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早已將墨研好,均勻適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陸羽提筆,筆走龍蛇,蒼勁有力的“實學”兩個大字便落在了白紙之上。
方孝孺瞳孔一縮,一拍大腿,激動地說道:“明經一科,向來只是高談闊論,高高在上卻無實際用處。
常言百無一用是書生,而其余幾門學科開啟科舉,本就是為國為民,當以務實為重,‘實學’二字最為精妙不過。”
方孝孺一頓猛夸,吹得天花亂墜。
頓時閣樓之內,其余眾人紛紛投來目光。
道衍笑著搖了搖頭。
陸羽老臉一紅,被這般夸贊,竟有些不好意思。
其余的學生黃觀、馬君則看著方孝孺,說道:“你這家伙,什么時候變得這般油嘴滑舌了?
一個不留神,還真被你拍馬屁拍成功了。
不得了!”
兩人一時竟將方孝孺視為大敵。
“夠了?!?/p>
陸羽開口道。
方孝孺立刻小心翼翼地將墨寶收起,率先轉身,快步離去。
身后的黃觀、馬君則也立刻跟了過去。
今天這件事怎么著也得有個說法。
方孝孺,你這家伙不是好人。
“國子學后繼有人,先生的傳承理念日后也不必擔心了?!?/p>
看著他們三人離去,道衍輕聲笑道。
“不過他們三人還不夠,僅是能定這一時而已,等到實學不斷開拓拓展,天下文人無論有意無意,所做之舉都會為國為民,大明朝和之前相比也會大不一樣。”
陸羽緩緩開口。
自古王朝便有興衰周期,多數是因土地兼并,社會矛盾積攢到一定程度,致使底層百姓無衣無食。
最終。
他們只有造反這一條路可走。
千萬流民一旦起事,攻下小城、郡縣乃至州府,自古王朝大多因此而覆滅。
如今隨著陸羽的到來,已然使這歷史的車輪緩緩變動,日后會走到哪一步,恐怕只有天知道。
“先生之才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道衍開口稱贊。
陸羽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時候,你道衍也學會拍馬屁了?”
“事實而已?!?/p>
道衍繼續說道,雖是實話,卻無疑又是一記馬屁。
讓陸羽頗為受用。
……
“實學”二字在國子監之內一時鬧得沸沸揚揚。
此名一出,明經一科反倒成了被比較的對象。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人相輕。
再加上這是由剛剛建成洛陽新都的陸羽親自撰寫,使得實學之名一時竟占了上風,國子學之內。
眾多學子時常爭論不休,一片喧鬧。
“實學才是未來的大行之道,孔孟之道早已過時。
看看如今洛陽一帶的織紡,不僅能貿易得來大量白銀,還能讓洛陽百姓人人有衣穿、有飯吃,日子富足,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p>
“由此可見,實學才是救大明之道?!?/p>
“我明經一科傳承孔孟之文,歷史悠久。
難道圣賢之言便是錯的嗎?
一代又一代傳承下來,不知多少大儒研習此道,我們才是真正的大道。
若真無用,之前那么多的王朝怎會傳承?”
“天下烏鴉一般黑!”
文人說著說著擼起袖子,竟要動起手來,要不是國子學講師及時出現。
他們恐怕早已打成一團。
這樣的景象在國子學之內,三日之內竟發生了不下數回。
這件事情的影響力迅速擴散,沖出國子學,蔓延到民間,最后甚至到了朝堂之上。
雖然尚未產生重大影響,但在民間已隱隱傳出明經科無用的言論,且這些言論有理有據,經得起推敲。
這下朝堂中的不少大人物都慌了神。
……
洛陽新都,劉府、皇城邊緣之外的一處大宅子內。
六部尚書齊聚一堂。
吏部尚書劉淞坐在主位。
眾人早已脫下朝服,換上便裝,場上氣氛凝重而激烈。
“荒唐,滿紙荒唐言!孔孟之道自古以來便存在,歷經數朝,不知出了多少大儒圣人,豈是這短短數年出現的實學所能比擬的?”
劉淞說著,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在旁邊的實木桌上,大發雷霆。
下方禮部尚書朱夢炎唉聲嘆氣:“實學乃是陛下親定督辦,科舉一道不也開了數門嗎?
