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此人，鐵棠只覺心神安定，再無先前的一絲憂慮。
他抱起腳下的小奶狗，用手輕輕捋了捋那金色毛發(fā)，朝著前方一下一下跳了過去。
手執(zhí)白扇的儒雅男子，看到此地出現(xiàn)了另外一人，已經(jīng)倍感詫異，當(dāng)看到鐵棠斷了一條腿，還鍥而不舍走過來，更是好奇不已。
他確認自己不認識鐵棠，但內(nèi)心卻涌起一股安詳之意，升不起任何警惕心思，下意識充斥好感。
此時鐵棠已經(jīng)走到他面前，躬身放下小奶狗，目光直視對方，嘴唇闔動，想說些什么，卻始終沒有開口。
被這么一打量，反倒是男子率先開口：“兄臺，你我是否在哪里見過？”
鐵棠聞言眉頭一蹙，意識到了什么，神情鄭重道：“十三哥，你不記得我了？”
眼前這位，正是數(shù)萬年前驚才艷艷的南海十三郎，也是鐵棠尋找畫中人最原始的動力。
“哦？兄臺認識在下？江某在家中的確排行十三，不過恕江某直言，似乎……你我素不相識？”
十三郎的答復(fù)，讓鐵棠瞬間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
十三郎的確不認識自己，自己其實也沒有見過十三哥的真人。
一切記憶。
都來自于當(dāng)日大墓之中的幻境！
那么。
眼前的十三哥，是真的……還是假的？
鐵棠沉思片刻，最終做出了決定，哪怕眼前的南海十三郎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幻境，他也想對其訴說。
“十三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p>
“愿聞其詳！”
兩人就地盤坐，仙境中云霧激蕩，金毛小奶狗瘋狂搖著尾巴追逐那些元氣異獸，不時又圍著二人打轉(zhuǎn)，側(cè)耳傾聽著什么，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聽懂。
鐵棠將自己在大墓中的遭遇全盤拖出，沒有一絲隱瞞，連天問、李庚都包含在內(nèi)。
初時還不以為意的十三郎，在聽到南海、珊瑚洲、洲主、《白虹幽法》、《丹霞真卷》、《青柳玄典》、《渡魂心經(jīng)》等等字眼之后，眉毛不自覺上挑了幾分。
等聽到那洲主為了追尋一個女子，離開經(jīng)營多年的故鄉(xiāng)之后，神情又有幾分動容。
待到最后。
那冰冷、殘酷的結(jié)局出現(xiàn)，十三郎反倒有些詫異，旋即漫不經(jīng)心地搖了搖頭。
相比茫然無知的鐵棠，他更知曉此地是何處，會面臨著什么。
“你的故事……很動人，不過假如主角是我的話……下場未免有些太凄慘了，這會是天道對我的警示么？”
這番話說出，鐵棠立即就猜到了什么。
大概率不是幻境！
眼前的十三郎，應(yīng)該是真的，否則他說不出這種話來。
而且。
從他的反應(yīng)來看……恐怕十三哥此時還沒有淪落到修為盡廢，變成凡人的那一天。
鐵棠有些焦急道：“十三哥，你我能在此地相逢，就是天大機遇，天大的機緣，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
出去之后立即離開那位女子，也許可以躲過后續(xù)災(zāi)劫！”
“我對兄臺亦有幾分好感，只不過你所說若為真……豈不是說你是后世數(shù)萬年以后的人？那你我又怎會在此時相逢？
況且。
若你所見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豈不是要我承認那等殘酷的未來？
未來充滿變數(shù)，我江楓一生不弱于人，縱使天翻地覆，萬劫加身，我亦怡然不懼?！?/p>
鐵棠聞言心中一涼。
