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不是說，外面的世界很危險，要我乖乖聽話，聽從你們的安排，未證得金丹境之前，不得外出嗎？”
皮膚黝黑的少年不解，漆黑的眸子里滿是困惑。
這是很早以前便講好的事情，他沒接觸過外面的世界，但迫于爹娘的教導，也只能無奈答應。
但是現在，這個口子裂開了。
只因爹娘口中的那位舊人，留下了一塊玉佩，便改變了固執的爹，附和爹的娘的想法。
對于那位素未謀面的洛師叔，少年心中的疑惑更盛了。
“嗯......”
“多數的情況下，只要你的那位師祖還在，你今后的一生，應該都不會遇到太大的坎坷，只需要按步修行即可。”
“但是現在，你有一個更好的選擇了......”
“能讓你超越我，超越你師祖，真正騰飛的選擇！”
蓮作為洛言曾經的對手，最是了解他那位好友的性格，凡事都喜歡謀定而后動，絕不做無意義的事情。
蓮很清楚，那人既然去到了上界，以他的天資與心性，現如今再回來，必然是擁有了超越一切的力量。
盡管這樣的猜測，很難讓人相信，縱觀整個蒼梧修真界，都很少出現三百歲之前的元嬰境修士例子。
更遑論是更高境界的異數了。
但是與那位舊友的天資相比，蓮還是覺得蒼梧界養不出的真龍，不代表舊友不是真龍。
能自由往返上界與下界，跨越無窮星海，這得是何等恐怖的偉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至少整個蒼梧界，應該再無第二人，能夠做到如此地步！
“我猜，你所接觸到的世界，必然充滿了神秘與遼闊吧？”
蓮的眉宇微豎，情緒很是復雜，心情沉重。
他猜到了那人為什么不辭離去，因為自己的劍道已毀，劍心已死，修行的念頭已斷。
若是那人再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就不是敘舊，寒暄了，而是成了一種赤裸裸的炫耀。
那位老友最討厭的，便是炫耀！
所以，哪怕是兩人未曾真正見面，蓮也猜到了洛言的心思。
畢竟他們是年輕時的對手，對彼此的想法，甚至要超過枕邊人。
曾經的蓮也是志高滿滿，想要用手中的劍去撕裂一切，蕩平所有邪祟。
可他失敗了。
蒼梧界很大，優秀的大教天才層出不窮，哪怕是意氣風發的他，也遇到了難以匹敵的強大對手。
為此，蓮養傷了很久，還是對勝負之欲無比在意。
最后，他為了不讓自己瘋魔，成為一尊只知道殺戮，不懂掌控自己心境的劍魔，索性拋棄了劍道，化作了普通人......
蓮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沾滿了鐵屑，黑不溜秋的，臟的無法見人。
他親手埋葬了自己的劍道，也葬送了自己的道途......
蓮對此并不后悔，只是有點兒懷念，他好想與那位舊友光明正大的斗一次劍。
可惜，這個機會，一直都未曾有過。
“爹，您和娘口中的舊友，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啊？”
皮膚黝黑的少年發問，他還是頭一次從雙親的口中，聽到這樣的消息。
鐵匠鋪的怪老頭兒，和他的瞎娘子，兩個性格如此孤僻的人，居然會有一個至交好友，著實是令他感到奇怪。
莫非那位洛師叔，也是一個怪老頭兒？
蓮側身，朝著少年的頭上拍了一巴掌，再次轉身回到外堂。
“臭小子，要懂禮數，那是你的洛師叔！”
“你要記住，你能有這么一位師叔的關系在身，這將是你小子一生最大的福氣！”
“你今后的道途，將會比整個蒼梧界的同齡修士，都要走的順暢......”冷冷的聲音傳來，使得少年那雙漆黑的眼眸變得更明亮了。
父親很少說這么多的話，每一次都是用詞極為精煉，寥寥幾句，便交代了一切。
少年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對話方式。
可他這位老父親現在的反應，以及自己娘親毫無保留的支持，無一不在證明，那位洛師叔的強大，已經深入兩位長輩的心。
洛言站在云端，看著下方那幸福的一家三口，內心閃過一絲羨慕。
即便是在前世那個平和的環境里，這樣的一家子，也足以讓大多數人羨慕。
老有所依，幼有所養，雙親感情穩定……
他們的歲月雖短暫，但個中精彩，卻遠遠超出洛言自身。
畢竟洛言的修行生活，除了勾心斗角，防止陰謀算計，就只剩下枯燥，乏味，永遠重復的生活。
“愛情雖好，這樣的生活也很璀璨，但卻如曇花一現，終究不適合我……”
