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傲聞言,心中最后一絲遲疑也煙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沉穩而從容的笑意,先是對著紫微大帝微微頷首示意,隨后轉向身旁的蘇信,語氣懇切地交代道:
“蘇觀主,看來鐵某需先行一步了。之后此間財物交割、人員安排,以及向朝廷呈報等一應后續事宜,就全權拜托蘇觀主了。鐵某需隨這位天宮使者,往天宮一行,拜會太乙救苦天尊。”
蘇信自然明白此事重大,也知鐵傲此去關乎其未來道途,甚至可能影響蘇玄的整體布局。他當即鄭重抱拳:“鐵總捕頭放心前去便是。此間諸事,蘇某自會妥善處置,必不有負所托。預祝總捕頭此行順利,得晤天尊,道途精進。”
交代完畢,鐵傲又扯了一塊布,在上面留下了幾句對陳捕頭他們的吩咐,讓他們一切聽從蘇信安排,這才重新看向等候的紫微大帝,示意自己已準備妥當。
而蘇信,在鐵傲與紫微大帝對話時,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落在了這位傳說中的“紫微大帝”身上。
對方雖然威儀深重,紫微星輝繚繞,但蘇信以先天境的修為和《全真大道歌》帶來的敏銳靈覺,卻隱隱感覺到,眼前這位“帝君”的氣息,似乎并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深不可測、不可觸及。
其力量層次固然遠超自己,但與弟弟蘇玄那種仿佛與天地同呼吸、道法自然般的渾然天成相比,又似乎多了幾分“刻意”與“表象”,少了那種返璞歸真、大象無形的極致圓融。
“你……”
蘇信那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以及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基于自身感知而產生的、對“帝君”威能的一絲不以為意,如何能瞞過紫微大帝的感知?
他得了紫微大帝傳承,自以為乃統御周天的帝君顯化,相當有傲氣。被一位小小的先天境武者如此“審視”甚至隱隱“質疑”,面具下的臉色頓時一黑,心頭微惱。
一股隱而不發、卻足以讓元神境修士心神俱裂的淡淡威壓,下意識地就要朝著蘇信傾瀉而去,好教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明白,什么是帝君威嚴!
然而,就在這股威壓即將觸及蘇信的剎那——
“咳,”一直留意著雙方互動的鐵傲,適時地輕咳一聲,身形似乎不經意地微微側移了半步,正好將蘇信擋在了身后些許。
他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對著紫微大帝開口道,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在介紹一位尋常朋友:“帝君,這位是清風觀的蘇信,蘇觀主。嗯……他有一位弟弟,名喚蘇玄。就是那位……嗯,境界修為,非是‘通天’,卻頗有些……嗯,‘勝似通天’之妙的那位。”
鐵傲的話說得含蓄,但“蘇玄”二字,以及“勝似通天”這個極其微妙的形容,卻如同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讓紫微大帝那即將散發的威壓戛然而止,硬生生收了回去!
面具之下,紫微大帝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蘇玄?!
那個名字,最近在天宮高層,尤其是太乙救苦天尊那里,被反復提及,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鄭重與……忌憚?
根據天榜上的記錄,其修為深不可測,手段通天,開辟清風觀,攪動風云。太乙天尊對此人也是諱莫如深,只叮囑莫要輕易招惹,需以禮相待。
原來……眼前這個看起來修為平平、眼神卻不太“恭敬”的年輕觀主,竟然是傳說中的蘇信?!
講道理,蘇信的名頭可比蘇玄的名頭大多了,畢竟,蘇玄的強大很少有人能夠接觸到,但是,蘇信憑借這一點從普通人瞬間成為了不少人仰視的存在,卻是讓不少人羨慕。
剎那間,紫微大帝心中那點因被“輕視”而產生的不快,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幸好沒沖動”的后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情緒。
要是他真的動了這個蘇觀主,估計都不用他走出這個地洞,恐怕這位的弟弟就要發過來了。畢竟是天宮的人,見識過那位救苦天尊,自然知道真武境神橋強者的威猛,尤其是“不是通天,勝似通天”究竟是個什么威能。
講道理,雖然紫微大帝的傳承對天宮還算重要,但是,如果他真的惹出了事,尤其是和那位蘇玄對上,恐怕他背后的太乙救苦天尊也不一定會幫他,說不定還會把他打包送到那位真人的面前去……
心思電轉間,紫微大帝身上的氣息徹底變得平和,再無半分凌厲。他對著被鐵傲半擋在身后的蘇信,鄭重地拱手一禮,語氣真誠而客氣,與剛才的威嚴矜持判若兩人:
“原來是蘇觀主當面,紫微失禮了。觀主勿怪。”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熱切,語氣更加誠懇地邀請道:“蘇觀主既然在此,不知可有意往天宮一游?我天宮之中,收藏了諸多上古乃至遠古的強者傳承、道法秘典,包羅萬象。觀主天資不凡,又有令弟那般絕世人物,想來道途必然遠大。或許能在天宮尋得一二與觀主有緣的傳承或寶物,以為臂助?”
