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秋妍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穩定敲擊而微微發酸,但她眼中的光芒卻愈發堅定。
當最后一個代表“完畢”的電碼從指尖流出,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情報,終于按時送出去了。
她迅速而利落地收起電鍵手柄,斷開連接線,將其小心藏好。葉晨從后視鏡里看到她的動作,知道任務完成,緊繃的神經也稍微松弛了一絲。
按照計劃,他們現在應該驅車前往塔道斯西餐廳,完成“夫妻外出用餐”這個完美的活動閉環,以應對任何可能的盤問或劉媽(以及她背后的人)的觀察。
然而,車子剛駛入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不久,前方的景象就讓葉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只見不遠處的路口,已經拉起了臨時路障,幾名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正在揮手示意過往車輛繞行或接受檢查。
又是封鎖。
顧秋妍也看到了前方的路障,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段時間,警察廳特務科的頻繁搜查和全城布控,已經讓她形成了某種條件反射般的緊張。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前排座椅的靠背,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壓低聲音急促地問道:
“這……這是又出什么事了?城內的盤查搜捕還沒結束嗎?難道……難道是我剛才發報的信號……被特務科的偵測車給監測到了?!”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目光緊緊盯著葉晨的側臉,希望能從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或者至少是冷靜的應對。
還沒等葉晨開口回答,車內那個連接著警察廳內部通訊網絡的步話機,突然發出了“刺啦——刺啦——”一陣刺耳的電流干擾聲,緊接著,一個急促而嚴肅的聲音從中傳出,在安靜的車廂內回蕩:
“注意!注意!所有單位注意!電訊監測中心再次截獲到異常無線電信號,發射時長約七分四十秒!信號源初步判定在果戈里大街及周邊區域!
重復,果戈里大街及周邊區域!所有接到指令的巡邏隊、搜查小組,立刻對上述區域實施交通封鎖,展開地毯式搜查!發現任何可疑人員、車輛、物品,立即上報并控制!完畢!”
命令清晰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正是從特務科調度室直接發出的。
顧秋妍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果戈里大街……雖然他們目前的位置不完全重合,但距離他們剛才發報和現在所在的區域,確實不遠!難道……真的暴露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葉晨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緊張或慌亂,反而嘴角微微向上彎起,露出一絲近乎調侃的、無奈的笑意。
他轉過頭,看了顧秋妍一眼,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談論天氣:
“你這嘴啊……還真是開了光了,而且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剛說完,麻煩就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平穩地駕駛著車輛,朝著封鎖線駛去。到了近前,一個正在指揮交通的警察認出是葉晨的車牌和車型(特務科高官的車在警察系統內部是有辨識度的),立刻“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葉晨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連車窗都沒完全搖下,那名警察便心領神會,趕緊示意同伴搬開路障,讓他的車通過。
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在周圍被攔下接受檢查的車輛羨慕或好奇的目光中,暢通無阻地穿過了封鎖線。
駛離了警察的視線范圍,葉晨臉上的輕松笑意才稍稍收斂。他對顧秋妍說道:
“看來,我是不能直接送你回家了,或者去塔道斯了。高彬這老狐貍,肯定是傾巢出動了。
你在這里下車,找個不起眼的地方,攔一輛黃包車或者出租車回去。記住,神態自然一點,就像個剛逛完街或者訪友回家的普通太太。電臺,交給我來處理。”
葉晨的語氣果斷,不容置疑。顧秋妍也知道情況緊急,不是猶豫的時候。
