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與工坊內火熱生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銷售環(huán)節(jié)的極度冷清。
里正張俊才幾乎每天都要到倉庫門口轉上幾圈，看著里面越堆越多的自行車，他的眉頭就越皺越緊，臉上的愁容也愈發(fā)明顯。雖然陸羽之前強行將價格定在了“漁船價”。
但這個價格對于絕大多數剛剛擺脫貧困、家底尚薄的小漁村村民乃至周邊百姓來說，依然是一筆需要咬牙才能拿出的巨款。
除了少數幾家條件特別好的，或者咬牙買了用于小本貨運的人家之外，前來購買的人寥寥無幾。
“陸先生！陸先生！”
這一日，張俊才實在憋不住了，在自行車工坊里找到了正在檢查一批新制作齒輪質量的陸羽，他指著倉庫的方向，愁眉苦臉地說道。
“您看看，這倉庫都快堆滿了！這可都是錢啊！材料錢、工錢，每天嘩啦啦地往里投，可這賣出去的還不到二十輛！照這樣下去，咱們這自行車廠，怕是要虧得底朝天啊！您得趕緊想個法子才行！”
陸羽放下手中的齒輪，臉上并沒有張俊才那般焦急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平靜。他看了一眼倉庫的方向，語氣平淡地拋出了一個讓張俊才目瞪口呆的決定。
“堆在倉庫里落灰確實不是辦法。既然賣不動，那就送吧。”
“送……送？！”
張俊才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睛瞪得溜圓。
“陸先生！您沒說錯吧？送？！這可都是真金白銀造出來的！白送？那我們投進去的錢怎么辦？這廠子還怎么開下去？這……這絕對不行！”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試圖讓陸羽明白這其中的荒謬。
“咱們辛辛苦苦建廠、招工、買材料，不就是為了賺錢嗎？這白送出去，圖個啥啊？”
陸羽看著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不由得笑了笑，耐心地解釋道。
“俊才，你的顧慮我明白。但你看問題，不能只看眼前這一錘子買賣的得失。我問你，咱們造這自行車的最終目的是什么？”
不等張俊才回答，陸羽便自問自答。
“是為了讓盡可能多的人用上它，讓它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從而改變出行方式，提升效率！
現在它賣不動，不是因為東西不好，而是因為大家還不了解它，不習慣它，覺得花那么多錢買一個不熟悉的東西不劃算。”
他引導著張俊才的思路。
“如果我們免費送出去一批，讓咱們小漁村自己人先用起來，會怎么樣？大家每天騎著它去上工、去趕集、走親訪友，其他村子的人看到了，會怎么想？
他們會好奇，會打聽，會親眼看到這自行車帶來的便利！這就叫‘眼見為實’！”
陸羽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
“當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解到自行車的好處，心里自然就會產生擁有的渴望。到時候，還怕沒人來買嗎？我們前期免費送出去的，就當做是……廣告投入，是為了打開市場，培養(yǎng)使用習慣！
這叫‘放長線，釣大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急著回本賺錢，而是盡快把‘自行車’這個概念，推廣出去！”
張俊才聽著陸羽這番聞所未聞的“歪理”，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他本能地覺得這太冒險，太吃虧，嘴唇囁嚅著還想反駁。
“可是……陸先生，這投入也太大了……萬一……”
“沒有萬一。”
陸羽打斷了他的猶豫，語氣雖然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是目前打破僵局最有效、也是唯一的辦法。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看到效果。按我說的去做吧。”
看著陸羽那堅定而自信的眼神，張俊才到了嘴邊的反對話語又咽了回去。
他回想起陸羽來到小漁村后做出的每一個看似不可思議的決定，最終都帶來了巨大的成功和改變。一種對陸羽近乎盲目的信任，最終壓過了他心中的疑慮和肉疼。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牙道。