這邀請不可謂不誠懇,甚至帶著明顯的交好之意。天宮傳承,豈是等閑?尋常修士得聞一字半句便是天大機緣。
然而,蘇信卻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拱手還禮,語氣謙和卻堅定:“多謝帝君美意。不過,傳承之事,家弟那里,已為蘇某安排妥當。蘇某目前修為尚淺,貪多嚼不爛,還是先專心于家弟所傳為要。帝君盛情,蘇某心領了。”
見蘇信婉拒,紫微大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但很快便釋然。也是,有那樣一位弟弟在,又豈會缺少頂尖傳承?
他不再強求,轉而笑道:“既然如此,紫微便不強求了。不過,觀主與鐵總捕頭交情匪淺,日后若是改了主意,或是有暇想往天宮游覽,只需與鐵總捕頭知會一聲,我天宮必定掃榻相迎,以上賓之禮相待。”
他最后看了一眼倉庫內的眾人,尤其是蘇信,語氣認真了幾分:“只是,今日紫微現身于此,接引鐵總捕頭之事,關乎天宮布置,還請蘇觀主,以及諸位……”
他的目光掃過已經暈倒的眾人等人,然后開口說道“……務必守口如瓶,莫要外傳,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與因果。”
蘇信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當即正色道:“帝君放心,今日之事,蘇某以清風觀之名擔保,必不會外泄半字。至于后續與朝廷交接,蘇某也自會妥善應對,不會牽扯到天宮分毫。”
“有蘇觀主此言,紫微便放心了。”紫微大帝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轉向鐵傲,伸手虛引,周身的紫微星輝再次流轉開來,形成一個穩定的通道,通往那不可知的天界維度。
“鐵前輩,請。”
鐵傲最后對蘇信點了點頭,不再猶豫,一步踏入了那星輝通道之中。紫微大帝的身影也隨之淡化,與星光一同消散在倉庫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屬于周天星辰的玄奧氣息,證明剛才的一切并非幻覺。
倉庫內,重歸寂靜。蘇信看著那星光消散之處,眼神深邃。他知道,鐵傲這一步踏出,未來的風云,將更加變幻莫測。而他,也必須加快腳步了。
蘇信叫醒了躺在地上的眾人。
“陳捕頭,李壞,”蘇信轉過身,語氣恢復平靜,“鐵總捕頭有事先離開了,這是他留下的消息,你們按照方才我與鐵總捕頭議定的方案,盡快清點、分割、裝箱。天亮之前,我們必須處理好此地首尾,然后……回這里的六扇門駐點。”
“是!”陳捕頭與李壞齊聲應道,立刻帶人忙碌起來,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要是適合他們知道,鐵傲和蘇信自然會告訴他們,既然沒告訴他們,他們問了自然也不會有答案。
畢竟,無論是陳捕頭他們還是李壞這混過幫派的都知道,有一種死法叫做:“你知道的太多了。”
清風谷竹亭中,蘇玄看著光屏中星光消散、倉庫恢復忙碌的景象,輕輕揮散了光屏。
“第一步,算是差不多了。”蘇玄低聲自語,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預定中的小事。他重新在蒲團上安然坐下,目光轉向對面一直靜坐品茶、仿佛外界一切皆與己無關的玄曇。
“鐵捕頭這邊,天宮之緣已啟,后續自有太乙道兄安排。”蘇玄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指尖微微一動,一縷近乎無形的清風纏繞杯身,那冰冷的茶水竟又裊裊升起溫潤的熱氣。他淺淺抿了一口,繼續道,“那么接下來,就該是佛友你這邊,準備接引我那兄長,入地府走一遭了。”
他放下茶杯,清澈的眼眸看向玄曇,帶著一絲考較與好奇:“話說,佛友可曾想好,預備給我那兄長,在地府安排個什么‘職位’?或者說,讓他‘接觸’到哪一脈的傳承,更為合適?”
在蘇玄看來,地府雖是幽冥重地,司掌輪回刑罰,但其內部必然也分諸多派系、職司。兄長蘇信未來要凝聚“魔道之主”位格,地府之行至關重要,接觸的傳承與因果,必須精心選擇,方能事半功倍。
然而,玄曇聞言,卻是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卻無奈的微笑:“阿彌陀佛。蘇道友,此事……貧僧確實未曾細定。地府職司,幽冥傳承,非同小可,并非貧僧一言可決,也非簡單‘安排’便可。很大程度上,需看……緣法。”
“嗯?”蘇玄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緣法?這話聽起來可就有些“推脫”甚至“敷衍”的意味了。一群……嗯,在蘇玄原本的認知中,地府那些傳承,縱然玄妙,多半也局限于“凡境”武道的范疇,講什么緣法?
