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是吃完早飯上的后山。
八月的大興安嶺邊緣已經(jīng)能聞到一絲秋意了,松樹尖上的風(fēng)比前幾天涼了不少,吹在臉上帶著股子草木將枯的味道。
大憨的圍欄前頭,那頭東北虎正趴在窩棚里打盹,一條前爪搭在木樁子上,耳朵偶爾轉(zhuǎn)一下,眼皮都懶得抬。
李山河站在鐵絲網(wǎng)外面看了它一會兒。
“你小子倒是活得自在,吃了睡睡了吃,啥心都不操。”
大憨的尾巴尖動了一下,算是搭理了他。
隔壁圈子里的二黑可沒這么淡定,小黑熊一看見李山河就嗷嗷叫著往鐵絲網(wǎng)跟前湊,兩只前爪扒著網(wǎng)眼往外夠,嘴里嗚嗚的跟撒嬌似的。
“行了行了,別嚎了。”
李山河從兜里掏出半塊苞米餅子從網(wǎng)眼里塞進(jìn)去,二黑一口叼住了,抱著餅子蹲在地上啃得嘎嘣響。
它的傷腿已經(jīng)好了大半,走路還有點瘸,但精神頭十足,飯量更是一天比一天大。
李山河蹲在圍欄前看了它兩眼,伸手從網(wǎng)眼里摸了摸它的腦殼。
“我走了之后你老實點,別再禍害彪子的棉襖了,上回那件紅牡丹被單劉曉娟記了他三天的仇。”
二黑歪著腦袋看他,嘴里還叼著餅子,一臉懵。
李山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鹿圈那邊走。
薩娜已經(jīng)在鹿圈旁邊了。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藍(lán)布褂子,肚子把褂子撐得鼓鼓的,手里端著一盆拌好的豆餅,正一把一把往食槽里撒。
三十多頭梅花鹿圍在食槽邊上擠來擠去,母鹿帶著小鹿崽在外圍等著,薩娜走到哪兒鹿群就跟到哪兒,比見了親媽還親。
“你咋又自已來了,不是讓張老五幫你添食槽嗎。”
“五哥去鎮(zhèn)上了,明天才回來。”
薩娜把最后一把豆餅撒完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來看鹿還是來看我。”
“都看。”
薩娜沒接話,把空盆放在柵欄旁邊的石頭上,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六個多月的身孕讓她整個人圓潤了不少,但眉眼之間還是那股子鄂溫克女人特有的利落勁兒,不拖泥帶水。
“你明早走?”
“嗯。”
“錢我不要。”
李山河愣了一下,“啥錢。”
“你昨晚讓玉蘭姐送過來的那沓錢,二百塊,我數(shù)了,不要。”
“咋不要。”
“家里吃的喝的啥都有,鹿圈這邊也不用花錢,你留著路上使。”
李山河看著她認(rèn)真的臉,嘆了口氣。
“你月份大了,萬一想吃點啥或者缺點啥,手里沒錢你跟誰要去。”
“跟玉蘭姐要。”
“玉蘭手里的錢是全家的開支,你跟她張嘴她肯定給你,但我不想讓你張嘴,你自已兜里揣著,想吃啥就讓獾子去鎮(zhèn)上買,不用看別人臉色。”
薩娜沉默了兩秒。
“那我收一百,多了不要。”
“二百,一分不能少。”
“一百五。”
“二百。”
薩娜的嘴巴抿了一下,沒再爭。
她從圍裙底下的兜里摸出一條編好的鹿皮繩子,繩子中間綴著一顆打磨過的松石,不大,只有小指甲蓋那么大,顏色卻藍(lán)得透亮。
“戴上。”
“這啥。”
“額吉以前給我的,鄂溫克人出遠(yuǎn)門都要戴一塊綠松石,能避邪。”
李山河低頭看了看那條繩子,松石被磨得光滑圓潤,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你額吉的東西你自已留著。”
“額吉不在了,東西留在我手里也就是個念想。”
薩娜說著把繩子往他手里一塞。
“你給我戴上我就踏實,你要是不戴我今晚一宿睡不著。”
李山河看了她幾秒,伸手把繩子系在了左手腕上,鹿皮貼著手腕上的皮膚,暖乎乎的。
薩娜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嘴里低低地念了一段鄂溫克語,聲音又輕又慢,像是在跟山神說話。
李山河聽不懂,但沒打斷她。
念完了薩娜抬起頭來,眼圈紅了一圈但沒掉淚。
“孩子生的時候你要是不在,我就讓孩子跟我姓。”
“你敢。”
“我敢,我們鄂溫克的女人比你們漢人兇。”
李山河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兩下。
“九月底之前,一定到家。”
