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廣德一邊伸手接過那文書，一邊對方逢時問道：“禮部十年前可曾接到過暹羅國書？”
“沒有，收到消息后，我讓人查過，近十年來暹羅除了有勘合貿(mào)易的文書，絕無其他。”
方逢時聽到魏廣德的問話，馬上答道。
“呵呵.....”
聞言，魏廣德當即笑了出來。
都沒心思看所謂的國書，魏廣德拿到手里晃了晃笑道：“大明在南洋影響力勢微可見一斑，暹羅都被人打到滅國尚且沒有向我大明這個宗主國求助。
那它現(xiàn)在是緬甸的藩國還是我大明的藩國？
方侍郎，你能說說嗎？”
看到方逢時啞口無言的樣子，魏廣德又看向張居正笑道：“叔大兄，你也是認可這份所謂暹羅國書嗎？”
聽到魏廣德這么說，張居正一臉嚴肅道：“暹羅無君無父，確實不該認可。”
看到首輔和次輔對這份暹羅國書都是這般說辭，方逢時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話了。
“首輔大人、次輔大人，怎么說都是朝廷頒賜金冊的藩王，如此怕是不好吧。”
張四維見此，只好出聲道。
好歹轉(zhuǎn)圜一下，免得氣氛尷尬。
何況，雖然暹羅多年來已經(jīng)少有對大明恭敬，但上國該有上國氣度，是否承認暹羅藩國身份，這個可不是小事兒，最起碼也得要內(nèi)廷做主才是。
內(nèi)閣，雖然暫攝大權(quán)，但始終都只是協(xié)助皇帝理政的衙門，可不能直接代表皇帝做出決定。
“不是都說了，所有東西都被緬甸掠走，就算有御賜之物，怕也在俞大猷手里。”
魏廣德確實搖頭笑著說了句，隨即正色道：“若是真到滅國時，但凡有宗主國的念頭，也會向大明求救，斷不至于連份求救文書都發(fā)布過來。”
說到這里，魏廣德忽然想起之前在翰林院時曾看到過的一些文書，不由得繼續(xù)說道：‘記得當初在藏書閣中翻閱前朝舊事，正德十五年時，我朝倒是收到過藩屬國求救國書。’
聽到魏廣德這話，張居正、張四維等人都來了興趣。
正德朝舊事，他們可沒經(jīng)歷過，自然不知道。
雖然他們都在翰林院呆過，可未必有魏廣德看的書多。
見三人都有了興趣，魏廣德笑道：“那還是嘉靖三十六年的時候，我還在翰林院做編修，看到正德十五年是，佛郎機人侵占滿次加，滿次加國王曾向我朝發(fā)來求救文書。”
“那后來呢？”
魏廣德稍一停頓，張四維就追問道。
“當時武宗皇帝還在江南，對滿次加使者的奏請，只御批了‘不報’二字。”
魏廣德淡淡開口道。
“不報”，其實就是不管、不問、不處理的意思。
滿次加的王都就是馬六甲城，也就是位于馬六甲海峽中段的一個海濱城市。
在十六世紀初，被第二任葡屬印度總督阿爾布克爾克，率領一支由18艘艦船、1200名葡萄牙士兵，及200多名馬爾巴拉援兵組成的艦隊攻破。
準確說就是正德六年的時候發(fā)生的事兒，不僅破國，還徹底占領了滿次加的國土。
滿次加國王打不過，只好逃亡大海之上。
之后，才想到曾經(jīng)的宗主國大明。
畢竟好多年沒有聯(lián)系，于是在八年多以后，滿次加的國書才送到正德皇帝手里。
葡萄牙人在攻破馬六甲城后，阿爾布克爾克下達了搶掠的命令，搶掠行動持續(xù)了一整天。
珍寶數(shù)以萬計，幾乎是滿剌加王國三分之二的財富，而且還進行了殘酷的屠城。
對于滿剌加亡國時的慘狀，明朝人是有所耳聞的，并不是一無所知。
明朝的兵部侍郎黃衷曾編撰《海語》一書介紹西洋風貌，其中就提到了滿次加破國情形：
“（佛朗機人）乃治大舶八艘，精兵及萬，乗風突至，時已逾年，國中少備，大被殺掠。”
除了兵員上略帶夸張外，其他基本都符合實情，尤其是記錄屠戮的情形。
稍晚于此書的《東西洋考》也載：