她點了點頭,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沒有留下任何與發報有關的痕跡,然后拉開車門,迅速下了車,混入了街邊稀疏的人流中,很快消失在一個巷口。
葉晨看著顧秋妍安全離開,這才重新發動汽車。但他沒有立刻開走,而是將車緩緩停靠在路邊一個相對隱蔽的樹蔭下。他下車,裝作檢查輪胎的樣子,迅速繞到車尾,打開后備箱。
后備箱里,那部剛剛完成重要任務的電臺還靜靜地躺在暗格里。葉晨目光冷靜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這個角落。然后,他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拂過電臺機身。
下一刻,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臺體積不小,主有一個行李箱大的便攜式電臺,連同連接的天線和電源線,如同變魔術一般,瞬間從他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是被藏起,而是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葉晨自己知道,它已經被安全地收進了他那個超越時代科技理解的“系統空間道具”之中。
這個來自“全知者”金手指的黑科技,此刻用在這里,簡直是天衣無縫,完美解決了處理危險證據這個最棘手的難題。
處理完電臺,葉晨關好后備箱,神態自若地重新上車,調轉車頭,朝著步話機里通報的、封鎖搜查的核心區域——果戈里大街方向駛去。
作為特務科行動隊長,這種“大行動”,他“恰好”路過,然后“聞訊”趕來,合情合理。
果戈里大街一帶果然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路障層層疊疊,身穿黑色制服或便衣的特務、警察如狼似虎地穿梭在各個路口、店鋪、居民樓之間。
吆喝聲、拍門聲、偶爾傳來的呵斥和哭叫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恐慌和壓抑的氣氛。
高彬這次顯然是動了真火,把能調動的力量幾乎都撒了出來,大有掘地三尺也要把發報者挖出來的架勢。
葉晨的車在警戒線外被攔了一下,但當他降下車窗露出臉,攔路的特務立刻放行,他直接將車開到了靠近指揮中心的一處臨時停車點。
遠遠就看到高彬那肥胖卻挺直的身影,正站在一輛敞著門的指揮車旁,臉色鐵青地對著幾個手下指手畫腳,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方臉上。
葉晨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嚴肅和關切:
“科長!出什么事了?這么大陣仗?”
高彬聞聲轉過頭,看到是葉晨,那雙三角眼里立刻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芒——有惱怒,有懷疑,或許還有一絲被“抓包”自己興師動眾卻可能無功而返的尷尬。
高彬上下打量了葉晨一眼,特別是他那一身整齊的便裝(為了去西餐廳特意換的),語氣不咸不淡,甚至帶著點陰陽怪氣的味道:
“哦,周隊長,你來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你呢。”他特意強調了“找不到”三個字,暗指葉晨擅離職守,“剛才通訊班那邊,又截獲了一份電報,長達七分四十秒!就在這附近!”
葉晨心中明鏡似的,知道高彬這是在借題發揮,雞蛋里挑骨頭,發泄他連日來的憋悶和對自己的不滿。
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不悅,反而順著高彬的話,露出了無奈又帶著點歉意的笑容,態度誠懇地解釋道:
“科長,您也知道,我這好不容易,時隔一年半才和妻子團聚。這段時間為了案子,忙得腳不沾地,天天早出晚歸,家里的事根本顧不上,冷落她太久了。
今天下午看沒什么緊急任務,就想著彌補一下,在塔道斯西餐廳訂了個位置,本想安安靜靜吃頓飯,哄哄她開心。
誰知道……飯還沒吃上,這邊就又出這么大的事兒?這群家伙,也實在太可惡、太會挑時候了!”
葉晨的解釋合情合理,既點明了自己“因私外出”的緣由(夫妻團聚、彌補感情)。
又表達了對此事的重視和對敵人的憤慨(“太可惡”),還隱晦地恭維了高彬領導下的忙碌(“這段時間為了案子”)。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高彬被他這么一說,噎了一下。確實,這段時間特務科上下忙得人仰馬翻,葉晨作為行動隊長更是沖在前面,偶爾抽空陪一下久別的妻子,于公于私都說得過去。
他想借題發揮敲打一下,也找不到更有力的借口。畢竟,他總不能明著說不讓下屬有私人生活。
高彬只能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但那臉色依舊難看。他悠悠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不解,嘆道:
“是啊……他們太囂張了!光天化日,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還敢發這么長的電報!”
葉晨適時地追問,表現出專業關切:
“測出具體位置了嗎?范圍能不能再縮小?”
