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聽好了,既到了我們組里,就得老老實實守規矩,今日在這里,咱先將規定定死,日后誰若違反規矩,便要扣錢……”
來到洛陽的第二天清早,陳小山和同組的組員一起,接受了組長的訓導。
訓導內容分兩步:一是教導規矩,二是介紹工作內容。
初聽這規矩和工作內容,眾役夫只覺繁苛無比,甚至連每日何時起床,何時歇息都要管教,可細一品味,卻又覺得不似那么回事。
在這里,雖說每日都需早起工作,可總的工作時長并不長,只四個時辰,而且每日的工作時間,都集中在早晚涼快時,中午日頭最毒時,還能歇息。
另外,這里每日還管兩頓干飯,有米有饅頭,早飯竟還能吃到葷菜,這比在家吃粥就咸菜要強得多。
再說工作內容,陳小山屬于普工組,每日的工作內容很簡單,提著鋤頭開墾荒地,將地平鋪上碎石渣,待鋤平了荒地后,會有其他小組過來接手,在這平地上鋪上石板,修筑道路。
這工作內容看起來枯燥,但任務量不算繁重,這倒叫陳小山等人頗感欣喜,原本以為來服徭役要吃苦受罪,可現在看來,這日子也不算難熬嘛!
一組人吃過早飯,組長已安排來鋤頭、鐵鍬等工具,眾人開始干活。
這些年輕人多是農戶出身,對于墾地這種活兒,再熟悉不過,因此,大多數人并不覺得勞累,頂多只覺得這活兒枯燥乏味。
可這么多同齡人一起干活,有說有笑間,倒也緩解了乏味。
直到這時,陳小山才發現,在這里工作,和自己想象中的徭役大是不同。
雖然也有役卒管教,還有組長監督,可這里的監督并不十分嚴苛,只要你能按時按量完成工作,組長役卒的態度,倒還是十分和悅的。
陳小山清楚地記得,第一天上值時,就有人扭傷了腳,那時組長還十分關心,特意派人將傷員送回住處,還請來郎中治傷。
也是那時候,陳小山才發現,隨行的監督人員里,竟還有專門請來,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負責照料他們。
不光如此,每日工作結束后,組長還會組織全組成員聚到一起,或是載歌載舞,或是玩些簡單的投壺擊鞠游戲,促進彼此感情。
幾日相處下來,這些年輕人已處得相當融洽。
原本初離家鄉,年輕人難免思鄉念親,可來到這里的生活充實快活,倒消減了不少離家之苦。
陳小山漸漸覺得,若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倒也沒什么不好。
唯獨有點可惜的是,在這里干活,似乎掙不到錢。
當然,這一點,眾人早有預料。
早在出門前,陳小山就聽阿爹說過,徭役說是有酬勞,可那酬勞微乎其微,而且大多數時候都被人克扣干凈。
因此,陳大山對他的叮囑是:不求回報家里,只圖平平安安應付完差事,全胳膊全腿地回到家里。
……
洛陽城外的荒地上,塵土飛揚。
自徭役隊伍入住,開始擴建工事后,這里已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原本高低不平的土破泥坑,現已被鏟平填平,變成了一望無際的開闊平地,四周到處是提著鋤頭、辛苦開墾的年輕人,一眼望去熱火朝天。
此刻,這開闊空地上,一個壯年漢子正探頭四下張望。
“咦,這洛陽城外……咋變了模樣?”
陳大山放眼四望,卻找不到熟悉的道路,若非借著老遠處的洛陽城樓,他當真連方向都辨不清了。
自兒子服役已有小半月,這半月來,陳大山無時無刻不在擔憂,生恐兒子吃苦受累,生恐兒子受傷,又擔心他想念家人、孤苦無依。
這不,一抽出空來,他立馬趕來探望兒子。
可根據里長提供的路線,到了這洛陽城外的修路現場,看到原本的荒郊僻野徹底變樣,他頓時傻眼了。
“老先生,你找誰?”