他意識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自己對于十三郎是未來，十三郎對于自己則是過去。
而過去不可改！
無論南海十三郎以后的命運有多悲慘，那都是板上釘釘，注定要發(fā)生的事情，不會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改變。
現(xiàn)在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他甚至無法讓南海十三郎徹底相信自己的話語。
鐵棠腦?？焖俜瓌?，將大墓幻境中的際遇仔細查閱，與天問、李庚不同，后兩者的記憶在離開幻境之后就已經(jīng)漸漸消散。
而他替代的是南海十三郎曾經(jīng)真實存在的一位至交，所以他的記憶不曾有過半點削減，依舊保留得完好無缺。
“十三哥，在幻境的最后，‘我’，也就是你的那位至交已經(jīng)死了，所以他沒看到你最終的結(jié)局。
我相信，即便已經(jīng)是淪為凡人的你，只要抓住任何一絲機會，依舊可以再負青天而起，你一定要相信我！”
南海十三郎信了七八成，但心中到底還是存了最后幾絲疑慮。
他知道自己處在封神瘴中，他知道自己遇見的一切，都有可能是瘴氣演化的幻境。
哪怕眼前這位自稱‘鐵棠’的人說出了許多別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他依舊保留最后一絲懷疑態(tài)度。
因為這些事情他記憶中都有，封神瘴知曉之后，完全可以演化幻境欺瞞自己。
“鐵棠小弟，江某姑且當(dāng)你所說為真，但那終究是未來之事，他日再言。
我看你肉身殘缺，元神暗損，是否不知自己到了何處？”
鐵棠一滯，默默點了點頭。
他的確不知道當(dāng)下在發(fā)生什么，也許自己眼見的一切，都只是幻覺，是意識海記憶深處的滔天驚變。
明明南海十三郎是數(shù)萬年的人物，且可能早已身死，自己不應(yīng)該也不可能會見到他才對。
聽他這么一說，南海十三郎對他之前的話語又信了一成。
或許是出自內(nèi)心冥冥中的感應(yīng)，或許是鐵棠之前一番話起了作用，他決定幫一下鐵棠。
“此地乃是封神瘴演化的封神界，你必是吸入了封神瘴，才會抵達此地。
前番你應(yīng)當(dāng)遭受了不少折磨，損失了部分軀體，這是封神界在吞噬你的元神。
接下來你還會遭遇無盡苦難，最終失去所有，只剩殘魂飄蕩于這無盡的封神界?！?/p>
“封神瘴？這是何物……我不可能吸入那種東西……”
南海十三郎輕搖手中折扇：“你必是遭人陷害，在元神出體修煉之時，被人暗中下了毒手，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
我觀你之元神，強則強矣，卻被封神瘴徹底蒙蔽了心智，難以窺見真實。
你我相逢一場，也算緣分，承蒙閣下不棄，還給江某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這樣，我這里有一法，名為《回夢心經(jīng)》，乃是江某耗盡畢生心血所創(chuàng)。
現(xiàn)今傳于你，便可堪破一切虛妄，尋回真我，離開此界?！?/p>
還不等鐵棠回應(yīng)，便見十三郎另一只手伸了過來，輕撫自己頭頂。
一個個金光璀璨的大字在意識海浮現(xiàn)，逐漸匯聚成了一篇經(jīng)文，玄奧、古樸，磅礴大氣，又如夢似幻，恍若泡影。
隨著完整的經(jīng)文浮現(xiàn)，南海十三郎以及地上小奶狗的身影在逐漸消散。
鐵棠猛然回過神來，問出了一個早就想知道的問題：“十三哥，那個女人到底姓甚名誰？”
南海十三郎神情一怔，眉眼閃爍，仿佛在思考、猶豫著什么。
直到他脖子以下的軀體都已經(jīng)消散，才緩緩?fù)鲁隽艘粋€人名。
“她名玉玲瓏！”