“好！陸先生，我聽您的！我這就去安排！”
張俊才的效率很高，他立刻讓人在村里敲鑼打鼓，將陸先生要免費向本村百姓發(fā)放自行車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小漁村。
消息一出，整個小漁村瞬間沸騰了！
“什么？免費送？真的假的？”
“陸先生要把那些寶貝‘鐵馬’白送給我們？”
“天啊！還有這種好事！”
“陸先生真是活菩薩啊！”
難以置信的議論聲、激動萬分的歡呼聲在各個角落響起。對于這些親眼見過自行車神奇之處，卻因價格望而卻步的村民們來說，這無疑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喜事！
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從造船廠、道路公司、自家田地里，如同潮水般涌向了自行車工坊外的空地上，很快便將那里圍得水泄不通，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期盼的笑容。
陸羽站在工坊門口臨時搭起的一個小木臺上，看著下方黑壓壓、群情激動的村民，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鄉(xiāng)親們！”
陸羽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知道，大家都很想要一輛自行車。今天，我就滿足大家這個愿望！倉庫里的自行車，將免費發(fā)放給咱們小漁村每一戶愿意要的人家！”
“好！”
“陸先生萬歲！”
臺下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陸羽再次抬手，壓下了歡呼，臉色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
“不過，在發(fā)放之前，我有兩個要求，需要大家答應。”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認真傾聽。
“第一！”
陸羽伸出一根手指。
“領到自行車后，我不希望它被放在家里當擺設！我要大家盡可能地、高強度地去使用它！
上工、下工、趕集、串門，只要是能用到的地方，就給我可勁兒地用！讓它真正成為你們生活的一部分！誰要是領回去不用，束之高閣，下次再有這等好事，可就輪不到他了！”
這話引得眾人發(fā)出一陣善意的哄笑，紛紛喊道。
“陸先生放心！肯定天天用！”
“這么好的東西，不用多可惜！”
“我還指望它幫我多運幾趟貨呢！”
“第二！”
陸羽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知道，很多人還不會騎。所以，我決定在村里開辦一個‘自行車駕駛學堂’！會聘請已經學會的人當師傅，專門教大家怎么騎自行車，怎么維護保養(yǎng)。但是——”他特意頓了頓。
“進學堂學習，需要支付少量的學費，用于支付教習師傅的酬勞和學堂的基本開銷。當然，如果你覺得自己能琢磨會，也可以不學。”
對于這個要求，村民們也表示完全理解。請師傅教學，付點學費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比起免費得到一輛昂貴的自行車，這點學費根本不算什么。
“我們答應！”
“沒問題！陸先生考慮得周到！”
“應該的！應該的！”
見大家都欣然接受了要求，陸羽臉上露出了笑容。
“好！既然如此，那我宣布，小漁村自行車免費發(fā)放，現在開始！大家排好隊，按照張里正的安排，有序領取！”
“哦！！！”
人群中再次爆發(fā)出巨大的歡呼聲。
在張俊才和幾位村民骨干的組織下，激動的人群開始排起長龍，隊伍從工坊門口一直延伸出去老遠。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如同過年般的喜悅和期待。
陸羽也親自走下臺，與張俊才等人一起，開始將一輛輛嶄新的自行車，交到一戶戶村民的手中。每發(fā)出一輛，都能聽到不絕于耳的感激和贊嘆。
“謝謝陸先生！”
“陸先生您真是我們的大恩人！”
“有了這寶貝，以后去鎮(zhèn)上可方便多了！”
領到車的村民，有的迫不及待地就想試著騎上去，雖然歪歪扭扭、險象環(huán)生，引得周圍人陣陣驚呼和歡笑，但學習的熱情卻無比高漲；有的則小心翼翼地推著車，如同呵護珍寶般，準備回家再慢慢練習。
看著空蕩蕩的倉庫，陸羽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轉身對跟在身邊、臉上依舊帶著幾分肉疼和不解的張俊才吩咐道。
