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官兵紛紛避讓。
那傳令兵一直沖到中軍鄧志和、常升與劉伯溫馬車附近,才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傳令兵幾乎是滾鞍下馬,踉蹌著撲到鄧志和馬前,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和長途狂奔而嘶啞變形。
“報——!!鄧大人!常博士!劉公!不好了!大……大批土匪……突然出現在省城外圍和州府附近!正在瘋狂燒殺搶掠!各縣告急文書雪片般飛來!
那匪首……那匪首白老旺打出了旗號,揚言要血洗……血洗省城,為白龍山報仇!請……請大人速速回師救援啊——!!”
鄧志和騎在馬上,正因白龍山撲空、縱火焚林后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隱隱不安而眉頭緊鎖。大軍沉默地行進在返程的山路上,只有腳步聲、馬蹄聲和車輪聲在幽靜的山谷間回響。
突然,后方那由遠及近、疾如驟雨般的馬蹄聲和聲嘶力竭的呼喊,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猛地劃破了這沉悶的寧靜。
“緊急軍情!緊急軍情!讓開!快讓開!”
鄧志和心頭一緊,勒住馬韁回頭望去。
只見那名傳令兵如同從泥漿里滾出來的一般,連滾帶爬地沖到近前,撲倒在地,臉上混雜著汗水、塵土和極度的驚惶,聲音因為極度恐懼和用力而變了調。
“報——!!鄧大人!常博士!劉公!不好了!大……大批土匪……是白龍山的土匪!他們……他們沒在山里!他們繞出來了!正在猛攻省城和州府外圍!見人就殺,見鋪就搶!楊府、李府,還有黃家、陳家……好多大戶都遭了殃!城里亂成一鍋粥了!
那匪首白老旺還讓人喊話,說……說要把省城燒成白地,給白龍山報仇!各縣急報像雪片一樣飛來,請……請大人速速回師救援啊!再晚……再晚就來不及了——!!”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在鄧志和、常升以及剛剛探身出馬車的劉伯溫耳邊炸響!
“什么?!”
鄧志和眼睛瞬間瞪大,臉上血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
他握著韁繩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身體晃了晃,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白老旺……竟然真的敢!竟然真的撇開山寨,直接去掏他的老巢!
圍魏救趙!好一招狠毒的圍魏救趙!自己帶著主力精銳在山里撲空、放火,老家卻被這伙悍匪趁虛而入,燒殺搶掠!
一股冰涼的寒意夾雜著巨大的憤怒和自責,瞬間席卷了鄧志和的全身。
他中計了!他低估了白老旺的瘋狂和狡詐!若省城有失,若官府被沖擊,若那些士族大家損失慘重……他這個布政使,百死莫贖!
“鄧大人!”
劉伯溫蒼老卻依舊沉靜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穿透混亂的清晰。
“匪徒此計甚毒,意在亂我根本,迫我回援。省城乃東南首府,官府所在,萬不能有失!城中士族百姓,皆賴官府庇護。事態緊急,刻不容緩,必須即刻回師,穩定局勢,剿滅入城之匪!遲則生變,局面將不可收拾!”
常升也急聲道。
“劉公所言極是!白老旺這是狗急跳墻,行此險招。我軍主力尚在,當立刻全速回返,內外夾擊,定能將這伙膽大包天的匪徒殲滅于省城之下!”
鄧志和猛地回過神,眼中爆發出決絕的光芒,那點因撲空而產生的郁悶瞬間被更強烈的責任感和怒火取代。
他唰地拔出佩劍,劍尖直指省城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傳本官將令!前隊變后隊,后隊變前隊!全軍聽令——放棄所有不急輜重,輕裝簡從,全速回援省城!跑步前進!快——!!”
“回援省城!跑步前進!”
“快!快!快!”
命令如同波浪般傳遞下去,原本沉悶行進的軍隊瞬間如同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爆發出驚人的效率和速度。
官兵們拋下部分沉重的物資,只攜帶武器和必要的干糧,在軍官的催促下,調轉方向,沿著來時的山路,向著省城方向,開始了瘋狂的急行軍。腳步聲如雷鳴般響起,塵土飛揚,每個人都明白,老家正在被土匪蹂躪,他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小漁村里,一片祥和忙碌的景象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打破。
張俊才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一輛剛剛從省城方向狂奔回來的馬車上跳下,臉色煞白,滿頭大汗,鞋子跑丟了一只都顧不上,一路跌跌撞撞地沖進了自行車工坊,找到了正在和工匠們測試新一批貨運自行車載重能力的陸羽。
“陸……陸先生!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張俊才氣喘如牛,抓住陸羽的胳膊,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尖銳變形。
“省城……省城被土匪打了!白龍山的土匪!好多!他們在城里殺人放火,搶東西!楊府、李府,好多大宅子都被搶了!城里亂套了!官府……官府好像不在城里,沒人管啊!”
工坊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震驚地看著張俊才。土匪打省城?這簡直聞所未聞!
陸羽手中的扳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打破,瞳孔驟然收縮。白老旺!他竟然真的敢襲擊省城!而且挑在這個官府主力外出剿匪的空當!好一招釜底抽薪!
陸羽立刻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省城是東南的中心,一旦失序,被土匪大肆破壞,不僅會造成巨大的人員財產損失,更會嚴重打擊官府威信,引發整個地區的恐慌和動蕩!必須立刻阻止!
“俊才!消息確實嗎?土匪大約有多少人?現在省城情況如何?”
陸羽快速問道,聲音沉穩,但語速極快。
“確實!千真萬確!我親眼看到省城方向冒煙,路上遇到逃出來的人說的!土匪……土匪據說有好幾千,兇得很!見什么搶什么!省城……省城現在到處是喊叫聲,好多地方著火了!”