“鐵棠，你所說若為真，若你不是封神瘴演化，江某希望……你能夠忘掉一切，不要再追尋早已逝去的過往?！?/p>
“十三哥！”
鐵棠奮力一抓，卻什么都沒有抓到，掌心只有幾縷云霧飄過。
“想不到隔了這么久……還要十三哥你來出手救我，我若是忘記一切，怎能答復(fù)你的情意？”
鐵棠眼神堅定，盤膝而坐，腦海中盤旋著那一個個斗大金字。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就是夢，醒來便是一場空。吾費畢生心血，耗一生之才，自創(chuàng)回夢心經(jīng)，分有《入夢篇》、《追夢篇》、《回夢篇》……”
……
“夢里不知身是客，醒來方知萬事空?！?/p>
“封神瘴果然奇妙，竟讓我有如此奇遇！”
一位男子從精雕細琢的龍鳳大床上坐起，兩手高舉過頭，狠狠伸了一個懶腰，周身筋骨噼里啪啦一陣爆響。
在床沿邊上也有一頭長著金色毛發(fā)的小奶狗睜開雙眼，朝著床上男子歡快地搖著尾巴。
嘎吱！
像是聽到了房內(nèi)動靜，有人推門而進。
“郎君，你醒了，那封神瘴何等兇險，怎能不通知妾身？”
男子哈哈大笑：“玲瓏勿憂，我吸入封神瘴之際，先以回夢心經(jīng)定住了元神真魂。
莫說我自己，連小金都可以跟我一起入瘴，斷沒有迷失之理。
只不過此行終究也是一無所獲，那封神界也沒有麒麟的線索，可惜可惜?！?/p>
“辛苦郎君受累，為妾身遭此大兇?！?/p>
“無妨，小事爾，我此行雖無所獲，卻也別有一番際遇，甚為奇特。”
“哦？是何際遇？”
男子張了張嘴，卻又停下片刻，終究沒有說出實情，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我夢見一個怪人，說你要害我，可他又怎知我倆情誼?！?/p>
“呸，亂說些什么，想來是那封神瘴想要迷惑郎君?！?/p>
“不理他，不理他，你的陰陽兩儀劍煉得如何了？”
“還差了幾分火候，遲遲難以明悟真意?！?/p>
“走，我來教你。”
……
鐵府。
原本靜謐、幽暗的密室，陡然有兩道金光射出，洞穿門戶，直逼云霄，與明月爭輝。
原本懸空盤坐的鐵棠睜開雙眼，看到了自己殘缺的元神。
“果然，若無十三哥指點，只怕我最后連元神都會被徹底吞噬。只是這《回夢心經(jīng)》竟然是旁門道統(tǒng)，我根本無法徹底習(xí)練圓滿?！?/p>
鐵棠借助回夢心經(jīng)的力量，終于從混亂無序的封神界找到出路，元神、神識回歸人間，重覓真我。
他在之前的修煉之中，也發(fā)現(xiàn)一個了極為驚人的事實。
南海十三郎所創(chuàng)造的回夢心經(jīng)，是一門不弱于正統(tǒng)大道的旁門道統(tǒng)。
所謂旁門道統(tǒng)，是指無法成為主流，無法成為正統(tǒng)的大道。
并不代表它們在實力上弱于圖騰之法、竅穴之法這等正統(tǒng)大道。
旁門，代表的是少數(shù)。
在遠古時代，真龍、神鳳、鯤鵬修煉的法門，也可以被稱作旁門道統(tǒng)，誰又敢說它們?nèi)跣∧兀?/p>
鐵棠察覺了回夢心經(jīng)的強大，卻礙于自己正統(tǒng)開辟者的身份，不可能再入他人大道。
“十三哥的才情恐怕還要勝我一籌，只是他出生的時代，還是竅穴之法的鼎盛時期，時不利他。
而且他也沒有得到那篇殘缺經(jīng)文，無法從中領(lǐng)悟出引領(lǐng)一個時代的正統(tǒng)大道。
我……也只是比他多了一分運道罷了。”
鐵棠明悟了事實，卻也很難理解這樣驚才艷艷的十三哥，最后怎會淪落到修為盡失，一介凡人的狀態(tài)？
已經(jīng)開創(chuàng)旁門道統(tǒng)的南海十三郎，絕對是當(dāng)時同境無敵，橫掃一切的無上天驕。
他的地位不會弱于燧人氏、大尊王、人皇這等人物，只要給予他時間，他必定是世間最為強大的天地霸主之一。
可十三郎的結(jié)局……鐵棠早已在大墓中的幻境遇見，甚至可能那座大墓，就是南海十三郎的墓冢。
