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耿老爺子他……答應幫我們了?”
“何止是答應!”
孔希生臉上的皺紋都因激動而舒展開來,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屋內踱步,雖然腳步虛浮,卻帶著一種重新掌握命運的亢奮。
“他燒了信,就是給了我明確的信號!他同意了我的計劃!愿意和我孔希生聯手,在這福建的棋盤上,下一盤大棋!”
他轉向孔勝輝,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光芒。
“勝輝,你看著吧!有了耿水森的支持,我們第一步,就能借他之力,聯合現在看似與我們合作的楊家,先徹底擊垮那外強中干的李家!吞了李家的產業,我們就有錢了,有勢了!
第二步,再反過來,利用楊博那個蠢貨對我們的信任和依賴,慢慢掌控甚至吞掉楊家!等到我們掌控了足夠的陸上產業和財力……”
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狠厲。
“第三步,我們就可以借助耿家在官府和朝中的關系,還有我們掌控的經濟力量,去和鄧志和、和劉伯溫他們談條件!讓他們重新審查我們孔家的案子!把劫獄、勾結山賊這些罪名,統統洗掉!到時候,我孔希生,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到福建,我們孔家,就能重新站起來!甚至……比以往更加強大!”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輝煌的未來,枯瘦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李家、楊家……都不過是墊腳石!耿水森?他以為可以掌控我?哼,到時候誰利用誰,還不一定呢!只要能讓我孔家翻身,讓我拿回屬于我的一切,暫時依附于他,又有何妨?”
孔勝輝看著伯父那因為激動和野心而顯得有些扭曲的面容,聽著那冰冷無情、將所有人都視為棋子的計劃,心中那點因為耿家可能相助而升起的希望,仿佛又被澆上了一盆冰水。
伯父的眼里,只有“孔家復興”,只有“拿回一切”,至于那些還困在白龍山的族人,至于收留他們的楊博,至于可能被卷入的更多無辜……似乎都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但他不敢反駁,更不敢質疑。
他知道,走到這一步,伯父已經近乎偏執,任何勸阻都可能被視為背叛。
他只能低下頭,應和道。
“是……侄兒明白了。一切聽憑伯父安排。”
“好!好!”
孔希生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回椅中,臉上帶著運籌帷幄的冷笑。
“接下來,你就繼續在暗中活動,留意各方的動靜,尤其是楊博和耿家那邊的消息。我們……靜待時機。
這福建的天,很快就要變了。而我們孔家,必將成為這變局中,最大的贏家!”
燭火噼啪炸響了一下,映照著兩張心思各異的臉。一場更加險惡、牽扯更廣的陰謀,在這小小的密室里,似乎已經悄然啟動了它的齒輪。
次日的天色帶著冬日特有的灰蒙蒙,陸羽沒有乘坐那輛常坐的馬車,只帶了兩個隨從,便悄無聲息地再次來到了省城楊府的門前。沒有事先遞上拜帖,也沒有派人通傳,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了楊府那氣派又不失厚重的朱漆大門外。
守門的仆役見到陸羽,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這位最近與自家老爺走動頻繁、身份特殊的貴客,不敢怠慢,一邊忙不迭地往里請,一邊飛快地派人向內通報。
消息傳到正在書房與幾名管事商議年底賬目的楊博耳中時,這位楊家族長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隨即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愕和慌亂。
“陸先生?現在?他怎么又來了?昨天不是剛從官府回去嗎?”
楊博下意識地低聲自語,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種不祥的預感,伴隨著對藏匿在府中那個“秘密”的極度擔憂,瞬間攫住了他。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此刻正躲在后院最僻靜小院里的孔希生!陸羽此來,莫非是聽到了什么風聲?還是……昨天在官府,鄧志和跟他說了什么?
“快!”
楊博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也顧不得儀態,對身邊最信任的一名心腹管事急促地低聲道。
“立刻去后院‘靜心齋’!請孔老先生無論如何不要出來!院子前后加派人手,所有不相干的人一律不許靠近!快去!”
那管事也知道事情嚴重,臉色一白,二話不說,轉身就小跑著出去了。
楊博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迅速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看起來熱情又不失穩重的笑容,這才快步向著前廳走去。
“哎呀!陸先生!什么風又把您給吹來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楊博人未到,聲先至,一進客廳,便對著已經安坐飲茶的陸羽連連拱手,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仿佛剛才的慌亂從未發生過。
陸羽放下茶杯,站起身還了一禮,語氣平淡。
“楊族長客氣了。昨日從州府回來,想起還有些運輸上的細節想與族長再議議,一時興起,便不請自來了,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哪里哪里!陸先生肯來,楊某求之不得!快請坐!”
楊博引著陸羽重新落座,親自執壺斟茶,動作殷勤周到。
起初的交談,如同任何一次尋常的社交拜訪。兩人從近日的天氣,聊到一些風雅之事,楊博甚至拿出自己珍藏的一幅前朝畫作請陸羽品鑒,陸羽也隨口點評幾句,氣氛看似融洽平和,茶香氤氳中,透著一股閑適。
然而,楊博的心卻始終懸著,看似在附和陸羽對畫作的見解,眼神卻時不時不經意地掃向廳外,耳朵也豎著,留意著后院的動靜,生怕出什么紕漏。
就在一杯茶將盡未盡之時,陸羽忽然輕輕放下了茶杯,那一聲瓷器與硬木桌面接觸的輕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對了,楊族長。”
陸羽仿佛不經意地提起,目光平靜地看向楊博。
“關于之前南孔一族被劫獄那樁案子……不知族長可曾關注?有什么看法?”
