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路,第三關——“癡”。
走過“嗔”關,白玉小徑兩旁的七彩霞光已變得渾濁、黯淡,如同摻入了泥沙的泉水,不再有最初的絢爛與澄澈。空氣中彌漫的那股令人心神昏沉、思緒遲滯的感覺越發(fā)濃重,仿佛置身于粘稠的沼澤之中,每邁出一步都需要耗費比平時更多的心力。
蘇信感覺自己的思維似乎變得有些緩慢、模糊,一些原本清晰的念頭開始變得曖昧不清,甚至對自身的存在、對修行的目的、對“道”的理解,都產(chǎn)生了一絲絲難以言喻的困惑與動搖。
“癡”,愚昧不明,執(zhí)著虛妄。此關不考戰(zhàn)力,不考殺心,專攻“認知”與“智慧”,是心性考驗中最為詭譎難防的一關。修道者若“癡”于某種錯誤見解,或執(zhí)著于虛妄目標,則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修為越高,偏離正道越遠,終將萬劫不復。
蘇信打起十二分精神,將《血海真經(jīng)》的道韻運轉到極致,試圖驅(qū)散那股昏沉之感,保持靈臺清明。但這一次,《血海真經(jīng)》那殺戮凈化之道,對這無形的“癡”障,效果似乎并不明顯。
前行不過十數(shù)步,周圍景象已徹底被一片灰蒙蒙、無邊無際、仿佛能將一切光芒與聲音都吞噬的混沌迷霧所取代。白玉小徑消失不見,上下左右皆是迷霧,失去了方向感,也失去了時間感。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混沌中,一幕幕光怪陸離、卻又仿佛蘊含“真理”的景象,開始在蘇信周圍、甚至直接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演繹——
他“看”到,自己并未得到《血海真經(jīng)》,而是以一部普通的正道功法筑基,在清風觀中安分守己、與世無爭地修行,雖然進境緩慢,卻平安喜樂,最終或許能得個壽終正寢,了此一生。畫面中的“自己”,臉上帶著他幾乎陌生的、純粹的平和與滿足。
他“看”到,自己未曾入京,未曾卷入幽冥血海與隆武帝之事,依舊是個化神境的小修士,在清風谷中教導弟子、采藥煉丹,雖然名聲不顯,實力平平,卻也逍遙自在,不必經(jīng)歷生死搏殺,不必背負沉重因果。畫面中的“清風觀”,香火寥寥,卻寧靜祥和。
他又“看”到,自己選擇了另一條路——未曾融合《長生撫頂掌》與《酆都鎮(zhèn)岳經(jīng)》,而是將《血海真經(jīng)》修煉到極致,成為一尊只知道殺戮、吞噬、以萬物精血魂魄滋養(yǎng)自身的絕世血魔,縱橫天下,所向披靡,連地府天宮都要退避三舍,但最終,卻在無盡的殺戮與罪業(yè)中迷失自我,化為血海中一縷沒有意識、只有痛苦的怨魂,永世沉淪。
他還“看”到,弟弟蘇玄并非什么神秘大能,只是一個普通的、有些頑皮的少年道童,兄弟二人相依為命,在清風觀中過著清貧卻溫馨的日子。沒有驚天動地的安排,沒有諸天萬界的棋局,只有柴米油鹽的瑣碎與兄弟親情的溫暖……
一幅幅畫面,或美好,或平凡,或恐怖,或溫馨……但它們都指向同一個“核心”——似乎在“告訴”蘇信:你現(xiàn)在所走的這條路,所擁有的一切力量、機緣、乃至背后的“安排”,或許并非“正確”,并非“最好”,甚至可能是一場“錯誤”與“虛妄”。你本可以有更輕松、更安穩(wěn)、或至少是“更符合常理”的選擇。你執(zhí)著于“血海鎮(zhèn)業(yè)、紅蓮凈世”之道,執(zhí)著于快速提升實力,執(zhí)著于弟弟口中的“諸天萬界”,是不是一種“癡”?一種對力量、對“道”的虛妄執(zhí)著?
隨著這些畫面的沖擊,那股昏沉遲滯的感覺越發(fā)強烈,仿佛要將蘇信的意志同化,讓他接受這些畫面所暗示的“可能”,進而對自己選擇的道路產(chǎn)生根本性的懷疑與動搖。
“我……真的選對了嗎?”
“如果沒有《血海真經(jīng)》,如果沒有弟弟的安排,我是不是會過得更好?”
“追求這殺戮凈化之道,追求這至高力量,到底是為了什么?是不是本末倒置?”
