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nèi)僅有三人，鐵棠問出這句話，似乎另有含義。
晁成華久居官場，雖然外表大腹便便，平日里又裝作無能的廢話知縣模樣，但卻是個有真本事的人。
此刻稍一揣摩，他便明白了鐵棠的意思。
“大人，李都尉執(zhí)掌一郡兵馬，不可輕動，不如就讓下官前去？”
“若是五大瘟神之一出手，你不說沒把握破解么？”
這時候的李清婉也終于回過神來，放在手中文書，有些詫異道：“你要我過去？”
她不但是清水郡的郡都尉，也是清水城內(nèi)明面上最強的巫覡。
區(qū)區(qū)一個城池的瘟疫......無論如何也無法讓她親自出馬。
就算運城的人死光了，點兵點將也點不到她頭上，有的是人。
鐵棠大馬金刀坐下，手指輕敲案臺，不急不徐將原因解釋出來。
“我是運城出身，兩位都知曉，幾個月前，我還在那里擔任總捕頭，曾經(jīng)遇見過一樁馬場無頭案。
這樁案件查到最后，與運城附近四方山的山神有關(guān)。
這個山神驅(qū)使我的一位心腹捕快與另一位清水本地人士，曾使用過令牌調(diào)動五鬼搬運。
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便是在龍淵城，那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樁碎尸案，這兩者能夠聯(lián)系起來，是因為那位山神在龍淵城被我滅殺。
祂在山中的神廟被我毀壞，金身破碎，無處藏身，去到龍淵城理應(yīng)不是無緣無故。
祂背后應(yīng)該還有主謀，只是我當日報仇心切，當場將祂滅殺，沒有來得及細究。
今日我看到柳鵬飛所說，不知怎的就想起這兩樁案件。
以我如今的直覺.......當不會出錯！”
李清婉聽罷，依舊是一頭霧水，有些搞不清來龍去脈。
“即便與此事有關(guān)，你又如何知曉那位山神背后是五大瘟神？”
鐵棠緩緩說道：“我事后曾經(jīng)想要查找那位山神來歷，不過沒有太大收獲，只在一處古籍中看過只言片語。
說半個清水城包括運城在內(nèi)的地域，在上古之時都是歸于五大瘟神之一的春瘟神管轄，一應(yīng)草頭神也是祂的附屬。
這應(yīng)當是一條線索，你可以去四方山看看。
如果只是尋常瘟疫，那就再好不過，倘若不是.....恐怕牽連不小，不是一地一城之事。”
涉及到了仙神，還不是人間歸屬的神中仙，里面肯定沒那么簡單。
李清婉也明白這點，便也不再推辭，起身就要離開。
“我點上幾人與你一同前去吧。”
兩人一同出了郡衙，先后去了幾個地方召集人手。
最終。
鐵棠喚來了王安道、比岐，他們熟知運城，行事方便，加上鐵虎護衛(wèi)，也算周全。
除了他們之外，鐵棠又去監(jiān)察郡邸叫了兩位監(jiān)察使，他們各自帶著手下邢命、御書一同前往。
李清婉也叫來了幾位心腹與服侍的丫鬟，一行人不多不少，十幾號人立即出發(fā)奔赴運城。
眾人離開之后，鐵棠自去處理公務(wù)。
來迎殿內(nèi)眾人都在繳納錢財，方鵬翼也在處理最后的陣圖手尾，方樂賢則是忙著東奔西走，在各大城池之間飛來飛去，籌備陣法材料。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呈現(xiàn)一副蒸蒸日上的模樣。
翌日。
大年三十，除夕。
鐵棠幾乎一整天都待在郡衙之內(nèi)，與晁成華批復(fù)著各地批文。
他執(zhí)政經(jīng)驗為零，時不時還要請教晁成華，不過他也自有一番新的見識，與這方世界截然不同，有著自己的判斷標準。
“大人，這兩天是喜日，理應(yīng)休沐！”晁成華屁股下面好像長了釘子，來回晃動不止。
鐵棠笑道：“怎么？以你的修為實力，還在記掛著這些節(jié)日？”
“我生而為人，若是事事仿仙，則不成人矣。”
鐵棠揮了揮手：“也罷，便暫且休憩兩日，左右加急的公文也以處理。咱們也算勤快了，可我交上去的文書，卻是遲遲沒有批復(fù)。
莫非那位府主也忙著過年去了？”
這話晁成華一時不敢接，江都府府主豈是他敢議論的？
府主千金就在清水城中。
見他不答，鐵棠再次問道：”你說他們會不會答應(yīng)我的請求？”