從鹿圈下來的時候碰見了琪琪格。
她挺著四個多月的肚子站在林間小道上,穿著一件蒙古袍子改的寬松褂子,手里攥著一個布包。
“你咋上來了,這道不好走。”
琪琪格沒吱聲,把布包往他懷里一推。
李山河打開一看,里頭是一雙新做的皮手套,鹿皮面的,縫得針腳細(xì)密,手指頭的位置還加了一層內(nèi)襯。
“這誰做的。”
“我做的。”
琪琪格的聲音悶悶的,臉扭向一邊不看他。
“港島不冷,用不著手套。”
“誰說給你港島戴的,回來的時候天冷了,路上戴。”
李山河把手套收好了,走到她跟前。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那你為啥不看我。”
“我看哪兒還得跟你匯報啊。”
李山河伸手想摸她的頭,琪琪格一把拍開了他的手,轉(zhuǎn)過身就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又站住了,肩膀抖了一下。
“李山河。”
“嗯。”
“你要是死在外面就別回來了,回來我也不認(rèn)你。”
說完快步走了,走得很急,踩在小道上的碎石子嘩啦嘩啦響。
李山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彎消失了,摸了摸鼻子。
院門口的動靜更大。
張寶寶不知道從哪兒聽到的消息,大清早就從隔壁跑了過來,懷里抱著一個紙包,跑得氣喘吁吁。
“山河哥你等等,給你帶了個東西。”
她把紙包塞過來的時候差點絆在門檻上,李山河一把扶住了她。
紙包打開,里頭是十來個凍柿子,個個拳頭大,凍得梆硬,外面裹了一層白霜。
“這玩意你從哪弄的,這個月份哪來的凍柿子。”
“去年冬天攢的,埋在后院的地窖里。”
張寶寶撓了撓頭發(fā),嘿嘿笑了一聲。
“你路上餓了就啃一個,放嘴里含一會兒就化了,又甜又涼。”
李山河掂了掂那包凍柿子,沉甸甸的。
“你自已留著吃。”
“我不愛吃,太涼了傷胃。”
“你不愛吃你攢了一地窖?”
張寶寶的臉紅了一下,“那是,那是去年多買了幾個沒吃完。”
李山河沒戳穿她,把凍柿子收了。
最后出場的是吳白蓮。
她沒到院子里來,是田玉蘭去東屋喊吃飯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吳白蓮天不亮就起來了,在灶房里借著油燈縫了一早上的東西。
田玉蘭拎著兩雙新襪子過來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白蓮縫的,連夜趕了兩雙厚底襪子,說你腳上的那雙爛了也不知道換。”
李山河接過來看了看,襪子是粗布的,但底子縫了三層,襪口的位置還拿細(xì)線加了一道邊,穿上去不勒腳。
“她人呢。”
“在屋里,她不好意思出來,讓我給你帶過來的。”
田玉蘭把襪子塞進(jìn)他的包底,壓在衣服下面。
“白蓮的心思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別當(dāng)面說什么。”
“我知道。”
李山河把包收拾好了拎到了院門口,四妮兒的聲音從胡同那頭遠(yuǎn)遠(yuǎn)地傳了過來。
那丫頭跑得飛快,辮子在腦后甩來甩去,手里舉著一張紅紙。
“二哥,等等我。”
她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兩口氣,把那張紅紙遞了上來。
“升級版平安符,管用期六個月,我跟孟爺爺又學(xué)了兩筆新的,比上回那個靈。”
李山河展開一看,紅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符咒,墨筆的線條粗一道細(xì)一道的,右下角還蓋了一個用紅蘿卜刻的章,章上刻著“四妮兒制”三個字。
他把紅紙疊好了塞進(jìn)貼身的兜里。
四妮兒踮著腳尖看他把符收好了,拍了拍手。
“二哥,那個白糖的事你記住了吧。”
“記住了,細(xì)白糖,粗的不行。”
“鉛筆要中華牌的,別的牌子不好使。”
“知道了。”
四妮兒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月光照在那張小臉上,嘴巴抿得緊緊的。
“你早點回來。”
聲音小小的,跟平時那個到處算計分成的小生意精判若兩人。
李山河揉了一把她的腦袋。
這回四妮兒沒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