此前科舉舞弊一案,我們這些人又能做些什么?
難不成又去找山東曲阜的衍圣公?
他們孔家的人一個個只知道明哲保身,當縮頭烏龜,靠不住!”
禮部尚書說著,不停地搖頭,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希望寄托于孔家,換來的卻是文人集團利益的一次又一次損失。
再傻的人也能反應過來了。
“難不成就任憑實學這般肆虐下去?
再這么下去,我們這些人恐怕都要成為罪人。
等哪天陛下用不到我們了,咱們這些老家伙都得掉腦袋,被錦衣衛抄家滅族?!?/p>
戶部尚書面露譏諷之色,胸膛氣得不停起伏。
工部尚書趙俊有話要說。
“諸位,到了現在還打算繼續藏著掖著嗎?
實際上,諸位家中不少族人都已在精研實學,哪怕是以實學參加科舉,可到最后,還不是我們身后的家族中人得了大頭。”
趙俊一語道破了宴席廳內眾多尚書的心思。
到了這一步。
他們早已熄滅了與陸羽和朱天子繼續作對的念頭,之前死了那么多人,讓他們不敢再抱僥幸心理。
有機會的話他們或許會放手一搏,可洪武年間的大明哪有機會?
只有一個個掉腦袋,人頭滾滾。
“把衍圣公推出去?!?/p>
忽然間,兵部尚書趙本緩緩開口,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無論陛下是何心意,孔孟之道絕不能就此被打壓。
下面的人可都盯著咱們,把衍圣公推出去,反正他本就該是出面主事的那個人?!?/p>
“他要是死活不出面?”
吏部尚書劉淞問道。
“那就逼他出來!”
趙本再次大聲說道。
很快,宴席廳內幾位大人紛紛表示同意。
這天下哪有這般好事,大家同為文人。
他們在皇城之內拼死拼活,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為天下文人謀劃,而身為天下文人心中正統的孔家,卻在背后默默撈取好處。
好處他們拿,壞處卻要別人擔,簡直是白日做夢。
天下讀書人將孔家之人視若神靈,可他們這些知根知底的人清楚,孔家早就沒了老祖宗的那份風骨。
早將其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
短短幾日。
風聲就從國子學傳到民間,又迅速傳入皇城。
武英殿內,宮人退下。
毛驤也被打發走。
朱元璋揮了揮手。
他早已得知此事,心中對孔孟之道也有諸多考量,所以才一直默許此事發酵,任其亂起來。
他作為局外人。
方能看破迷障,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對朱元璋而言,并非所有事都能仰仗陸羽。
他才是大明朝的天子。
“標兒,你覺得這股‘明經科無用論’的風潮,到底是對還是錯?”
朱元璋于案桌前,起身在武英大殿內踱步。
太醫院那邊曾言,長時間久坐對身體健康無益,氣血不通容易生病。
朱元璋聽進去了。
起身活動筋骨,順便考較兒子。
朱標聞聽此言,下意識眉頭緊鎖,“父皇,圣賢之道自古有之,怎會無用?
雖說實學興起有其益處,但不能因此就否認孔孟之道以及圣賢書中的學問。
治國之道不正蘊含其中嗎?
若沒有這圣賢學問,以孝治國、以忠治國、以法治國又從何談起?
百善孝為先,萬事皆有根源,不可無端否定?!?/p>
朱標皺著眉一一反駁。
“這一次,先生怕是做錯了一件事?!?/p>
朱標搖頭晃腦地說道。
“哦?是嗎?”
朱元璋目光一閃,頓時來了興趣。
在他印象里,陸羽可還從未做錯任何事,難道這會是頭一遭?
“做錯了也無妨,年輕人嘛,能改就好。”
朱元璋思索后開口。
朱標想了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
“先生雖才華無人能及,但畢竟年輕,多經歷些事也好。”
父子倆頭一次就某件事達成了相同的看法。
……
“做錯事?
你家夫君我怎么可能做錯事?”
府邸內。
徐妙云也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陸羽先是一愣,繼而連連搖頭。
“可是,這圣賢書又怎會無用?”