來了!楊博心中警鈴大作,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力掩飾的緊張,連忙擺手道。
“陸先生怎地問起這個?此事……此事乃官府重案,楊某一介商賈,豈敢妄加置喙?更遑論有什么看法了。說來慚愧,事前也是毫不知情,只聽說鬧得很大,驚動了太上皇和陛下。”
他語速稍快,急于撇清關系。
“孔家……唉,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落得如此下場,怨不得旁人。”
陸羽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楊族長所言極是。此案性質惡劣,朝廷和官府極為重視。不過,據陸某昨日在州府聽聞,案情似乎有了新的進展。”
“哦?什么進展?”
楊博心頭一緊,故作好奇地問道,后背卻隱隱有些發涼。
“官府派出的探子,已經基本查明,當日劫走孔希生及其族人的,并非什么江湖義士,而是盤踞在閩浙交界深山老林里的一伙積年悍匪,頭目似乎姓白。”
陸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盤上。
“這意味著,孔家與山賊勾結,里應外合劫掠州府大牢的罪名,恐怕是坐實了。即便孔希生本人或許能辯稱是被脅迫,但其族中子弟參與其中,卻是證據確鑿。”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楊博略顯僵硬的臉。
“所以,孔家這次,死罪或許可免——畢竟主犯孔希生還在賊手,但其活罪,卻是難逃了。官府必將追查到底,所有涉事人員,一個都不會放過。
鄧大人還特意叮囑,若地方士紳商賈有知曉任何相關線索或風聲的,務必第一時間向官府稟報,知情不報者……恐以同謀論處。”
楊博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陸羽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陳述案情,但又仿佛句句都意有所指,尤其是最后那句“知情不報者恐以同謀論處”,更像是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他知道孔希生就在自己府里!這算不算“知情不報”?萬一……萬一陸羽知道了,或者只是懷疑,前來試探……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上勉強維持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連忙站起身,對著陸羽深深一揖,語氣帶著刻意的惶恐和表明立場。
“陸先生放心!鄧大人明鑒!此等勾結匪類、禍亂地方的惡行,楊某深惡痛絕!若……若楊某得知半點風聲,定然毫不猶豫,立刻上報官府!絕不敢有絲毫隱瞞!”
“楊族長深明大義,陸某佩服。”
陸羽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他的表態,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盡到“傳達官府精神”的義務而已。
楊博暗暗松了口氣,重新坐下,只覺得內衫都快被冷汗浸濕了。
他拿起茶杯想喝口水壓壓驚,卻發現手有些抖,只好又放下。
就在這時,陸羽忽然從隨身的布囊里,取出一疊厚厚的銀票,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
“楊族長,這是十萬兩銀票。”
陸羽開門見山。
“還是老規矩,想繼續委托貴府的馬車行,承運一批貨物。”
看到銀票,楊博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生意上門,而且是十萬兩的大單!這至少說明陸羽此來,主要目的可能還是合作,剛才或許只是順便提一嘴案子?他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小心地問道。
“陸先生太客氣了,合作自然沒問題!只是不知這次……是要運何物?還是絲綢?或是自行車?”
陸羽搖了搖頭,吐出四個字。
“水產生意。”
“水……水產生意?”
楊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正是。”
陸羽解釋道。
“近日我留意到,小漁村及周邊漁港,常有商販刻意壓低魚價收購,漁民辛苦出海,所得卻寥寥,生計艱難。長此以往,恐無人再愿出海,于沿海民生不利。
因此,我打算自己出面,向漁民直接收購魚獲,再運到附近縣城乃至省城售賣。一來,可以提高收購價,讓漁民多得些實惠;二來,也能自己掌握一部分定價權,免得被中間商盤剝太甚。
這運輸環節,自然還需仰仗楊族長的車隊。”
他說得合情合理,仿佛真的只是一項惠及漁民、順便賺點差價的尋常生意。
然而,楊博聽完,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重起來,甚至隱隱發白。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攥緊了袍角。剛才因為十萬兩銀票而放松的心情,瞬間又被提到了嗓子眼,而且這次是另一種更加深沉的恐懼。
“陸……陸先生。”
楊博的聲音有些干澀,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詞句。
“這個……這個合作,請恕楊某……恐怕難以應承。”
“哦?為何?”
陸羽佯裝不解。
“楊族長是覺得運費不合適?還是運力有困難?價錢可以再談,時間也不急……”
“不,不是錢和運力的問題!”
楊博打斷他,連連擺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神色。
“陸先生,您聽我一句勸,這水產生意……碰不得!千萬碰不得啊!”
“碰不得?”
陸羽皺眉,似乎更加疑惑了。
“楊族長何出此言?這魚蝦買賣,自古有之,難道還是什么禁忌不成?”
“禁忌……雖非法令禁忌,但在福建,尤其是沿海,這水產生意,就是耿水森耿老爺子的禁臠!是旁人絕對不能染指的地盤!”
楊博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嚴肅,仿佛在訴說一個極其可怕的秘密。
“陸先生,您可能有所不知,這福建沿海,北起溫州,南至潮汕,但凡能撈上魚蝦的地方,但凡有漁港碼頭的地方,十之八九的生意,都得看耿老爺子的臉色!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水產大王’!”
他看著陸羽,眼神里充滿了忌憚和警告。
“耿老爺子不僅掌控著福建近七成的水產份額,手下的船隊、碼頭、冰窖、車隊無數,更可怕的是,他經營數代,關系早已盤根錯節,深入骨髓!
地方上的各級官吏、衙門里的胥吏差役、海上的漕幫、岸上的腳行……甚至……甚至朝中某些大人物,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福建,尤其是沿海,他耿水森說一,很少有人敢說二!他說魚價該多少,那就是多少!他說哪條船不能靠岸,那條船就只能在海里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