晁成華給了個模糊兩可的答案：“理應(yīng)不難，理應(yīng)不難。”
正在這時。
堂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兩位衙役快步走了進來，他們都是鐵龍的兒子，被鐵棠招來做自己郡衙的親近人手。
“大人，江都府有位監(jiān)察使前來送信。”
“監(jiān)察使？”鐵棠沒想到江都府會派監(jiān)察使過來。
“請他進來便是。”
“大人，我便先行告退了。”晁成華施了一禮，躬身離去。
片刻之后。
鐵棠兩耳一抖，聽到了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走來。
“厲害，也算是位高手。”
還未看見此人，鐵棠便知曉對方起碼是古巫境的修士，且天賦不弱。
當?shù)闷鹚@個評價，來人自然實力不俗。
只見一雙黑色官靴先現(xiàn)，云紋墨黑官袍獵獵作響，順著貔貅圖紋而上，使一張三十歲上下的臉龐，留有山羊胡，雙眸凌厲，炯炯有神。
“下官冷明旭，拜見鐵郡守！”
“上差無需多禮，我也是監(jiān)察使，咱們也算同僚，請坐。”鐵棠起身相迎，沒有裝腔作勢。
監(jiān)察使基本都是自己人，沒有太多官場的客套話，冷明旭道謝一番，便徑自坐下。
鐵棠喚來衙役奉茶，待各自品了一口香茗之后，便切入主題。
“不知上面是什么意思？”
冷明旭修為不俗，年紀也非只有三十，實際比鐵棠大了許多，聞言露出一絲苦笑。
“鐵郡守，你可真是讓徐大人為難了。”
鐵棠不解：“我不過開設(shè)一個小小的邸報，九堯城就有先例，有何為難之處？”
“邸報不難，不過街道司那邊.....您要搜羅佛、道弟子入內(nèi)，這又豈是易事？”
“我當是何事，這個問題不大，朝堂上有何壓力，盡管扔到鐵某身上便是。”
冷明旭只嘆鐵棠膽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做。
可偏鐵棠還是一位絕巔天驕，有做這種事的底氣。
“徐大人此行讓我前來，本意是讓我出手‘教訓(xùn)’你一下，讓你知道天高地厚。
不過現(xiàn)在......似乎下官有些無能為力了。”
冷明旭是祝巫，且是一位九品天驕，出身非凡，見多識廣，手段極為厲害，也是江都府監(jiān)察都府名聲赫赫之輩。
但他一見到鐵棠，便知自己絕不是對手。
對方坐在椅子上，就好像真龍蟄伏、猛虎臥溪，那股至陽至剛的氣血之力如同看不見的煙霧彌漫堂內(nèi)。
一旦動起手來，勢必如同雷霆天降，奔雷怒吼，有千軍萬馬之姿，虎嘯龍吟之威。
這等肉身偉力，足以抹平兩人之間的境界之差。
“哈哈~你盡管出手便是，我無礙，豈能讓你為我壞了上頭命令。”鐵棠不以為意。
“郡守說笑了，交手一事休談，我回去如實稟報，徐大人也不會為難我。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
“哦？何事？”
冷明旭掃了四周一眼，俯身低聲說道：“已經(jīng)有人給徐大人施壓，希望你在清水城能夠收斂一些，不要壞了世家規(guī)矩。”
鐵棠略一思索，便知曉是清水城內(nèi)有人出手了，里面少不得司家功勞。
速度倒是不慢......
可鐵棠只是微微一笑：“咱們還怕那些？讓他們來便是。”
冷明旭搖搖頭：“監(jiān)察殿也不能為所欲為，總有些事情需要我等低頭。
徐大人的意思是.....你可以做，但多少留點情面，不要做得太過，讓他好對其他人交待。”
“這樣么.....”
徐大人是誰，鐵棠還是知道的。
江都府監(jiān)察都府的一把手，監(jiān)察正卿，統(tǒng)領(lǐng)整個江都府的所有監(jiān)察使。
與他在九堯城見過的項天是一個官階。
實力上......絕不會差多少，很可能也是一位掌道者。
鐵棠沉吟片刻，很快便有了答案。
“勞煩冷兄回去稟報徐大人，便說鐵棠雖有監(jiān)察使之職，但也是一方郡守，為了當?shù)匕傩眨坏貌皇挂恍┦侄危灿袨殡y之處。
若是有什么骯臟事甩不掉，盡可推到鐵某頭上便是。”
冷明旭一愣，直接呆住了。
他沒想到鐵棠竟然耍起了滑頭，打起了官腔。
這番話的意思就是......