世間至今也并沒有多少這位無上天驕的傳聞，回夢心經(jīng)也沒有傳下來，連鐵棠在萬古雷劫中都沒見過。
“那座巢穴……那座墓?！蛟S還藏著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務(wù)，需得重新找到。
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鐵棠指尖一挑，將渡厄金丹挑起，吞入元神腹中。
因為金光洞穿門戶的動靜而走進來的風(fēng)冰瑤、天問等人，只看到被無垠金光包裹的鐵棠，下意識又退了出去。
“他服下了渡厄金丹！”
“好快，難道發(fā)生了什么變故？不應(yīng)該這么早才對。”
幾人面面相覷，根本不知道鐵棠已經(jīng)在生死邊緣暢游了一番。
渡厄金丹，乃是人皇親手煉制，擁有不可思議之妙用，號稱能夠躲避世間一切災(zāi)劫。
在服下丹藥半個時辰后。
鐵府上空開始聚集七彩斑斕的璀璨星光，精純的天地元氣化作銀河倒垂，瘋狂地涌入鐵棠閉關(guān)的大殿。
天問驚嘆道：“地巫境了……他修煉起來好像喝水吃飯一樣簡單，破開境界壁壘如同手指捅窗，一捅就穿。”
轟??！
兩扇厚重的青銅殿門徑直洞開。
重新煉出肉身的鐵棠背負雙手走了出來，他的氣息淵深，比起同境界的地巫強大了不知多少倍。
整個人就好像一柄鋒芒畢露的出鞘神劍，凌厲無比，威嚴十足，讓其他人都不敢輕易直視。
“鐵頭，啥情況？怨氣不小啊……”
“有人接連出手害我，憑白讓我損了一張底牌，此仇不報，我這監(jiān)察使當(dāng)?shù)靡参疵馓锴恕！?/p>
鐵棠右掌一拍，一根十丈高低的圖騰柱轟隆隆升起，鐵府被浩大星空遮蔽，地風(fēng)水火誕生，元磁之力四溢，最中央有一副巨大的八卦圖滴溜溜旋轉(zhuǎn)。
“先給你打上印記，看你能逃到天涯海角！”
“八卦環(huán)生，追溯因果?！?/p>
鐵棠心意一動，周身立即浮現(xiàn)一條條其他人，乃至他自己都看不到的因果線。
這些因果線引動圖騰八卦轉(zhuǎn)動，一卦生二卦，二生四，四生八，很快無數(shù)因果線就被無數(shù)八卦印記覆蓋，一直綿延虛空，從那龐大不可見的因果線追溯源頭。
與此同時。
遠在荒山之外的六人，正掐算著時間，準備等待鐵棠徹底死絕之后，再抹去一切痕跡，將此事做成無人知曉的懸案。
不過他們等來的，不是鐵棠的死訊，而是自因果線蔓延而來的八卦印記。
嘭！
感受最深的至善和尚與鹿角仙最先反應(yīng)，兩個人都都好像受到刺激的毒蛇一般，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們動作統(tǒng)一，紛紛擼起各自右臂衣袖，在手肘處看到了一個小巧的八卦印記。
“這是什么鬼東西？”
“不好，是圖騰大道！是那鐵棠的手段！”
“什么？連封神瘴都奈何不了他？”
“糟了，他必定知曉了我等出手因果?！?/p>
玉面鼠譏笑道：“料想他小小一個祝巫，有何手段追尋我等？”
鹿角仙使盡摩擦，甚至直接斬斷了自己右臂，但發(fā)現(xiàn)依舊無法驅(qū)除那個八卦印記，甚至連元神上面也被烙印了八卦。
“好詭異的手段，我破不了！”
“不用試了！”
至善嘗試一番，也察覺出了一絲名堂。
“此乃地皇伏羲氏開創(chuàng)的寰宇八卦圖，最善推衍因果，我等與他結(jié)下因果在先，他也并非要殺我們，只是留下一個印記，這點還是不難做到的。”
“和尚，如今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難道沒有辦法嗎？”
“有！”至善神色堅定。
“是什么？”
“逃！”
“大家各自逃命，看誰逃到遠，貧僧先走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