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榜底下，空氣仿佛灌了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趙金龍這一嗓子查卷，那是把所有人的遮羞布都要扯下來，連帶著把省里招考辦的臉面往地上踩。
李山河靠在吉普車旁，眼皮耷拉著，像是沒聽見趙金龍那瘋狗一樣的叫喚。
他慢悠悠地把手伸進皮夾克兜里，摸出那盒壓得有點扁的大前門，手指頭一彈，兩根煙跳了出來。
他也不看人，隨手遞了一根給旁邊還在發懵的魏向前。
魏向前這會兒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接煙的時候差點沒拿住。
李山河沒理會這小子的熊樣，自顧自地把煙叼在嘴里，劃拉一聲，打火機躥起一簇藍火苗。
煙草燃燒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
李山河深吸了一口，胸腔起伏了一下，緊接著頭一歪，一道濃白辛辣的煙柱，筆直地噴在了趙金龍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上。
煙霧散去，露出發紅的煙頭和李山河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查卷？行啊。”李山河的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點戲謔，“趙公子既然覺得省里組織的考試有貓膩，那是該查。不過，這查之前，咱們是不是得先把那賭注給兌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那股子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煞氣，像座山一樣壓過去，逼得趙金龍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腳后跟差點絆倒。
“趙公子，幾百雙眼睛盯著呢。愿賭服輸，這是道上的規矩，也是做人的臉面。怎么著，你是想賴賬，還是覺得你爹堂堂趙主任的臉面，還抵不過一輛破車？”
這句話太毒了，直接把趙金龍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
周圍那些看熱鬧的群眾，風向立馬變了，指指點點的聲音像是無數只蒼蠅在趙金龍耳邊嗡嗡。
“我就說這當官的兒子靠不住吧，剛才那賭約喊得震天響，這會兒輸了就不認賬。”一個穿著工裝的大漢撇著嘴，聲音大得生怕趙金龍聽不見。
“這就叫玩不起！還查卷？人家第一名那是真金白銀考出來的，咋地，就許他表弟考第一，別人考第一就是黑幕？這也太霸道了！”
“丟人現眼哦，趙主任要是知道他兒子在這耍無賴，估計得氣出腦血栓。”
趙金龍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那個表弟還在那不知死活地叫囂：“我不服！這種二道販子懂什么經濟？我要看他的卷子！我就不信他能寫出花來！”
“你想要看，我就讓你看個明白，死個透徹！”
一聲威嚴的斷喝如同驚雷，從人群外圍炸響。
人群如潮水般自動分開，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干部大步流星走來。為首那人五十多歲，鬢角花白，胸前的黨徽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正是這次考試的主考官，省外經貿委副主任，張衛國。
張衛國手里攥著幾張復印紙，冷著臉走到趙金龍表弟面前，抬手就往他懷里一拍。
“啪！”
這一聲脆響，打得那表弟渾身一顫。
“這是第一名的申論試卷復印件。”張衛國指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你自已睜大狗眼好好看看！這上面寫的對‘輕工業剪刀差’的分析，對‘中蘇易貨貿易’順差逆差的預判，是你那些從課本上抄來的死教條能比的嗎？”
那表弟哆嗦著拿起卷子，只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卷子上的字雖然不算漂亮，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切中要害。里面沒有那些花哨的排比句，全是實打實的數據——蘇聯急需的罐頭型號、邊境鐵路的運力瓶頸、盧布與美元的匯率陷阱……
那是魏向前這幾年跟著李山河在冰天雪地里跑出來的真知灼見，是拿著真金白銀、甚至是拿著命砸出來的實戰經驗！
“這篇文章，別說你寫不出來，就是咱們委里的那些老研究員，看了都得拍大腿！”張衛國猛地轉頭，目光如炬鎖死趙金龍，“趙金龍，這里是省政府大門口，不是你家后花園！再敢胡攪蠻纏，我就讓保衛科把你‘請’出去，讓你爹親自來領人！”
這一錘定音，直接砸碎了趙金龍最后的幻想。在張衛國這個級別的實權領導面前，他那點官二代的傲氣就像是太陽底下的冰棍，化得連渣都不剩。
趙金龍死死地盯著李山河，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那眼神要是能殺人，李山河早就被千刀萬剮了。
“行，李山河，你狠。但這事兒沒完，咱們走著瞧！”
趙金龍從兜里掏出那一串沉甸甸的車鑰匙，狠狠地摔在水泥地上，那金屬撞擊的聲音像是他碎了一地的自尊。
說完，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樣，拉著那個已經傻了眼的表弟，灰溜溜地鉆進人群，狼狽逃竄。
“哎喲臥槽！真給啊！”
彪子像頭看見蜂蜜的黑瞎子，樂顛顛地跑過去撿起車鑰匙，在那黑得發亮的車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那眼神比看大姑娘還親：“好家伙，正經的大紅旗啊！這漆水，這大輪轂！二叔，這回咱們可賺大發了！這玩意開回村里，那大隊書記不得直接給跪下？”
魏向前這會兒終于從那種不真實的眩暈感里緩過勁兒來了。他看著張衛國，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那是被認可后的狂喜與委屈釋放。
張衛國收斂了怒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透著長輩的欣賞：“小伙子，寫得不錯，有那個勁兒。好好干，別給你爺爺丟臉。下周一帶著證件來單位報道，組織上還要對你進行政審和談話。”
“是！保證完成任務！”魏向前猛地挺直了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桿，啪地立正，敬了一個雖然不太標準，但絕對用力的軍禮。
李山河走過去，伸出手，與張衛國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兩只手緊握，沒有多余的寒暄，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是一次權力的交接，也是一張保護傘的撐開。
從今往后，魏向前就不再是那個跟在他屁股后面算賬的小跟班了。
“彪子，別在那流哈喇子了，上車！讓你感受感受大紅旗的滋味！”李山河大手一揮，豪氣干云，把手里的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回家！讓魏爺把那幾瓶藏了二十年的好酒都拿出來！告訴他，他孫子給老魏家把臉掙回來了！今兒咱們不醉不歸！”
彪子嗷的一嗓子鉆進駕駛室，那興奮勁兒把車身都晃了三晃。發動機低沉有力的轟鳴聲響起，黑色的大紅旗像條入海的黑龍，載著三個意氣風發的男人，沖破了清晨的迷霧，朝著魏家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