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兩人就這么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諸天萬界里那些堪稱“家長里短”的秘聞。
嗯，對這兩位而言，談論元始天尊與無量天尊之間的理念齟齬，確實算得上“家事”——畢竟老君是道德天尊化身，元始與道德同出道門，情誼深厚；而無量天尊雖出自幻想世界，卻也與洪荒諸位圣人、成道者交好，互稱道友亦是常事。
尤其是對老君來說，元始是兄弟，無量以及其化身無良算是晚輩兼道友的弟子，這不都是正兒八經的“家人”范疇么？
正當師徒二人就“無良”之名的內涵與科學之道的倫理邊界進行著某種哲學層面的閑聊時，老君忽然神色微動，話語一頓，扭頭看向丹房一側空蕩蕩的墻壁，仿佛視線能穿透重重空間。他語氣平靜地開口：“徒兒，有人來找你了?！?/p>
“啊？”藍希手中芭蕉扇一頓，面上露出真切的疑惑，“什么人？”他快速在腦中過了一遍自己在此界的交際圈——相識者寥寥。
風息、虛淮等幾個暫居碧云天海島的妖精算是熟識，此刻大概正在島上教導那只命運小黑貓，或者借用蓮臺修行；哪吒或許算一個，但無事應不會主動上門；至于妖靈會館那邊，經過此前種種，短時間內估計沒人敢來觸他霉頭。還能有誰？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被老君順手挪到丹房角落的窺天鏡，指尖凌空一點，一道淡藍靈光沒入鏡中，主動開放了自己靈質空間“碧云天”的部分觀察權限。
雖然老君之前用那遙控器般的法器也能強行窺視，但那樣消耗頗大，且略顯“不請自來”。
藍希主動給予權限，既顯尊重，也能讓觀察更省力、更清晰。鏡面光華流轉，隱約映出碧云天海島上的景象：洛竹、天虎等妖正圍著小黑貓，似乎在進行基礎的引導教學，風息和虛淮果然不在，應是去了蓮花池方向。
島上這幾人顯然不可能是“訪客”。藍希皺了皺眉，實在想不出還有何人能直接尋到老君山、并通過老君傳話找他。
“是耶鴿。”老君淡然地說出了訪客的名字。
“耶鴿啊。”藍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重復了一遍，隨即猛地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耶鴿？！哪個耶鴿？”
這名字不算罕見，但在某些特定語境下，指向性極強。
老君輕輕一笑，拂塵梢掃過丹爐邊緣，帶起一縷細微的靈風：“還能是哪個耶鴿？自然是九重天堂之上，侍立于神圣寶座前，司掌傳遞福音、宣告神諭的那一位?！?/p>
“啊這……”藍希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混雜著驚訝、不解，還有一絲荒謬感，“我以為，自從純陽師兄那檔子事之后，咱們這一脈和祂們那邊……關系應該算是降到冰點，差不多老死不相往來了才對？”
他聳了聳肩，回想起那件震動諸天的舊事——昔日純陽真人呂洞賓為證混元，補全根基，故而去奪了光之主麾下光之九子之一的權柄，最后證道教主級數(shù)。
而道德天尊為了相助純陽，直接聯(lián)合了洪荒幾位圣人以及幻想世界那幾位重量級成道者的氣息，一氣化眾圣，直接堵了那位光之主的道場神國。
當時動靜之大，連相鄰的混沌神界多位成道者都選擇了沉默觀望，不敢輕易插手。這等近乎“打臉”的行徑之后，九重天堂那邊居然還會主動派人來訪？還是找上他這個道德天尊的弟子化身？
“九重天堂，并非光之主的一言堂。”老君的語氣依舊平和，卻道破了關鍵，“構成那三位一體無上主宰的，除了光之主，還有另一位——神圣之主。天堂的根基與權柄，由二者共同支撐。光之主或許因舊事與洪荒有些芥蒂，但神圣之主的態(tài)度，未必完全一致?！?/p>
“?。?！神圣之主？”藍希這次是真的驚了，眼睛瞪得溜圓，隨即他像是瞬間想通了什么關節(jié)，目光灼灼地看向老君，“果然！老師您對諸天萬界這些高層動態(tài)，并非真的一無所知！剛剛還故意引我說起無量師兄和元始師伯的那些‘小故事’，莫非是在鋪墊什么？”