“我所謂的‘道’,是不是只是被他人安排、被欲望驅(qū)使下的一種‘癡念’?”
種種疑問,如同毒蛇,悄然噬咬著蘇信的道心。
蘇信停下了腳步,站在無邊的混沌迷霧中,眉頭緊鎖,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掙扎與痛苦之色。他的氣息開始變得不穩(wěn),周身那暗金色的光暈明滅不定。識海中,那柄武道真意雛形長劍,也似乎受到了影響,光芒黯淡,微微顫動。
“癡”關之險,在于其并非以力壓人,而是以“理”惑人,以“可能”亂心。它直接針對修行者內(nèi)心深處最隱秘的自我懷疑與認知盲區(qū)。
然而,就在蘇信的道心仿佛要被這無窮的“可能”與“疑問”淹沒的剎那——
他閉上了眼睛。
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景象。
然后,他開始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清晰而堅定地,默念:
“我是蘇信。”
“我修《血海真經(jīng)》,是我的選擇。”
“我走‘血海鎮(zhèn)業(yè),紅蓮凈世’之道,是我的道。”
“弟弟的安排,是助力,非根本。沒有他,我依舊會走上這條路,只是更難,更慢。”
“所謂‘更好’、‘更輕松’的可能,不過是虛妄的假設。過去不可追,未來不可測,唯有當下,唯有我所選擇、所堅持的‘現(xiàn)在’,才是真實!”
“我之道,是在無盡殺戮與罪業(yè)中,開辟一線生機,守護心中所珍,建立屬于自己的秩序!此心此志,明明如日,何來‘癡’念?”
他不去辯駁那些畫面的真?zhèn)危蝗ゼm結“如果”的可能。他只是不斷地回歸自身,回歸本心,回歸那最初、也是最終的“道念”!
“嗡——!!!”
隨著他心念的越發(fā)堅定,識海深處,那柄原本有些黯淡的武道真意雛形長劍,驟然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劍鳴!劍身之上,那金紅色的光暈、纏繞的紅蓮業(yè)火、流淌的生機,甚至那一絲“大日普照”的意蘊,都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仿佛經(jīng)過“癡”霧的蒙蔽后,反而被擦拭得更加光彩奪目!
一股洞悉虛妄、明見本真、堅定不搖的浩大意念,以武道真意雛形為核心,轟然擴散,滌蕩身心!
“嗤啦——!!!”
周圍那無邊的混沌迷霧,仿佛被無形的利劍劈開,迅速消散、退卻!那一幅幅擾亂心神的畫面,也如同泡影般紛紛破滅!
蘇信重新“看”到了腳下的白玉小徑,感知恢復了清晰。他的眼神,不再有絲毫掙扎與疑惑,只剩下一種經(jīng)歷洗禮后的純粹與堅定。
“第三關,‘癡’,過。”天地之音響起,這一次,其中的贊賞之意更濃。
沒有停留,蘇信繼續(xù)前行。經(jīng)過“癡”關的洗練,他感覺自己的道心仿佛被剔除了最后一絲雜質(zhì),變得晶瑩剔透,與武道真意雛形的聯(lián)系也前所未有的緊密。
腳下小徑延伸,周圍的霞光已近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種單調(diào)的、讓人不由自主產(chǎn)生一種“高高在上”、“唯我獨尊”感覺的蒼白光暈。
“慢關。”蘇信心中明了。“慢”,驕傲,自大,輕視他人。修行者有了力量,尤其是像他這樣短時間內(nèi)獲得巨大力量的人,最易生出“慢”心,視眾生如螻蟻,視道途如坦途,最終目空一切,招致敗亡。
他剛剛破除“癡”障,道心通明,對此關自有警惕。但“慢”心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滋生,防不勝防。
果然,隨著他前行,周圍那蒼白光暈中,開始浮現(xiàn)出一幅幅畫面——
是他在京城大殺四方,力壓宗師,重創(chuàng)隆武帝偽法相的輝煌戰(zhàn)績;是他在“乾坤造化鼎”中吞噬鳳凰、涅槃重生、直達陽神巔峰的逆天機緣;是弟弟蘇玄透露的“三個混元教主、一個眾生之父”的驚人背景;是手中“登天令”所代表的無上殊榮……
這一切,都在不斷地“提醒”蘇信:你很強,你很特殊,你背景驚天,你前途無量。你已經(jīng)站在了絕大多數(shù)修士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一種微妙的“優(yōu)越感”與“自得感”,開始悄然蔓延。仿佛腳下這條試煉路,也不過如此;即將面對的“疑”關,乃至天宮本身,似乎也不再那么神秘莫測、高不可攀。
就在這時,前方小徑上,光影匯聚,凝成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甚至有些瘦弱的少年,身穿粗布衣衫,面容平凡,身上沒有絲毫修為波動,就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農(nóng)家少年。
少年攔在路中央,抬起頭,用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蘇信,開口,聲音也平淡無奇:“請問,這條路,可以讓我過去嗎?”