徐妙云不太明白。
她雖承認陸羽之前傳授的那些學科有用,但她覺得,若世間沒了這圣賢學問,人們該如何做人。
那不都成了無根浮萍嗎?
陸羽聽了并不惱怒,只是笑著開口:“我何時說過孔孟之道無用?
從頭到尾,自始至終,你家夫君我也不過是寫了‘實學’二字。
之后那些‘無用論’,以及實學和孔孟之道之間的爭端,可不是你家夫君我挑起的,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陸羽抱著徐妙云,在懷里轉圈圈。
兩人嬉笑打鬧。
直到陸羽累了,才把徐妙云重新放到旁邊的秋千上。
院落里特意打造了這么個新奇的小玩意兒,孩子能玩。
他們夫妻二人也能借此享受閨中樂趣。
“你們覺得是爹爹做錯了嗎?”
陸羽看向一對兒女,左看看右問問。
“爹爹才不會錯,錯的肯定是外面的那些人?!?/p>
“爹爹最厲害!”
“這才是爹爹的好寶貝?!?/p>
陸羽在兩個孩子臉上各親一口,把一對兒女交給旁邊的丫鬟照顧。
這才回到徐妙云身前。
“小孩子說的話怎么能作數?”
徐妙云笑道。
陸羽故意逗她,開口道:“小孩子的話為什么不能作數?”
見陸羽打趣自己,徐妙云佯裝生氣,站起身就往外面走。
陸羽一把攔住,將她抱在懷里,這才解釋道:“無論有沒有這‘實學’,該有的爭端總會出現,你夫君我只不過是提前引導了一下而已。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p>
陸羽嘴角微微上揚,緩緩說道。
……
新一天,報紙在報童的叫賣聲中,以幾文錢的價格在洛陽城內再次傳播開來,且隱隱有朝著洛陽周邊蔓延的趨勢。
《大明日報》上赫然寫著:“實學為王,孔孟之道已成過去,實學才是大明的未來。
研究實學才是利國利民的大設想,孔孟之道應束之高閣,已不適合如今的大明朝。
百姓如何飽腹?
田地里的莊稼怎樣才能長得更好?
實學之中都蘊含著道理?!?/p>
“云朵為何飄浮在天上?
魚兒為何游在水里?
為何雨前常有狂風?
為何大雪時節天寒地凍?”
各種各樣的問題在《大明日報》上無一不和實學扯上聯系,這使得不少人對實學愈發感興趣,許多文人也紛紛深入探究。
一方面,實學已成為科舉之路的一部分;另一方面,這些問題發人深省。
大有“十萬個為什么”的架勢。
而這些問題卻是前人從未想過的,如今卻被一一提出。
……
“荒謬!千古以來從未有過如此荒謬之事!”
吏部尚書劉淞破口大罵。
下了朝堂。
他徑直來到東宮太子府。
“宋公,您若是再不管管,我大明的文人天下可就真要徹底完蛋了!”
此次他獨自前來。
畢竟!
若是幾位尚書一同前來,那可是嫌朱元璋的刀不夠快了。
“老夫又能做些什么?”
宋濂將《大明日報》放在一旁,看了面前的吏部尚書劉淞一眼,嘆息一聲,直起身來拱了拱手,“若非陛下恩德,新都建立大赦天下,恐怕今日老夫依舊還在那偏遠川貴之地,又豈能來到這洛陽,安享晚年?天下文人也好,孔孟之道也罷,今日劉尚書你找錯人了?!?/p>
宋濂揮了揮朱紅色的衣袖,下了逐客令。
教訓,一次就夠了!
“景濂公!”
劉淞面色一緊,心有不甘地再次大聲喊道。
宋濂轉過身去,面無表情地重新坐下。
繼續端詳起方才的《大明日報》,口中喃喃:“到底是為何呢?”
他細細思索著。
當真在琢磨《大明日報》上面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
離了太子府的吏部尚書劉淞。
此時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們文人到底是為何一步步走到如今?
衍圣公如今百無一用,像宋濂這樣的開國文臣、大儒,也都沒了曾經的雄心壯志。
難道洪武一朝。
他們這些文人就只能這般一直被打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