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曾經門庭若市的道路公司,一下子變得門可羅雀,訂單寥寥無幾。沒有工程,就意味著沒有收入。
被安排在道路公司的工人們,原本拿著穩定的工錢,如今卻一下子斷了生計,只能拿到最基本的生活補貼,這讓他們如何能不著急?
很快,幾十名道路公司的工人代表就找到了陸羽,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愁苦。
“陸先生,這……這沒活兒干可咋整啊?”
“家里就指著我這點工錢呢,這都閑了快十天了……”
“是啊陸先生,咱們知道您有本事,您可得想想辦法啊!”
聽著工人們七嘴八舌的抱怨和懇求,陸羽神色平靜,并沒有絲毫責怪之意。他理解大家的難處,這本身也是探索過程中必然會遇到的問題。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語氣沉穩而充滿自信地說道。
“大家的情況,我都知道了。讓大家伙兒擔心了,是我考慮不周。道路公司遇到的困難,只是暫時的,請大家相信我。”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期盼的臉,給出了明確的承諾。
“請大家再忍耐幾天,給我一點時間。我向大家保證,最多不超過五天,我一定想辦法讓道路公司重新開工,讓大家重新有活干,有錢賺!若是做不到,大家的損失,由我陸羽一力承擔!”
陸羽在小漁村積攢的威信此刻發揮了作用。見他如此篤定地立下保證,工人們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情緒總算穩定了下來,紛紛說道。
“我們信陸先生!”
“對,陸先生肯定有辦法!”
“那我們就再等幾天!”
安撫好道路公司的工人,陸羽回到周老漢家時,已是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周老漢準備好了簡單的飯菜,傻妞乖巧地坐在桌邊等著他。
飯桌上,周老漢看著埋頭吃飯的傻妞,臉上露出一絲慈愛又復雜的神色,他對陸羽說道。
“陸先生,明天……就是傻妞這孩子的二十歲生辰了。”
陸羽聞言,放下筷子,有些歉然地對傻妞笑道。
“哦?傻妞明天就二十歲了?真是大姑娘了!你看我,最近忙暈了頭,差點忘了。傻妞,告訴先生,你想要什么生日禮物?先生一定想辦法給你弄來。”
傻妞抬起頭,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懵懂和純凈的大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汽和深切的渴望。
她用力地咬著嘴唇,小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陸羽,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用帶著哭腔、極其艱難卻又無比清晰地說道。
“先生……傻妞……傻妞不要別的……傻妞……就想……就想見見娘親……”
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說完,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從她臉頰滾落下來。
周老漢在一旁重重地嘆了口氣,低下頭,眼圈也有些發紅。
陸羽看著傻妞那充滿無盡委屈和思念的模樣,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他想起了那個改嫁給孔勝輝后便再未回來看過女兒一眼的苦命女子,也想起了如今已被關入大牢的孔勝輝和孔希生。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輕輕擦去傻妞臉上的淚水,語氣溫柔卻無比堅定地承諾道。
“好!傻妞不哭。先生答應你,明天,先生一定讓你見到你的娘親!這是先生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真……真的嗎?”
傻妞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
“真的,先生什么時候騙過你?”
陸羽微笑著,用力地點了點頭。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
傻妞破涕為笑,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只剩下純粹的、如同孩童般的快樂和期待。
看著傻妞開心的樣子,陸羽眼中卻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讓傻妞見到母親,了卻心愿,是他必須要做的事情。
第二天,天色剛亮,陸羽便獨自一人,再次來到了那間關押孔勝輝的造船廠倉庫。經過這段時間的囚禁和僅能維持基本生存的飲食,昔日那個囂張跋扈的紈绔子弟早已不見了蹤影。
倉庫門被打開,光線涌入,驚動了蜷縮在角落草堆里的孔勝輝。他下意識地用手擋住刺眼的光線,瞇著眼看向門口。
當看清來人是陸羽時,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爬爬地撲到陸羽腳邊,再也顧不得什么體面和尊嚴,涕淚橫流地磕起頭來。
“陸先生!陸大人!陸爺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您,求求您大發慈悲,放我出去吧!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給您磕頭了!求您給我一條生路吧!”
孔勝輝的額頭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響聲,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和乞求。長期的囚禁和擔驚受怕,已經徹底磨掉了他的棱角和氣焰。
陸羽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看著腳下如同爛泥般的孔勝輝,心中沒有半分憐憫。這一切,都是此人咎由自取。他沉默了片刻,直到孔勝輝磕得額頭見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哦?你想出去?”
孔勝輝猛地抬起頭,臉上混雜著鼻涕、眼淚和灰塵,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希冀光芒,連連點頭如同搗蒜。
“想!想!做夢都想!陸先生,只要您肯放我出去,您讓我做什么都行!”
“放你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陸羽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孔勝輝聞言,狂喜瞬間淹沒了全身,他激動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叫道。
“謝謝!謝謝陸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孔勝輝沒齒難忘!以后我給您當牛做馬……”
“慢著。”
陸羽打斷了他毫無意義的表忠心,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我還沒說條件。”
孔勝輝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此刻為了自由,什么都顧不上了,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陸先生您說!無論什么條件,只要我孔勝輝能做到,絕無二話!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辭!”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先答應下來,只要能離開這個鬼地方,重獲自由,憑借孔家的勢力和財富,日后總有報復和翻盤的機會!