若是平時,蘇信或許會因為對方的平凡與弱小而不以為意,甚至可能因為對方擋路而生出一絲不耐。但此刻,在“慢”關的影響下,這種“不以為意”與“不耐”,被無形中放大了。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也配走這‘試煉路’?也配讓我讓路?不知天高地厚。”
蘇信的眉頭,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一蹙。
然而,就在這蹙眉的剎那,他心中警鈴大作!
“不對!”蘇信猛地驚醒,“這是‘慢’關的陷阱!”
他立刻收斂心神,將所有剛剛升起的“優(yōu)越感”與“不耐”強行壓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年身上時,已經(jīng)變得平靜而審慎。
這少年出現(xiàn)在此,絕不尋常。試煉路上,怎會有真正的“凡人”?
蘇信沒有回答,也沒有讓路,而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同時以陽神之力細細感應。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他的感應中,眼前這少年,的確沒有任何修為波動,但其身上,卻散發(fā)著一種極其淡薄、卻又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道韻”!那是一種“平凡”之道,“眾生”之道,甚至……隱約與他自身“血海鎮(zhèn)業(yè)”之道中所追求的“守護蒼生”的那一部分,有著某種奇異的共鳴!
這少年,或許不是“強者”,但絕對是“道”的某種體現(xiàn)!
“在下蘇信,也是行路之人。”蘇信開口,聲音平和,沒有絲毫倨傲,“不知小友欲往何處?此路看似無盡,不知盡頭是何方。”
他沒有直接回答“讓不讓”,而是將對方放在了一個“同行者”的位置上詢問。
少年看了他一眼,平靜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我也不知盡頭是何方,只是覺得,應該往前走。既然同路,那便一起走吧。”
說著,他竟然就這么自然而然地走到蘇信身旁,與他并肩而立,然后邁步向前走去。
蘇信心中一動,也不多言,與這少年并肩同行。
奇怪的是,與這少年同行后,周圍那令人產(chǎn)生“慢”心的蒼白光暈,竟然悄然散去。那些彰顯他“不凡”的畫面,也不再出現(xiàn)。
兩人就這么默默地走了一段。少年步履平穩(wěn),呼吸均勻,雖無修為,卻絲毫不見疲態(tài)。蘇信也收斂了所有氣息,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行路人。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岔路口。一條路繼續(xù)向前,霞光隱現(xiàn);另一條路則蜿蜒向下,通向一片云海深處,隱約可見人間煙火。
少年在岔路口停下,看了看蘇信,又看了看那條向下的路,平靜地說道:“我要走這條路了。”
蘇信看著他,忽然問道:“小友可知,我是誰?”
少年搖了搖頭,“不知。也不必知。你是行路人,我也是行路人,如此而已。”
蘇信默然,隨即笑了笑,對少年拱了拱手:“多謝小友同行。前路珍重。”
少年也學著他的樣子,有些笨拙地拱了拱手,“珍重。”然后,便轉身,毫不猶豫地走上了那條通向人間煙火的向下之路,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之中。
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蘇信心中明悟。
“慢”關,破的不是“強”,而是“分別心”與“高下心”。再強大的修士,在“道”面前,在“眾生”面前,亦是平等的行路人。若因自身之“強”而生“慢”,視他人為螻蟻,那便是自絕于“道”,自絕于“眾生”,也就偏離了自己“守護”與“凈化”的初心。
“第四關,‘慢’,過。”天地之音適時響起。
蘇信轉身,毫不猶豫地踏上了繼續(xù)向前的那條路。經(jīng)過“慢”關,他心中那最后一絲因?qū)嵙Ρq與背景驚人而可能產(chǎn)生的驕矜之氣,也被滌蕩一空。他的心態(tài),變得更加平和、謙遜,卻也更加堅定、從容。
前方,小徑的盡頭,已隱約可見。那里,沒有絢爛霞光,沒有奇特景象,只有一片最純粹的、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一切隱秘的漆黑。
“疑關……”蘇信知道,這是最后一關,也是最兇險的一關。“疑”,懷疑,不信。懷疑自身,懷疑他人,懷疑世界,懷疑“道”本身。此關若不能過,前功盡棄,道心崩毀。
他穩(wěn)了穩(wěn)心神,步履堅定地,走向了那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