‘我是郡守，跟監(jiān)察殿不搭邊，你管不到我，讓官府中人來。’
“這..這這....鐵郡守，此舉不妥吧？”冷明旭汗都流出來了。
鐵棠樂呵呵道：“無妨，都是小事，盡管讓徐大人把責任推到我身上，讓那些牛鬼蛇神來找我。”
“可是....您的確是一位監(jiān)察使啊。”
“你如實上報便是。”
見鐵棠板起了面孔，冷明旭知道此事再無妥協(xié)之處，無奈只能告退，自行回去稟報。
這種事他也做不得主，只能當個信使。
冷明旭離去沒多久，又有衙役來通傳，說是江都府府主派人前來。
鐵棠照樣按禮接待。
來人也是位高手，名為杜元化，甚至是位地巫境，顯然也是想敲打敲打鐵棠。
不過待見過真人，這種想法很快便消失了。
兩人一番客套之后，杜元華也平鋪直述，將府主之意說了出來。
“風府主明言，大人你是一郡之首，這等小事無需過問于他，但需得‘謹慎’行事，不要招攬一些吃齋吃素的人進去。”
“呵~”
鐵棠伸手挖了挖耳朵，隨口問道：“府主還有吩咐么？”
見他顯然沒放在心上，杜元華有了三分惱怒，便有些不善道：“清水城內(nèi)有不少世家，都是開朝功勛之后。
大家對于朝廷都是有功的，大人行事不過太過急促，大可徐徐圖之，凡事留三分情面，何必將事情做絕？”
鐵棠一聽就明白了，這位也是來做說客的。
看來清水郡畢竟是一郡之地，哪怕常年排名末尾，郡內(nèi)世家也有一些不俗的人脈。
“杜上使是吧？你回去稟報府主大人，便說鐵某雖是一郡之首，但也是監(jiān)察殿登名造冊的監(jiān)察使。
我等監(jiān)察使代天巡狩、監(jiān)察諸天，連天庭眾仙、陰曹地府也要受我等管轄。
城內(nèi)但有不平之事，鐵某作為郡守能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鐵某作為監(jiān)察使卻不能眼看罪惡滋生。”
杜元華一呆，表情與先前的冷明旭一模一樣。
他不知冷明旭之事，此刻聽到鐵棠所說，竟然還覺得有幾分道理。
這下事情就難辦了。
顯然眼前這位刺頭中的刺頭，既有霸道無比的實力，又有復(fù)雜的背景，遠遠不同于其他郡守。
監(jiān)察殿的事務(wù)，官府沒理由插手，那是大忌。
鐵棠這手太極拳，可謂是將二人打得明明白白，兩邊這一使力，都打到了對方身上。
“這...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杜元華急得跳腳，想說些什么，卻想不到反對言辭。
卻在這時，從堂外傳來了一道清冷的聲音。
“杜叔，你回去吧，這人姓賴的，你跟他說這些，他豈會理你？”
杜元華看到風冰瑤前來，就像看到救星一樣，趕緊暗中傳音，想讓她幫忙勸幾句。
“小姐不知，風大人近來也頭疼得緊，這鐵棠本是寒門出身，如今要對付一眾世家，里面的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別人不會讓他輕易得手，那是在打整個人間大地所有世家的臉面。”
原來不單有清水城世家的軟刀子，還有鐵棠自身的身份.....犯了忌諱！
風冰瑤是世家中人，她也是絕巔，知曉這等人物的傲骨。
“人皇也是寒門出身，誰敢言半個不是？”
“你回去照實說，父親自有應(yīng)付的手段，鐵棠沒有這么簡單，你們不知道他的實力。
就算是在絕巔之中，他也是第一流的存在，那些人斗不過他的，終有落敗之時，無需擔憂。”
杜元華這次是真的震驚了。
風冰瑤是什么性子，什么眼光，他作為風家門客，可謂一清二楚。
連她都這么說.......
只一思索，杜元華便轉(zhuǎn)身向鐵棠告退離去，再不糾纏。
等他走后，風冰瑤才緩緩說道：“你倒是厲害，兩邊都用同一個手段應(yīng)付過去。”
鐵棠大笑。
“哈哈~見笑了，手段雖是手段，不過我方才所說，也是肺腑之言。
我身上這兩層虎皮，也的確是實打?qū)嵈嬖冢胰宋荼。荒芤勒趟鼈兞恕！?/p>
“行了，我不關(guān)心這些，我來此是想起了一件事，覺得最好通知你一下。”
“哦？你還會有好事通知我？”
風冰瑤也不惱，一指指向城內(nèi)封診司的方向。
“那枚尸種最好給我，讓那位老人家?guī)е^危險，隨時可能遭到不測。”
“嗯？此言何意？”
事關(guān)柳老性命，鐵棠就不敢再嘻嘻哈哈，神情一下就嚴肅起來。
“尸種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那是無極門的趕尸秘術(shù)，尸種有主人，他肯定知曉勾震已死，很可能會趕過來報復(fù)，或者收回尸種。
你把它給我，我不怕那位尋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