“俊才，通知下去，自行車工坊從明日起，恢復生產，工匠們的工錢照舊，材料供應也不能斷。”
“還……還要繼續(xù)生產？！”
張俊才一聽，剛平復下去的心疼感又涌了上來，他忍不住再次質疑道。
“陸先生，咱們村能領車的人家基本上都領了！這免費送出去，好歹是落了個好名聲，惠及了本村鄉(xiāng)親。可要是再繼續(xù)造，造出來的車賣給誰啊？
咱們村肯定是不需要了，外村人連便宜賣都嫌貴，這再造下去，豈不是……豈不是要把咱們其他廠子賺的錢都賠進去嗎？”
他實在無法理解陸羽這仿佛跟錢有仇一般的操作。
陸羽看著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不由得失笑搖頭。他拍了拍張俊才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引導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俊才，你的眼光，要跳出這個小漁村，放得更長遠一些。”
他抬手指向通往州府的方向，目光仿佛已經看到了更廣闊的未來。
“我們小漁村的百姓，才多少人？滿打滿算幾百戶而已。我們的目標客戶，從來就不只是小漁村，甚至不只是周邊的幾個村鎮(zhèn)！而是整個福建，乃至將來更廣闊的地方！”
他耐心地解釋道。
“你想想，我們免費送車給本村百姓，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讓他們先用起來，讓這自行車成為活生生的廣告！很快，咱們小漁村人人會騎車，家家有自行車的事情，就會像風一樣傳遍四方！
當其他村鎮(zhèn)，甚至州府里的人，親眼看到我們村的漁民騎著車飛快地往來，看到貨郎用車馱著比以往多幾倍的貨物輕松穿行，看到走親訪友的人節(jié)省了大量時間……他們難道不會動心嗎？”
陸羽的聲音帶著一種預見性的篤定。
“到時候，需求的種子就已經在他們心里種下了。他們或許現在買不起，但他們會開始攢錢，會開始渴望。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那股風潮起來之前，準備好足夠的產品！現在繼續(xù)生產，不是為了立刻賣掉，而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市場需求做準備，是在囤積‘彈藥’！你明白了么？”
張俊才聽著陸羽這番描繪的宏大藍圖，雖然覺得有道理，但心里還是覺得有些沒底，畢竟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持續(xù)的投入。可見陸羽態(tài)度如此堅決，他深知自己再反對也無用，只能壓下心中的疑慮，點了點頭。
“是，陸先生，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讓工坊明日照常開工。”
在周老漢家那小小的院落里，也領到了一輛嶄新自行車的傻妞，正圍著那輛“鐵馬”好奇地轉來轉去，用手小心翼翼地摸著車把和坐墊，臉上洋溢著單純的快樂。
村里的“自行車駕駛學堂”雖然已經開起來了，有不少人在那里跟著師傅學習，但傻妞心思單純，對陌生環(huán)境有些怯意，并沒有去。
陸羽忙完了工坊那邊的事情回來，看到傻妞對著自行車又喜歡又不敢上前的樣子，便溫和地對她說。
“傻妞，想學嗎？先生教你。”
傻妞用力地點了點頭，大眼睛里充滿了信任。
于是，在周老漢和江香月欣慰的目光注視下，陸羽便在自家院門前平整的空地上，親自當起了傻妞的“自行車教練”。他耐心地扶著車后座，教她如何掌握平衡，如何用腳蹬地滑行，如何看前方……
令人驚訝的是，傻妞雖然心智如同孩童，但學習騎自行車這件事上，卻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專注和身體協調性。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容易緊張和害怕，反而有種赤子般的直覺。不過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她竟然就能在陸羽的輕微扶持下，搖搖晃晃地騎上一小段了！
“嘻嘻……先生，快看！傻妞會了！”
傻妞騎在車上，雖然姿勢還有些僵硬，但臉上卻綻放出如同朝陽般燦爛的笑容，充滿了成就感。
“傻妞真棒！”
陸羽松開手，看著她獨自歪歪扭扭地前行了幾步，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