老君卻搖了搖頭，神色坦然中帶著一絲他自己也未能完全理解的微妙：“為師并非有意隱瞞或試探。關于神圣之主可能持不同態(tài)度這一點，包括耶鴿來訪的消息，確實是剛剛才憑空出現(xiàn)在我心念之中的，如同早有預設的信息被觸發(fā)。我以為……你該懂的?！彼馕渡铋L地看著藍希。
“嗯……您的意思是，這都是天尊的意思？”藍希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芭蕉扇柄。
老君沒必要在這種事上騙他，那么，這些信息突然被“投放”給老君，很可能是天尊本尊的某種間接授意或安排?？商熳疬@是什么意思？
難道是想讓他這個弟子化身去接觸一下神圣之主，嘗試對希伯來神系那尊三位一體的無上主宰進行某種……分化？這想法未免太大膽，也太不現(xiàn)實了。
藍希眉頭緊鎖，低聲自語：“那三位一體的組合，雖然并非天衣無縫、毫無芥蒂，但他們之間的關系復雜程度遠超外人想象，幾乎可視為一個不可分割的‘神圣概念集合體’。
尤其是祂們三位將自身概念與權柄鋪展得太廣太深，牽扯的信仰、法則、因果網絡龐大到難以計量，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簡單的說，攤子太大了，利益糾葛太多，要是這兩個分手了，想必會出大亂子。
他抬頭看向老君：“老師，耶鴿現(xiàn)在何處？來訪所為何事？總不會是來送‘福音’的吧？”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調侃與警惕。
老君抬手，窺天鏡鏡面景象變化，不再顯示碧云天，而是映出老君山之上的天空中的云海某處。
只見一片純凈柔和的圣光穿透云層，光中隱約有一位背生六翼、姿態(tài)優(yōu)雅莊嚴的身影靜靜懸浮，周圍有若有若無的圣歌繚繞。
那光芒雖然神圣，卻并未強勢侵入老君山的護山大陣，只是溫和地停留在邊界之外，顯示出充分的禮貌與克制。
“祂在山門外等候，態(tài)度頗為恭謹，言明奉神圣之主諭令，有要事需與你相商?！崩暇D述道，目光也帶上了幾分探究，“徒兒，見是不見？此事透著蹊蹺，但既然天尊似有默許之意……”
藍希盯著鏡中那神圣的身影，沉思良久。蓮花因果絲線在心神中微微顫動，血煞之氣也似乎感應到某種迥異的氣息而泛起波瀾。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芭蕉扇。
“既然都找上門了，還是奉神圣之主之命，背后可能還有師尊的意思……不見，倒顯得我們小氣了?！彼{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周身氣息收斂，重新變得清冷疏離，“正好，弟子也想去見識見識，這位傳聞中的‘福音使者’，究竟帶來了什么樣的‘消息’。至于煉丹……”他看向爐中穩(wěn)定燃燒的紫火與已成雛形的丹胚。
“無妨，此爐九轉還魂丹已近功成，后續(xù)溫養(yǎng)重在‘穩(wěn)’字，你只要不和他在這里大打出手，有為師看顧，不會出事的。”
老君拂塵輕擺，一道清光落入爐下，接替了藍希扇風控火的職責，“你去吧，若是有需要，你只管呼喚我就是?！?/p>
“弟子明白。”藍希躬身一禮，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湛藍流光，穿過丹房墻壁，朝著老君山門外的云海方向而去。
丹房內，老君獨自端坐，目光在窺天鏡中藍希遠去的背影與爐中靜靜旋轉的丹胚之間流轉，指節(jié)輕輕叩擊著蒲團邊緣，喃喃低語：“神圣之主……”
老君輕嘆一聲，低語在丹房內回蕩：“天尊，您這一步棋，又是意欲何為呢？”爐火靜靜地燃燒，無人應答，唯有藥香裊裊，仿佛在應和著這份深沉的思量。