洛言喃喃，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心底有青澀的感情萌芽，但也僅是一種心動。
喜怒哀樂怨，只要是生靈，就必然會存在這樣的情感。
洛言自然也不例外。
若是跟修行，得道長生相比，內心的那點兒復雜小情緒，則完全不算什么。
洛言想要的是成仙，讓自己不被壽元所束縛。
若真當他有了歲月永恒的那一天，那時再施展偉力，把這些舊人從時間長河中給撈出來，倒也不算太遲。
所以，至始至終，洛言都很清楚一個道理，那就是修行得道，遠遠高于其他的任何事情！
他來到下界呆了近兩年的時間，原本是想通過安撫心底的悸動，來讓自己提前了解到修心，以及如何證道合體境做一個準備。
但是現在，令洛言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有了額外的收獲。
從見證生死，放任自己沉睡，到領悟輪回一道......
這樣的結果，即便是洛言自己，都為之驚訝。
真的就是睡了一覺，而后水到渠成的成了。
既然已經有所收獲，他差不多也是時候離去了。
當洛言回到十萬里大荒中的湖畔小屋時，宮裝女子第一時間便迎了上來，柔聲道：“你回來啦？”
好似一個居家的賢淑妻子，在時刻等著外出工作的丈夫回家，溫情無限。
洛言點點頭，看著面前的這道美麗出塵的倩影，剛剛冷靜下來的心，又在突然間緊了起來。
明明他已經做好了離去的準備，但是現在，又突然間不想離去了。
只想多陪陪這位麗人。
果然，最是難消美人恩吶！
“古鏡前輩，我有一位師侄，今后可能會來尋你，還望你多多照拂一二。”
洛言把視線移到旁邊，看向那面瑩光閃閃的寶鏡。
他想了想，伸出手掌凝聚出一團十分磅礴的五行力量，然后將其遞了過去。
“這是我對五行之道的些許感悟，雖然稱不得什么五行大道，但好在這里面的五行圓滿，非蒼梧界的法則可比。”
“這樣的五行道韻，用來重開地風水火，開辟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彌補全古鏡前輩的底蘊，還是沒多大問題的。”洛言低語。
五行觀的這面監察古鏡，其實也叫天機鏡，他在很早之前，便與之打過交道。
內斂，不多話，雷厲風行，那是年輕時洛言的感觀。
論到追蹤，鎖跡，監視整個五行觀疆域，這面古鏡絕對稱得上是一等一的靈寶。
但讓現在的洛言來看，這件無比強大的靈寶，還是缺乏了一種法則層面的底蘊。
祂體內的法則氣機，只能算是很普通的大道法則，這跟煉制與祭煉祂的諸多五行觀先輩有關。
那些人的實力，最高也才化神境，領悟的大道法則，也極其有限。
更何況還是蒼梧界這種大道有缺的地方，煉制出來的靈寶，自然會存在一定的瑕疵。
在蒼梧界中稱王稱霸尚可，若是去到上界，恐怕很多的大教弟子，都能隨意打破這面鏡子的窺視。
現如今，洛言以自己對五行大道的感悟，為這面鏡子補全那部分根基。
也算是支付了監察古鏡，照拂他那位小侄子的報酬了。
再加上五行觀與五行宗本為一體，他做出這樣的幫助，也算是恰到好處。
做完這一切的洛言，將目光看向身旁的倩影，他想說分別，還是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先前的決絕，到了此時此刻，卻成了閉口禪。
“走，陪我四處走走。”
最終，洛言還是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帶著宮裝女子一起，逛起了整個五行觀。
在這一次的旅途中，他感應到了很多氣機熟悉的老人，有曾經同一個時代的天才，如今成為金丹境的長老，底下也有了一群弟子。
歲月重演，年輕的一代正在茁壯成長，成為五行觀這棵大樹新的嫩枝。
還有曾經見過寥寥幾面的太上長老，兩百年的時間過去，他們變得更老了。
那種風中燭火的殘敗氣機，已經凋零到了極致。
干枯的樹枝，也到了衰敗，垂落的日子。
“咦？”
洛言的眼睛微瞇，他的視線落在一處被黑霧籠罩的深山里，那里的云霧繚繞，埋葬著難以計數的墓碑。
在那群墓碑的底下，有一道氣機十分隱晦，陰冷，蝕骨，幽寂。
這是那位幽堂主的氣息！
此時的幽堂主，模樣極為凄慘，全身只剩下一點兒皮包骨頭，眼眶里冒著藍火，在茍延殘喘著最后的性命。
“不！我還沒有輸！”
“五行觀的掌教是我的，是我的！”
幽魂的低吼聲連連，回蕩在空氣中，如鬼哭狼嚎，令人感到脊背發涼。
“我要吞噬鬼魂，吞噬大量的鬼魂！”
“我想修成鬼仙......”