陸羽將他的那點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他不再繞圈子,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的條件很簡單。我要你寫下一紙休書,與你的小妾江香月,斷絕關系,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江香月?”
孔勝輝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陸羽說的是誰。
那個他當年仗著權勢強納而來,之后便幾乎拋諸腦后,甚至不許她與娘家來往的女人。
他心中雖然有些奇怪陸羽為何會特意提到她,但用一個無足輕重、早已失寵的小妾換取自己的自由,這在他看來簡直是天大的便宜!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斬釘截鐵地應承下來,生怕陸羽反悔。
“就這事?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我這就寫!筆墨!快給我筆墨!我立刻寫休書!”
他臉上堆滿了諂媚和迫不及待的笑容,心中卻在惡毒地想著。
“陸然啊陸然,你終究還是婦人之仁!為了一個傻子的娘,竟然愿意放我走?真是愚蠢!等老子出去,定要讓你為今日的決定后悔莫及!還有那個傻妞和江香月,一個都別想好過!”
陸羽仿佛沒有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怨毒,只是讓人取來了紙筆。
孔勝輝趴在地上,幾乎是搶過筆墨,手腕顫抖著,卻以最快的速度寫下了一封措辭干脆的休書,并按上了自己的指印。他雙手捧著休書,如同進獻寶貝般舉到陸羽面前。
“陸先生,您看!寫好了!從今往后,那江香月與我孔勝輝再無半點瓜葛!”
陸羽接過休書,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后,折疊好放入懷中。他看了一眼滿臉期盼的孔勝輝,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可以走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孔勝輝,轉身便走出了倉庫。
孔勝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他連滾爬爬地沖出倉庫,貪婪地呼吸著外面帶著海腥味的自由空氣,感覺自己仿佛重獲新生!
“自由了!我終于自由了!”
他心中狂吼,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關押他多日的倉庫和小漁村的方向,眼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即將實施報復的快意。
“陸然!還有小漁村那些刁民!你們給老子等著!”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立刻朝著州府孔家宅邸的方向發足狂奔,他要立刻回去,動用所有能動用的資源和關系,他要讓陸羽和小漁村付出百倍的代價!
然而,當他一路疾馳,狼狽不堪地跑回州府那座熟悉的、往日里門庭若市的孔家宅邸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如遭雷擊,徹底呆立當場!
朱紅色的大門緊緊關閉,門上的銅環甚至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門口沒有一個守衛,也沒有任何仆人走動,往日里停靠在門前的華麗馬車也消失不見,整個宅邸死寂得可怕。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孔勝輝的心臟。他發瘋似的沖上前,用力拍打著大門,嘶吼道。
“開門!快開門!我回來了!人都死哪里去了?!”
厚重的門板被他拍得砰砰作響,卻沒有任何回應。
他退后幾步,看著這如同鬼宅般寂靜的府邸,心中的恐慌達到了頂點。他繞著圍墻跑到側面一個平時仆役進出的小門,發現那小門也只是虛掩著。他一把推開門,沖了進去。
府邸內部,更是讓他心膽俱裂!
只見庭院之中,落葉堆積,無人打掃;回廊之上,原本懸掛的字畫、擺放的盆景大多不見蹤影;
各個房間的門窗大多洞開,里面值錢的家具、古董、擺設被搬運一空,只剩下一些笨重或不值錢的物件東倒西歪地留在原地,地上散落著一些零碎的雜物,一片狼藉,仿佛遭了洗劫!
他沖進自己的房間,他珍藏的那些古玩玉器、金銀珠寶,全都不翼而飛!他存放銀票和地契的暗格也被撬開,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跌跌撞撞地跑向庫房,同樣是大門敞開,里面原本堆積如山的財物,此刻只剩下一些空蕩蕩的箱子和散落的銅錢!
“怎么會這樣?!我的錢!我的東西!人都到哪里去了?!”
孔勝輝如同瘋魔般在空蕩蕩的府邸里四處亂竄,嘶聲力竭地吼叫著,回應他的只有空曠的回音和死一般的寂靜。
他原本計劃著重獲自由后,立刻利用家族的財富和人脈進行報復,可眼前這被搬空了的家宅,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這才恍然意識到,在他被囚禁的這段時間里,孔家這座看似堅固的大廈,早已從內部開始崩塌!他甚至不知道這一切是誰干的,是趁火打劫的仆人?是見勢不妙卷款潛逃的管家?還是……已經被官府查抄?
孔勝輝癱坐在自家那如同被颶風掃過、一片狼藉的府邸中,巨大的震驚和恐慌讓他幾乎無法思考。家財散盡,仆從星散,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將他剛剛重獲自由的狂喜擊得粉碎。
“不對……一定是出大事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他猛地從地上爬起,如同無頭蒼蠅般沖出了自家府門,朝著他最大的靠山——伯父孔希生的府邸狂奔而去。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孔希生那更加氣派、象征著南孔無上權威的府邸前時,眼前的一幕讓他如墜冰窟,渾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只見孔府那朱漆大門之上,交叉貼著兩張蓋有福建布政使司鮮紅大印的封條!
門前站著四名手持長槍、面無表情的官兵,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往日里車水馬龍、訪客不斷的景象早已不見,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和冷清。
“封……封了?!伯父的府邸被官府查封了?!”
孔勝輝瞳孔驟縮,臉色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連伯父的府邸都被查封,這意味著孔家這棵盤踞東南多年的大樹,真的出事了,而且是塌天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