另一邊，老君山外的天穹高處，云海翻騰不息，凜冽的罡風穿梭于層巒疊嶂般的云霧之間。若以凡俗之眼仰觀，或只覺得今日天光格外明燦，那穿透云隙灑落的光芒，較往日更顯輝煌奪目，仿佛蘊含著某種非同尋常的純凈與力度。層層云絮之中，實則蘊藏著一團團柔和卻磅礴的圣潔光暈，它們與自然的陽光交織融合，難分彼此，若非有道行在身、靈覺超凡者，絕難察覺其中異樣，只會當作是老君道場福地，偶現(xiàn)的祥瑞天象罷了。
既是傳說中的老君道場，有些玄妙異象豈非再正常不過？有何值得大驚小怪？故而，除了那位受老君之命、時刻關注四方、以防不測波及凡俗的諦聽之外，此刻并無旁人覺察到，在那看似平常的絢爛云霞之上，正涌動著何等浩瀚恢弘、宛如光之海洋般的神圣力量。
云層之巔，景象截然不同。這里脫離了下方塵世的視角，唯有純粹的靈機與力量的場域。藍希與耶鴿，相隔數(shù)丈，凌空而立。
一方，圣光灼灼，輝耀萬丈。那光芒并非刺目的爆閃，而是如同潮汐般鋪展開來，溫潤而堅定地浸染了小半片天宇，將翻涌的云海也鍍上了一層神圣的金邊。光芒之中，無數(shù)細微的光之符文若隱若現(xiàn)，仿佛在無聲吟唱著亙古的圣詠，散發(fā)出至純至凈、令人心魂寧靜卻又不由得生出敬畏的氣息。
而另一方，湛藍的光華凝而不散，化作一朵巨大的、剔透如水晶琉璃般的蓮花，在無邊圣光的“海洋”中靜靜懸浮，悠然搖曳。蓮瓣舒展，每一片都流轉著深邃的藍色幽光，內里仿佛有星辰生滅、水波蕩漾，散發(fā)出一種清冷、靈動而又生機盎然的道韻。任憑周遭圣光如何浩瀚澎湃，這朵藍蓮始終穩(wěn)固如山，以柔克剛，將侵襲而來的神圣之力悄然化開、吸納，又或是引導其從旁流過，自成一方清凈天地。
“道友……”藍希開口，聲音清越，試圖以修行界通用的敬稱打破這無聲的對峙。然而，“道友”二字剛剛出口，他敏銳的靈覺便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妙的不諧。他的目光穿透表象，直指那圣光的本源。
“圣光”、“圣光”，雖以“光”為名，但其根本，似乎并非尋常認知中那種純粹的能量或現(xiàn)象之“光”。眼前這浩瀚的光輝，其核心本質，竟是一種“神圣”到了極致的“概念”或“氣息”的具現(xiàn)化！這種“圣”，是一種絕對的、排他的、超越凡俗物質與尋常能量層面的崇高屬性。它之所以呈現(xiàn)為“光”，是因為在這種至高的“神圣”屬性映照下，周圍天地間那些或多或少摻雜著“雜質”、“混亂”乃至“負面”傾向的元氣、物質乃至規(guī)則，都顯得“黯淡”或“渾濁”了。兩相對比，這純粹之“圣”便自然彰顯為“光”——一種驅逐晦暗、澄清寰宇的“神圣之光”。
這并非光在照耀，而是“圣”在彰顯其存在，并因其絕對的“純凈”與“崇高”，而被動地令非圣之物顯形為“暗”。此種本質，與藍希所熟悉的、無論是洪荒的仙靈之光、星辰之光，還是幻想世界的心念輝光，乃至此界妖靈的靈質光華，都迥然不同。它更像是一種基于特定秩序與信仰體系而存在的、具有強烈指向性和排他性的“絕對屬性”的輻射。
藍希心中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那朵搖曳的藍蓮，花瓣邊緣流轉的幽光似乎更加深邃了幾分，仿佛在無聲地調整著自身道韻，以更契合的方式與這片奇特的“神圣之域”共處、抗衡。
“神圣之主?！彼{希開口說道，他自然認出了眼前這位存在，除了那位鼎鼎大名的“神圣之主”還有誰能夠擁有這般純粹，浩瀚的神圣之“光”？不，或許應該稱之為如此浩瀚的“神圣氣息”。
“道友何須如此？”附身于耶鴿的神圣之主笑呵呵的說道：“道友這希望之光照耀無窮寰宇大千，命運長河貫通無量無數(shù)無窮無盡眾生，此番前來卻是來請道友加入我們的。”
“加入你們？”藍希人都愣住了，背后顯化的那正在搖曳的藍色蓮花都是一頓。
“沒錯。”神圣之主輕笑著：“我愿無量無窮無邊無盡世界內無量無窮無數(shù)無盡眾生皆可成就上帝之尊?！?/p>
“千人一面？千相一神？”藍希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