“我還不想死......”
一道既幽冷又肆虐的聲音回蕩在這片埋骨之地，荒涼的墓碑林，變得更凄涼了。
洛言來到幽堂主的面前，看著這位曾經的老上司，內心的情緒駁雜。
那是一個敢于嘗試掌控整個五行觀的梟雄，給年輕時的他，帶去了諸多的麻煩。
如今卻成了一只喪家之犬，躲藏在這種不見天日的陰冷地方，這是何等的可悲。
顯然，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幽堂主，他的謀劃失敗了。
洛言感知了一下，現如今的五行觀掌教，是一位他未曾接觸過的中年道人，那一身的五行法則濃郁，絕對是出自五行峰一脈。
這位五行觀的新掌教，身上的氣息光明浩大，與幽堂主這種敗家之犬，有著較為明顯的區別。
“算了，見你如此凄慘，就送你一程吧！”
洛言的嘴唇微啟，下一刻，黑霧中便有云煙滾動，釋放神圣的祥和之氣。
幽堂主的殘軀與神魂，在這種神圣氣機的籠罩下，連一絲聲響都未曾發出，便陡然煙消云散。
這也算真正了卻了曾經的舊怨。
同一時間，五行觀的道藏殿內，一位身著紫袍的中年人盤膝，頭上盤旋著一只五彩神凰，他在認真修行。
“幽師弟的氣機直接消失了，魂牌也碎了......”
“這樣也好，省得本座親自動手了......”
中年掌教喃喃，他作為五行觀的新一代掌教，有些臟事，是不好親自去做的。
不然會給門中的其他長老，帶去一種得理不饒人，心狠手辣，不顧及同門之情的感觀。
這于他掌控五行觀不利。
但面對著曾經與他爭奪過掌教之位的幽堂主，中年掌教的心中還是存了殺意。
畢竟幽堂主不死，執法殿內的那些舊勢力，就永遠會冒出一些不和諧的聲音，不會臣服于他。
所以，幽堂主死了，才是真正大快他心！
處理完幽堂主的事情以后，洛言又帶著宮裝女子去了自己曾經拜入宗門的地方，小荒山。
這里的院子仍在，里面住著新人，也是四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看見這一幕，洛言仿佛記起了曾經的自己。
接下來，他們還去了凡人的城市，沿著洛言兩百年前的軌跡，再重走了一遭。
“你要離開了嗎？”
明玉抬頭，眸光里滿是濕潤之意。
洛言默默點頭，不敢去直視這雙飽含愛意的眼眸。
又是一個他曾經惹下的紅顏，情債最是深情，也最是難還。
許是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沉默，洛言為自己的離去找了一個借口，說道：“我在上界還有大敵，不能在下界浪費太多時間。”
明玉的俏臉帶笑，柔聲道：“你不用解釋給妾身聽的！”
“好男兒志在四方，當修得大道！”
“這樣的話，放在別人身上，妾身是不信的。”
“但是你可以，因為你擁有比其他任何人都沒有的天賦！”
“洛君，妾身相信你，永遠都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