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沒有立刻做決定。
他讓彪子把小黑熊放在坡頂的干地上,又從包里翻出半塊冷餅子掰碎了擱在它面前,小黑熊猶豫了兩秒就開始啃,啃得稀里嘩啦的,碎渣子糊了一嘴。
“你看著它,我去前面轉一圈。”
“二叔你干啥去。”
“看看母熊的情況。”
“我跟你去。”
“不用,你擱這兒守著,帶上老黑,大黃跟我走就行。”
李山河拍了拍大黃的腦袋,端著五六半順著那道拖痕的方向往東北走了。
雨后的林子地面松軟得很,腳踩上去陷半寸,但拖痕和腳印反而更清楚了,雨水把周圍的痕跡沖淡了,唯獨這兩道鞋印和拖痕因為凹陷比較深,還留著底子。
李山河一邊走一邊看地面,走了大概三百步,大黃忽然停住了。
不是豎耳朵那種警戒的停法,是鼻子貼著地面使勁拱,拱了兩下之后退了一步,尾巴微微夾了一下。
李山河走到大黃站的位置,蹲下來一看。
一棵被雷劈斷的老松樹橫在地上,斷口處焦黑焦黑的,樹干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印跡,面積不小,比巴掌大出好幾倍,雖然被雨水沖得有些淡了,但顏色還是能分辨出來。
是血,量不少。
血跡旁邊散落著一撮黑色的粗毛,毛根上還帶著一小塊皮。
李山河撿起來看了看,是熊毛,成年母熊的,粗硬,帶著油光。
他把熊毛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鐵銹味和膻味混在一起,新鮮的。
然后他看見了樹干上的彈孔。
三個,排列得不算密,間距大概一拃寬,孔洞的邊緣不規則,不是步槍彈那種整齊的圓孔,而是參差不齊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崩開的。
散彈。
李山河伸手摸了摸彈孔的深度,不深,說明射擊距離不近,大概在十五到二十步開外。
“獵槍,十二號散彈,打在身上不致命但出血多。”
他站起來往前看,血跡從老松樹底下往更深處延伸了幾十步,中間有好幾處明顯的掙扎痕跡,地上的泥被翻得一塌糊涂,灌木叢被撞斷了好幾棵。
走到血跡斷掉的地方,李山河蹲下來又看了看地面。
拖拽的痕跡,兩條平行的溝,是用什么東西架著拖的,可能是木桿子也可能是繩子,溝的兩側有四個鞋印。
四個不同的鞋印。
他從兜里掏出那半截金鹿牌的煙頭,跟地上其中一個鞋印比了比,大小對得上。
山神廟里那個。
大黃在旁邊轉了兩圈,鼻子朝著拖痕延伸的方向抽了幾下,抬頭看著李山河,尾巴沒搖。
李山河沒有繼續追,站起來往回走了。
回到坡頂的時候,李衛東正蹲在小黑熊旁邊看它啃餅子,彪子在一邊用柴刀削一根棍子。
“看著啥了。”
李衛東問了一句。
“母熊被人打了,獵槍,散彈,從彈孔和血量來看,沒有打死,是打傷了拖走的。”
李山河把五六半靠在樹上,從兜里掏出那截煙頭遞給李衛東。
“腳印跟山神廟里的一樣,四個人,從東邊來的。”
李衛東接過煙頭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拖活的。”
“嗯,不是打死了剝皮取膽的手法,是活的拖走的,拖痕兩邊有四條印子,像是用木桿子架著走的,母熊少說也有三四百斤,死了他們四個人也拖不動,活的打了麻藥或者綁住了才好弄。”
李衛東從地上撿起旱煙鍋子,在鞋底磕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嚼了顆生花椒。
“活熊,熊膽加熊掌加一頭能喘氣的黑瞎子,弄到吉林通化那邊去,少說也能賣千八百,趕上好的買家翻個倍都有可能。”
“他們的營地大概在哪兒。”
李山河問。
李衛東想了一會兒,用旱煙鍋子在地上畫了幾道線。
“拖痕往東北走,那個方向翻過鷹勾山的北坡,山腳下有幾個廢棄的炭窯,早些年燒炭的人搭的,后來不燒了就荒在那里了,窯洞現成的,能住人能藏東西,要是我干這行,就選那個地方。”
彪子在旁邊聽完了,把柴刀往地上一戳。
“二叔,咱去不去。”
李山河看了看小黑熊,又看了看李衛東。
“去,但不是現在。”
他蹲下來把帆布包重新整了整,語氣跟在家里安排出車沒啥區別。
“三到四個人,有獵槍,從東邊來的,營地應該在鷹勾山那邊的廢棄炭窯附近。”
“爹你說得對,先不打草驚蛇。”
“先把咱自已的獵打完,該辦的正事辦了,下山的時候順路收拾。”
李衛東點了點頭,煙鍋子在鞋底磕了最后一下,站起來把槍背上。
“那這崽子咋整。”
彪子抱著小黑熊問了一句。
小黑熊啃完了餅子渣,正用腦袋在彪子胸口蹭,蹭得彪子棉襖前襟全是泥。
李山河看了它兩秒。
“先帶著,回頭再說。”
“帶著?”
彪子低頭看了看懷里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小黑熊仰著腦袋也看著他,一雙圓眼睛濕漉漉的。
“二叔,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
“想好啥了。”
“又往家里添嘴了。”
李山河沒接話,轉身往北邊山坡走了。
大黃跑在前面,尾巴甩得歡實。
彪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小黑熊,小黑熊在他懷里打了個哈欠,把腦袋埋進他臂彎里,閉上了眼睛。
“你倒是不客氣。”
彪子嘟囔了一句,把小黑熊往懷里緊了緊,扛起行李跟了上去。
李衛東走在最后面,回頭往東北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轉過身跟上了隊伍。
風從溝底吹上來,帶著雨后的草木氣息,把幾個人的背影往山坡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