正被抓來的偷獵者,在這種槍林彈雨的環境里,不可能睡得這么踏實。
李山河把煙頭在鐵皮柜上碾滅,起身朝老趙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他在老趙身前蹲下來,伸手從兜里摸出半塊苞米面餅子,在對方鼻子底下晃了晃。
“別裝了,老趙。”
“起來說話。”
老趙的眼皮抖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抬頭看了看四周,確認伊萬諾夫的士兵全在門外之后,才慢慢從地上坐了起來。
他接過餅子,掰下一小塊塞進嘴里嚼了兩口,嚼得很慢。
“李老板,你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氣。”
老趙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怎么動。
“你在列車上往我手心里劃的那三個字母,我到現在還覺著手心發癢。”
李山河也壓低了聲音,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K.G.B.,你是第九局的人。”
老趙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又掰了一塊餅子慢慢往嘴里送。
“李老板,我在哈爾濱給你扳過道岔,幫你掛過車皮,這份交情我認。”
“但今天這場買賣,我得跟你把話掰開了揉碎了講明白。”
李山河翻了翻手腕,示意他繼續說。
老趙往前湊了半寸,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莫斯科那邊盯格里戈里耶夫盯了快兩年了,這老東西倒賣軍火倒賣技術,手伸得太長,上面早就想收拾他。”
“可這條七三一號專線藏得太深,莫斯科一直摸不著他的命門。”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餌。”
李山河把玩著懷里四妮兒給的那枚銅錢,指腹在銅錢邊沿慢慢摩挲。
“餌就是我。”
“你跟這筆五百萬美金的買賣一塊兒,就是莫斯科扔出來釣魚的鉤子。”
老趙眼皮一跳。
“李老板你腦子確實快。”
“那你應該也想明白了,格里戈里耶夫敢開這么低的價碼賣NK-32的圖紙,不是因為他缺心眼。”
“是因為他壓根就沒打算讓你活著把東西帶走。”
“他要的是你的錢和你的貨,圖紙只是把你騙進來的幌子。”
“而莫斯科要的,是借你這把刀,把格里戈里耶夫整條線連根拔了。”
李山河嘴角微微一撇。
“那你呢,老趙,你要什么。”
老趙咽下最后一口餅子渣,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交易當天,你得想辦法把伊萬諾夫的人往基地東側調,越多越好。”
“我會在東側制造一場動靜,把他的兵力吸引過去。”
“等伊萬諾夫的防線露出空檔,第九局的突擊隊就從鐵路另一頭合圍進來。”
“一鍋端,干凈利落。”
李山河聽完沒急著接話,左手把銅錢翻了個面,指甲蓋敲在銅錢上發出一聲細響。
“端了格里戈里耶夫之后呢,圖紙歸誰。”
“圖紙你拿走,莫斯科不在乎那幾張紙。”
老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他們在乎的是格里戈里耶夫這條線上養肥的蛀蟲,軍區里那些跟著他一塊吃肉的將軍們。”
“拔了這根刺,遠東軍區從上到下要換一茬血。”
“圖紙對莫斯科來說只是證物,拿不拿得走他們不管。”
“但有一樣東西你不能碰。”
老趙的眼神變了。
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子寒氣,像冬天烏蘇里江底下的暗流。
“謝爾蓋那幫工程師,一個都不能帶走。”
“這二十七個人加上他們腦子里的東西,是蘇維埃最后的家底。”
“你要是動了這幫人,莫斯科會把你當成比格里戈里耶夫還危險的敵人來對付。”
“到那時候,別說這條鐵路,整個遠東都沒有你能藏身的地方。”
李山河把銅錢攥進掌心,手指慢慢收緊。
“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圖紙隨便拿,人一個不準動。”
“對。”
“行,我答應你。”
李山河說得干脆利落,臉上看不出半點猶豫。
老趙打量了他好一會兒,最后點了點頭,重新往地上一躺,又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李山河站起身,轉頭走回彪子那邊。
彪子正抱著胳膊假寐,聽見腳步聲立刻睜開眼。
“二叔,那老小子說啥了。”
李山河沒答話,伸手一把將彪子從地上拽了起來,拖著他往大廳最深處的通風管道口走。
兩人蹲在管道口旁邊,李山河的嘴唇幾乎貼在彪子耳朵上。
“你現在給我聽好了。”
“天亮之前,你帶兩個人摸進這條通風管道,給我把西邊那頭摸透了。”
“李衛東那張地圖上標著一個口子,170公里處的廢棄礦井,應急通道。”
“你得找到那扇門。”
彪子的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表情從困頓變成了興奮。
“二叔,你這是要從底下跑。”
“閉嘴,別他媽的嚷嚷。”
李山河一巴掌拍在彪子后腦勺上。
“找到門就行,別弄出太大動靜,路上的坍塌你看著處理,能過人就夠了。”
“回來跟我說。”
彪子搓了搓手,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二叔你放心,鉆洞這事兒我在行,朝陽溝后山那個熊洞我都鉆過。”
說完他貓著腰拽上兩個老兵,三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管道口里。
李山河直起腰,轉身朝魏向前走過去。
魏向前還在角落里寫寫畫畫,見李山河過來連忙把本子合上。
“二哥,你找我。”
“你去找謝爾蓋的那幾個助手聊聊天,套套話。”
李山河的聲音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問問他那二十七個工程師現在都分散在基地哪幾個位置,住在哪個區,吃飯在哪個食堂。”
“別太刻意,就當閑聊,嘮嘮家常。”
魏向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重重點了下頭,起身往里間的檔案室走去。
大廳里又安靜了下來。
李山河一個人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從懷里摸出那枚紅繩穿著的銅錢。
四妮兒畫的那張玄武符還貼在銅錢背面,紅紙上的墨跡被體溫捂得有些洇開。
他把銅錢舉到眼前,就著頭頂忽明忽暗的燈光翻來覆去地看。
老趙的條件聽著很合理,圖紙拿走人留下,莫斯科給個面子大家各取所需。
可李山河心里比誰都清楚。
光有圖紙沒有人,那就真成了謝爾蓋說的一堆廢紙。
NK-32的單晶渦輪葉片定向凝固技術,那玩意兒光看圖紙上的參數,國內的實驗室得摸索二十年都未必能吃透。
可要是把這二十七個腦子帶回去,二十年的路程能縮成三年。
三年和二十年,對這個國家意味著什么,李山河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把銅錢重新塞回貼身內兜里,指尖碰到了那根冰涼的鋁合金管子。
李衛東給的最后一張底牌。
他到現在都還沒拆開看。
李山河閉上眼睛,后腦勺抵著墻壁,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
“爹,你到底給我留了個什么玩意兒。”
沒人回答他。
防空洞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轟鳴,像是某臺老舊的發電機在拼命喘息。
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回蕩著,跟李山河此刻的心跳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