難道不是玄曇這位佛門尊者、此界地府代言人,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嗎?最多考慮一下與兄長蘇信“魔道”之性的契合度罷了。
等等……
蘇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一個之前被忽略、或者說潛意識里覺得“不太可能”的念頭冒了出來。他看向玄曇,眼神變得有些微妙,試探著問道:
“佛友此言……莫非那天宮、地府之中,所藏的所謂‘武道傳承’,并非我等原先所想,只是些凡俗武學的幽冥、天界版本,而是……”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猜測:“而是……真的?”
玄曇迎上蘇玄探詢的目光,臉上那無奈的笑容加深了些許,緩緩點了點頭,肯定了蘇玄的猜測:
“蘇道友果然敏銳。不錯,那些通天武道卻是真貨,能夠修行成不朽的遇上法門,神武、佛武、仙武、魔武都是真的。”
“還真是……下了血本啊。”蘇玄搖頭輕笑,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也有一絲了然。
難怪玄曇說要“看緣法”了,假傳承自然是隨便折騰,但是真傳承確實要看緣法的。兄長蘇信能接觸到哪一脈,能領悟多少,確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自身與哪一脈傳承的“緣法”更深,或者說,他自身的“魔道”之性,更傾向于與哪一脈共鳴。
蘇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極為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炯炯地看向玄曇,問道:“那……佛友可否告知,我那兩位‘老朋友’,白蓮教主,還有冥河道友,他們留下的傳承,又分別是什么?屬于哪一脈?嘖,我倒是很有興趣……學一學呢。”
玄曇聞言,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極為……怪異。那是一種混合了驚訝、無奈、了然以及一絲“果然如此”的復雜神色。他深深看了蘇玄一眼,仿佛在確認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見蘇玄眼神清澈,只有純粹的好奇與探究,并無戲謔之意。
沉默片刻,玄曇方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卻又隱含深意:
“冥河老祖……確于地府留下傳承。且不止一處。”
“其一,乃是地府核心,酆都大帝傳承之一脈。此脈傳承,執掌幽冥權柄,司陰司律法,調理陰陽秩序,看似正大堂皇,然其根源,蘊含血海殺伐、鎮壓一切不服的霸道真意,乃是以‘殺’與‘法’立威,統御幽冥之道。與老祖血海本源,有千絲萬縷聯系。”
“其二,”玄曇頓了頓,“在我佛門之中,亦有老祖傳承隱現,乃是一脈極為偏門、近乎禁忌的魔佛傳承。此傳承講究以殺證道,以妄破妄,于極端殺戮與妄念中,尋求一絲超脫之機,與血海之‘污穢’、‘殺戮’本質結合,化為佛門‘降魔’外相,實則內蘊無上魔性。此脈傳承者,多為佛門護法金剛或某些行走于邊緣的苦修士,亦正亦邪,難辨真偽。”
“其三,便是純粹的血河傳承,歸于魔道。此乃老祖根本法門之一脈分化,主修血海神通,化血為河,吞噬萬物,煉化精元,乃是魔道中最為酷烈、也最為直接的殺伐掠奪之道。”
玄曇說完冥河傳承,看向蘇玄,見他聽得津津有味,甚至眼中異彩連連,不由得暗自搖頭,繼續道:
“至于白蓮教主……其傳承亦分為二。”
“一者為白蓮教根本大法,主修信仰愿力,凝聚白蓮法相,可化生無窮信徒,操控人心,播撒混亂,于劫數中汲取力量,于毀滅中尋求升華。此傳承散布于諸多下界白蓮教派之中,然得其真傳者寥寥。”
“另一者,”玄曇語氣略顯古怪,“卻是我佛門凈土宗一脈的某個隱秘分支傳承。此傳承講究‘心凈土凈’,看似與白蓮教法門南轅北轍,實則暗合其‘唯心所現’、‘信仰造境’之核心理念,只是將外求的‘混亂信仰’,轉為內求的‘純凈愿力’,化外魔為內佛,頗為玄妙。此脈傳承者,多為凈土宗內一些苦修閉口禪、或行跡隱秘的高僧。”
介紹完畢,玄曇看著蘇玄,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蘇道友若對這些傳承當真‘有興趣’,以道友之能,自行去取便是。無論是地府酆都,佛門密藏,還是魔道血河,想必……都攔不住道友。只是其中因果牽連,道友還需自行掂量。”
蘇玄輕笑:“那可太有趣了,改天我去看一看二位道友的傳承。”
玄曇在一邊翻白眼,是傳承有趣嗎?估計是現在還琢磨著那個賭約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