卻在這時,一個身著公服的年輕官員走了過來,這官員看上去一臉書生氣質,倒與他往常見過的官員大不相同。
陳大山趕忙將兒子的名字報上,尋求幫助,詢問間,他的內心其實心中忐忑。
通常情況,服徭役是不許親友探視的,但這次徭役似有不同,早先里長就曾應下,說家人若是擔心可前往探視。
此刻,陳大山也擔心官府會將他攔下,說話間,他還將自己隨身的提籃往身后別了別,隱藏起來。
這籃子里裝的是今早家里婆娘給蒸的兩條魚,是特地帶來給兒子補身體的,擔心被役吏們搜刮了去,他里三層外三層蓋了幾重布,將那魚鮮味給遮了住。
畢竟在他看來,役吏們全是窮兇極惡、貪財好利之徒。
但這一次,倒是他多心了。
官員聞聽他的請求,二話不說便吩咐手下役吏前去查問,查得結果后,又親自領著他前往工地。
七拐八繞,繞過數個工棚,終于在一處陰涼樹下的窩棚前,看到自己兒子陳小山。
“咦?小山你……”
初一見到自己兒子,陳大山當真嚇了一跳。
上前探手捏了捏兒子胳膊,又拍了拍他肩頭,陳大山更吃驚了道:“小山你咋變樣了,咋養得這般結實了?”
原本瘦弱單薄的陳小山,只在這半個月間,竟變得壯實多了,氣色也紅潤健康多了,這叫陳大山喜出望外。
“嘿嘿,阿爹!”
陳小山笑著將陳大山拉到一旁道:“俺在這里每天兩頓干飯,早上干活前還有頓肉菜,咋能不長肉?”
“還能有肉吃?”陳大山吃驚不已,鄉下人家,除了過年過節時舍得殺雞宰羊,平日里哪能吃上肉?
相較之下,他辛苦從家帶來的兩條魚,倒顯得不那么美味了。
可帶都帶了,自是不能浪費。
當下里,撿了個樹蔭坐下,陳大山將籃子揭開,將從家中帶來的吃食遞過去,父子倆邊吃邊聊。
“俺們這哪都好,有吃有喝,平日里干活也不累,中午還能睡一覺哩!”
“這里的人都挺好,那差役大哥還常與俺們一塊下河摸魚玩哩!”
“這里還有不少會讀書識字的長官大人,偶爾還教俺們寫字,俺現在已經會寫自己名字了!”
陳小山滿臉喜意,談笑間充斥著對徭役生活的滿意。
“竟有這好事?原來服苦徭也能這般快活?”
苦徭苦徭,這是百姓們對徭役的說法,從這稱呼也能瞧出,他們對于徭役的看法。
陳大山絕沒有想到,自家兒子服的這趟徭役,竟是如此輕松快活,如此看來,他先前的擔憂,全是多余了。
心下正自高興,陳大山放眼四望,正想看看自家小子勞作的工地,卻在這時,打老遠處,駛來一輛華美馬車,那馬車四周還有不少兵卒護行。
馬車駛近,車簾撩開,陸羽探出一個頭來,問道:“士奇,這是何人?”
話音落下,楊士奇也同樣探出個腦袋來,朝陳大山望了一眼道:“哦,這是在我營中服役的陳小山的親眷,今日過來探視。”
陳大山立馬認了出來,這后面的人,正是先前給他指路的文官,至于陸羽的身份,他當然不清楚,可看楊士奇對其恭敬有加,便也能猜出個大概。
是以,陳大山趕忙規規矩矩跪下,朝陸羽拱手行禮。
“既是親眷,便一起去吧!左右今日要說的事,與他們的家人也有關聯。”
陸羽倒無暇顧及陳大山,只略擺了擺手,便吩咐馬車駛去。
陳大山聽得一頭霧水,剛從地上爬起來,便回頭問自家小子道:“這是哪位官老爺,怎生得這般年輕?”
照說官老爺都是須發齊整,威風赫赫,可這位官老爺臉上連跟胡須都沒有,卻是不怒自威,頗有些駭人氣勢。
陳小山也是一臉迷糊道:“聽說是咱們督造大人,說是京里下來的官兒,可厲害著呢!”
“京里來的大官?那他方才說……帶上俺是做什么?”