張俊才語無倫次,但意思很清楚。
幾千土匪?陸羽心中一沉,這幾乎是白老旺的全部主力了!鄧志和他們恐怕還在山里,遠水救不了近火!現在能依靠的,只有省城內殘余的守軍和……民間力量!
他猛地轉身,對著工坊內所有人大聲下令。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俊才,你馬上敲響村口集合的銅鑼!通知全村所有工廠——紡織廠、造船廠、自行車廠、鞋廠——全部暫停生產!
所有青壯男丁,立刻到村口打谷場集合!帶上能用的家伙,鋤頭、鐵鍬、木棍、柴刀,什么都行!快!”
命令如山,小漁村的平靜被徹底打破。急促的銅鑼聲“哐哐哐”地響徹村落上空,各工廠的管事雖然不明所以,但聽到是陸先生的緊急命令,立刻執行,工人們紛紛放下工具,涌向村口。
很快,村口的打谷場上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足有兩千多青壯男子。
他們大多是各個工廠的工人,也有不少原本的漁民、農戶。此刻,人人臉上都帶著困惑和一絲不安,低聲議論著到底出了什么事。
陸羽站上一處稍高的石碾,目光掃過眾人。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鄉親們!安靜!聽我說!”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目光都集中在陸羽身上。
“我剛得到緊急消息!”
陸羽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白龍山的悍匪白老旺,趁官府外出剿匪,帶著幾千土匪,正在攻打、搶掠我們的省城!”
“啊?!”
“土匪打省城?”
“天哪!這可怎么辦?”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恐懼的議論聲響成一片。土匪的兇殘,他們多有耳聞,那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去省城和土匪拼命?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本能的畏懼和退縮。
陸羽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里,他提高了音量,壓過嘈雜。
“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土匪兇殘,誰不怕死?但是,鄉親們,你們想過沒有,如果省城被土匪攻破,被他們燒殺搶掠,會是什么后果?”
他停頓了一下,讓問題沉入每個人心中。
“省城,是我們福建的官府所在,是秩序所在!省城亂了,官府威信沒了,那些無法無天的土匪,下一個目標會是哪里?會不會是我們小漁村?會不會是我們剛剛建起來的工廠,我們剛剛過上的好日子?”
他指著村中那些整齊的磚瓦房,指著工坊的方向。
“我們能有今天的安穩,能有活干,有飯吃,有工錢拿,孩子能上學,老人能安度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朝廷的法度,是官府的治理,是陸某帶著大家一起建的這些產業!
如果省城失守,秩序崩塌,那些土匪、那些紅了眼的惡徒,會放過我們嗎?會讓我們繼續安安穩穩地開工廠、賺工錢嗎?”
人群中,許多人的臉色變了,從單純的恐懼,變成了深思和擔憂。是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保護省城,就是保護我們自己的家園!保護我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好日子!”
陸羽的聲音鏗鏘有力,充滿了鼓動性。
“官府的主力正在趕回來的路上,但他們需要時間!現在,省城里那些無辜的百姓,那些跟我們一樣靠雙手吃飯的人,正被土匪欺凌!我們能眼睜睜看著嗎?”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每一個人。
“我們小漁村的漢子,不是孬種!我們有力氣,有膽量,更重要的是,我們懂得什么叫唇亡齒寒!今天我們去省城,不是去送死,是去保護我們的根本,是去幫助官府,也是幫助我們自己!我陸羽,帶頭去!愿意跟著我,去省城打土匪、保家園的,站出來!”
短暫的沉默后,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陸先生!我跟你去!要不是您,俺家還在海上漂著等餓死呢!省城要是完了,咱廠子也得完!俺這條命,拼了!”
是鐵匠李鐵匠。
“算我一個!陸先生說得對,不能看著土匪禍害人!”
“我也去!保護廠子,保護咱村!”
“陸先生,我們信你!你說怎么干,我們就怎么干!”
感染的力量是巨大的。
最初對土匪的恐懼,被保護家園和產業的決心,以及對陸羽的深厚信任所取代。人群中的猶豫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仇敵愾的激昂。兩千多青壯,紛紛舉起了手中簡陋的“武器”,發出了震天的吼聲。
“好!”
陸羽重重點頭。
“立刻出發!目標,省城!”
當陸羽率領著這兩千多名主要由工人、漁民、農民組成的“義勇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省城外圍時,眼前的情景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
往日秩序井然的省城,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亂和恐怖之中。好幾處地方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街道上狼藉一片,散落著被丟棄的貨物、破碎的招牌,甚至還有斑斑血跡。
驚恐的百姓四處奔逃,哭喊聲、尖叫聲、土匪囂張的狂笑聲和打砸搶掠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可以看到,成群結隊、手持刀槍、面目猙獰的土匪,正在分頭洗劫。楊府那氣派的大門被撞開,里面傳來女人的尖叫和瓷器的破碎聲;
李府更是重災區,原本聚集在門前的討債百姓早已被沖散,土匪正從里面往外搬抬著值錢的東西;黃家、陳家等大族的宅邸和臨街商鋪,也未能幸免,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沖擊和劫掠。
然而,在這片混亂中,有一個地方卻顯得格外扎眼——福州耿家的府邸。耿府那厚重的大門緊緊關閉,門前街道空無一人,甚至連一個土匪的影子都看不到。顯然,白老旺嚴令手下,絕對不許招惹耿家。
這份“特殊待遇”,在遍地烽火中,顯得如此刺目和意味深長。
陸羽目光掃過耿府那平靜得詭異的大門,心中冷笑,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他迅速觀察局勢,發現土匪雖然猖狂,但畢竟只有兩千多人,分散在偌大的省城里,各自為戰,主要目標是搶掠大戶和商鋪,尚未形成有組織的占領或大規模屠殺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