提到這個,高彬的臉色變得更加古怪,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挫敗感。他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眼前這條混亂的街道和周圍林立的建筑,語氣里充滿了困惑和惱怒:
“電訊科那群飯桶!他們居然告訴我,這次的電報信號……他娘的是移動的!就在果戈里大街這一帶不斷變化位置!
一會兒強一會兒弱,飄忽不定!我想破腦袋也想不通,他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難道扛著電臺在街上跑?”
他說到最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周圍停放的、包括葉晨那輛在內的幾輛汽車,眼神里閃爍著幾分狐疑和更深的算計。
移動的信號源?葉晨心中了然,這自然是自己剛才駕車發報造成的結果。但他臉上同樣露出了適度的驚訝和思索之色,附和道:
“移動的?這……確實蹊蹺。如果是在車里,那范圍可就大了,而且流動性強,很難精準定位和抓捕。看來,我們的對手,手段是越來越花樣翻新了。”
葉晨一邊說,一邊也在心中快速評估。高彬顯然已經注意到了“車載發報”的可能性,這可能會增加未來的風險。
但好在,自己處理電臺的手段“干凈”得超乎想象,高彬就算懷疑,也抓不到任何證據。
寒風呼嘯,果戈里大街上的搜查仍在繼續,喧囂而徒勞。而真正的“發報者”,此刻正安然站在搜查指揮者的身邊,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思考著下一步的棋該怎么走。
高彬的疑慮如同盤旋的禿鷲,但葉晨知道,只要自己足夠小心,足夠鎮定,這些疑慮,終究只會是無根的浮萍。真正的較量,還在更深處。
高彬被葉晨那番滴水不漏的解釋堵得心里越發憋悶,卻又發作不得,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聲郁悶的輕哼。
他背著手,目光依舊掃視著混亂的搜查現場,但心思顯然已經不全部在此。沉默了幾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轉過頭,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語氣對葉晨說道:
“周隊長,你剛才不在廳里,算是躲過了一劫。”他頓了頓,觀察著葉晨的反應,“劉廳長(特務科名義上的最高長官,通常由警察廳長兼任,但實權在高彬手中)把我叫過去了,因為昨天跑人的事,給我……一通好訓。臉色難看得很。”
他刻意加重了“訓”字的語氣,仿佛在強調自己承受的壓力。然后,話鋒一轉,拋出了更關鍵的信息:
“而且,劉廳長還捎了話,白廳長(警察廳最高長官,也是偽滿哈爾濱警察系統的頭面人物)要親自見咱們倆,就這兩天的事。到時候……關于這次行動失利,你怎么解釋?”
高彬這話問得“貼心”,仿佛是在征求葉晨的意見,共同商討對策。但葉晨心里跟明鏡似的,這老狐貍,分明是想先把自己撇干凈,甚至可能想把主要責任往他這個“行動現場指揮官”身上推!