陳大山駭得臉色煞白,升斗小民,可不敢招惹權貴達官,陳大山唯恐避而遠之,可聽方才陸羽的話,顯然要召他去做什么。
父子倆正自迷糊,卻又有役卒組長前來傳話,說是要召陳大山陪同一起,跟著聽督造大人宣讀上命。
陳大山糊里糊涂,被組長領著跟在自己兒子身后,一道走向前方開闊空地。
那片空地正是陳小山他們組前陣子開墾鋪平的大路,足有近十丈寬,近百人并排而坐都綽綽有余。
此刻,已有不少役夫卒吏盤腿坐下,面朝前方洛陽城方向,陳大山也跟著兒子一起,坐到了他們那個小組的地盤。
眼下會議尚未開始,四下還十分喧鬧,父子倆坐在一起也在低聲議論著。
“這究竟是開的什么會?”
“這年輕官老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他一個京里來的大官,見咱們這些泥腿子作甚?”
父子倆正自嘀咕,卻見陸羽已邁著大步走上前來,他一登場,立有役卒們上來維持秩序,控制場面。
眾役夫再不敢喧嘩,場面立時安靜下來。
“本官做個自我介紹,我乃此次新都督造使陸羽,受天子欽封,全權掌管此次洛陽新都建造工事,今日爾等會坐在這里,受朝廷征發服役,也全是受本官之命。”
陸羽一上來,做了個自我介紹,隨即講起遷都大事。
“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我們來到這里開墾荒地,是為朝廷修建新的都城,這新都城,勢必會修得無比雄偉壯闊,當稱是世上第一大城,如此巍峨壯麗的都城,便出自你們手里!”
將擴建洛陽城的計劃大致描述一通,陸羽說得情緒激昂,可場下的年輕人們,包括隨行陪同的陳大山,俱都是一臉懵逼。
他們倒并非聽不懂人話,只是對于他們而言,這京城修得再巍峨壯闊,與他們何干?
他們這些泥腿子,只是被迫來服役的,即便這陣子吃住得還算滿意,卻決沒有激起半點奮斗激情。
踏踏實實干完活,早些回家與親人團聚,才是這些人最渴盼的。
“看來,諸位對這修建都城的計劃,不甚關心啊!”
陸羽顯然早就預判到眾人反應,此刻絲毫不慌,繼續道:“也是,你們的確不應該關心這京城,畢竟你們累死累活,修出的繁華城池,壓根不屬于你們,這里再熱鬧興盛,都是那些達官貴人和士紳老爺的,你們干完了活,就只能乖乖回到家鄉,繼續種你們的田,過你們的苦日子。”
陸羽這一段話,顯然正契中了在座眾人的心思。
那些剛成年如陳小山這般的,或還不懂事,可年紀稍長些的,體會過世情冷暖的青壯年,此刻俱是一臉激憤。
憑什么,都是爹生娘養,為何有人一出生便能住在高門大院,享受錦衣玉食?而為這些富人建造瓊樓闊院的他們,卻只能吃糠咽菜?
而參與過多次徭役的陳大山,對這些最是深有體悟。
想到自己多年辛苦服徭,可修成的路、蓋成的屋,沒有一樣是自己能享受到的,陳大山不禁咬牙切齒,悲憤交加。
“可是,今日我若要說,這京城與諸位息息相關,你等可會相信?”
卻在這時,陸羽一聲高喝,打斷了眾人的悲戚思緒。
這話一出,場面立即混亂起來。
這煌煌京都,與他們這些泥腿子有何關聯?
他們這些人中,大多數連府城都沒去過,更有甚者,半輩子沒出過村,連縣城的繁華都沒看過,說京城與他們有關系,這不是說胡話嗎?
饒是陸羽是京城下來的官員,眾人還是忍不住吐槽起來。
可陸羽絲毫不惱,反是一臉笑意,看著場間哄鬧。
待得眾人議論聲止,他才笑瞇瞇的繼續說道:“在本官看來,諸位作為京城的建設者,理當享受自己的勞動成果,理當也做一回京城人。”
此言一出,四下立時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嚇得噤聲止話,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做京城人,對在座眾人而言,這等美事,只曾發生在夢中。
莫說他們壓根沒錢在京中安家,便是給足了錢,憑他們的身份,也無權在京里落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