畢竟,人是從劉奎(高彬嫡系)眼皮子底下跑的,開槍打死人的也是目標,而現場指揮撤離、決定暫時不抓的,是他葉晨。
高彬完全可以咬定是葉晨“判斷失誤”、“指揮不當”,才導致了目標逃脫和人員傷亡,而他高彬只是“信任下屬”、“尊重現場指揮”。
葉晨看著高彬那張故作憂慮、實則眼底深處藏著算計的臉,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毫不在意、甚至帶著點豁達的笑容。他搖了搖頭,語氣輕松地說道:
“科長,這有什么好為難的?到時候,你就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行。實話實說嘛,我畢竟兩年多沒在廳里了,廳里的伙計也換了不少新人,情況不熟。
這次行動,我作為帶隊指揮,經驗不足,臨場判斷可能也有偏差,沒能及時果斷抓捕,給了對方逃跑和反抗的機會,最終導致目標脫逃,還犧牲了一名弟兄。這些,我都認。”
他頓了頓,仿佛在給高彬“出主意”,語氣更加誠懇:
“您是科長,是咱們特務科的定海神針,手底下那么多人要帶,威信不能受損。
我初來乍到,遇事總不能讓手下的弟兄們頂到前頭去扛雷,那樣以后隊伍就不好帶了,工作也沒法開展。這事,理應由我這個帶隊的隊長來擔主要責任。”
葉晨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既主動攬責,顯得勇于擔當、體恤下屬,又暗示了自己“初來乍到”、“情況不熟”,為可能的“失誤”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釋。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看似不經意地加了一句:
“再說了,白廳長那邊……他也知道我跟澀谷先生(憲兵司令澀谷三郎)關系還算不錯,平時也有些往來。
看在這層關系上,他多少也得給點面子,不會把我罵得太慘,更不至于因為這一次失誤就怎么樣。您放心吧。”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手锏”。他輕描淡寫地點出了自己與日本憲兵司令的“不錯關系”,這在偽滿官場,尤其是警察系統,是極具分量的護身符。
白廳長就算再不滿,也要顧忌日本人的態度。葉晨主動把責任攬過去,既給了高彬臺階下,保全了他的面子和威信,又暗示了自己有“靠山”,不怕擔責。
甚至可能因此事在白廳長那里“掛上號”(雖然是負面印象,但至少被記住了),同時還能在手下人(包括高彬的嫡系)面前樹立一個“敢作敢當、愛護下屬”的形象。
一石數鳥,進退有據。
高彬聽得眼皮直跳,他嚴重懷疑葉晨這番話是在陰陽怪氣地諷刺自己推卸責任、沒有擔當,可惜對方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而且,葉晨主動提出的“責任劃分”方案,對他高彬來說,確實是最優解——既能脫身,又不太得罪這個背景神秘的家伙。
更關鍵的是,葉晨點出的“與澀谷關系不錯”這一點,像一根針,刺中了高彬最敏感的神經,這讓他不得不重新掂量。讓葉晨去頂雷,或許真的是最“安全”的選擇。
正如葉晨所說,白廳長看在澀谷的面子上,大概率不會對他過于苛責,頂多是訓斥幾句,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而如果自己強行把責任攬過來或者分攤,搞不好會引火燒身,讓白廳長覺得自己御下無方、指揮不力,那才是真的麻煩。
想通了這一點,高彬心中那點因為被“看穿”而產生的不快,迅速被一種如釋重負和順勢而為的算計所取代。他臉上的陰郁之色稍稍緩解,甚至擠出了一絲頗為“真誠”的感慨和“安慰”。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葉晨的肩膀,力道不小,語氣也變得“推心置腹”起來:
“周隊長……你這話說得……讓我這當科長的,心里真是……既慚愧,又感動啊!”
他嘆了口氣,“這次的事,確實是兄弟們辦事不力,我這個科長也有責任,沒帶好隊伍。你能這么體諒,主動把擔子挑起來……我高彬記在心里了!”
高彬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承諾:
“這次,你就先吃點虧,受點委屈。你放心,手下的兄弟們都不是瞎子,他們會記得你這份人情,以后工作上肯定更加賣力!
包括我,也記你這份情!今后,但凡有合適的機會,在別的事兒上,我一定幫你找補回來!咱們來日方長!”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葉晨不是去頂罪,而是去做了一件多么偉大光榮的犧牲,而他高彬則是一個知恩圖報、講義氣的好上司。
葉晨心中冷笑更甚,但臉上卻露出了坦然甚至帶著點“士為知己者死”意味的表情,他點了點頭,沉聲道:
“科長言重了。都是為了工作,為了肅清反滿抗鈤分子,維護滿洲國的安定。個人受點委屈,不算什么。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兩人相視“一笑”,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高彬心頭的重壓似乎減輕了不少,雖然對葉晨的忌憚和疑慮并未減少,但至少眼前的難關,找到了一個看似體面的解決辦法。
而葉晨,則在又一次與高彬的暗中交鋒中,不僅成功化解了可能的風險,還進一步鞏固了自己“有背景、敢擔當”的形象,并為未來可能的“交易”或“合作”,埋下了一個看似不起眼、卻可能很有用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