“佛郎機破滿次加，入據(jù)其國。而故王之社遂墟，臣隸俛首無從報仇。”
滿次加不但被殖民者攻破了，而且還被占據(jù)了，國家社稷一片廢墟。
之后，正德皇帝就一直在病榻上直到歸天。
本來這個事兒到此似乎就結(jié)束了，滿次加已經(jīng)被滅國，多說無益。
只是在嘉靖元年的時候，佛郎機人用掠奪的滿次加金冊寶璽想要蒙騙大明，跑到廣州來通商。
不僅想和大明貿(mào)易，甚至還想蒙騙大明，希望獲得大明的冊封，讓他們得到滿次加的正統(tǒng)地位。
“肅宗皇帝沒有答應吧。”
張四維開口問道。
魏廣德笑笑，說道：“實錄中記載，‘海夷佛朗機，逐滿剌加國王蘇端媽末，而據(jù)其地，遣使加必丹木等入貢請封，不準。’
肅宗皇帝拒絕了佛朗機人請封和貿(mào)易的要求，和武宗皇帝不同的是，肅宗皇帝命禮部出面斡旋此事，爭取為滿次加復國。”
這種事，值房里三人都不曾知道，畢竟在他們印象里，似乎就沒有看到過類似的記載。
“失敗了？”
張四維再次主動做了捧角，小聲問道。
因為嘉靖皇帝對佛朗機人不感興趣，又不同于正德皇帝不聞不問的態(tài)度，這對滿剌加來說是個大好事。
而且剛剛繼位沒幾個月，所以在朝政上的發(fā)言權(quán)并不多，所以最后這件事還是由禮部全權(quán)處置了。
對于嘉靖皇帝交代的命令，禮部也忠實執(zhí)行了。
他們召集了佛郎機人和滿次加國王進行三方會談，三方會談的結(jié)果，是全面倒向滿剌加，把弗朗機人驅(qū)逐處境：
“禮部已議絕佛朗機，還其貢使。”
并且質(zhì)問侵奪藩國之罪：
“佛朗機非朝貢之國，又侵奪鄰封，獷悍違法。”
關(guān)鍵是佛朗機人在還廣東一帶騷擾，動不動就亮下肌肉，這就更糟了明朝的忌諱：
“駕大舶突進廣平省下，銃炮之聲，震動城郭。”
但禮部只負責處理外交事務，頂多能驅(qū)逐佛朗機人出境，斷絕和他們的貿(mào)易。
至于幫助滿剌加復國的事，就需要大動干戈了，他們管不了也做不了主，所以被移交給兵部了。
就在三人等待魏廣德說出大明最后的處理態(tài)度，魏廣德也沒賣關(guān)子，直接說道：“既而兵部議，請敕責佛朗機，令歸滿剌加之地，論暹羅諸夷，以救患恤鄰之義。”
聽到魏廣德背出實錄中的記載，張居正微微張大嘴巴，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這個計謀實在不怎么樣，要暹羅等鄰國出兵，開什么玩笑。
整個就是一出借刀殺人，流暹羅人的血，大明坐收人情，這筆賬算的是挺美的。
可是大明兵部把算盤打得響，自己什么都不出，暹羅會做這個冤大頭嗎？
張居正此時思考的卻是如果他當時在內(nèi)閣，應該是不會批準兵部這個決議的。
最起碼大明要出兵一小部分，再號召周圍藩國一起出兵攻打佛郎機人才對。
如果，大明還是永樂盛世的時候，或許這樣的詔書對暹羅等藩國有用。
畢竟知道身后大明的實力，那時候大明水師還是橫行大洋之上的。
有靠山有底氣的情況下，或許會和暹羅談條件要好處，從而出兵救援，再不濟還有大明兜底。
這都是出兵能得到好處時才會做出的決定，絕對不可能但靠一紙詔書就能實現(xiàn)的。
“暹羅沒有回復朝廷的旨意？”
方逢時開口問道。
“呵呵，方大人何必明知故問。”
魏廣德笑道，“雖說此事，兵部做的不地道，可你做不做也得有個回聲吧。”
魏廣德這話，其實多少有些強詞奪理。
那種情況下，暹羅要是回報大明，他們國王腦袋才是秀逗了。
不過也多少說明在嘉靖時期，暹羅對于大明的態(tài)度就已經(jīng)非常消極，除了市舶外，幾乎很少有其他聯(lián)絡。
這和朝鮮、琉球等國對大明的態(tài)度，形成鮮明對比。
不過也因為這事兒，大明和佛郎機人的關(guān)系就急轉(zhuǎn)直下。
當然，其實沒這個事兒，兩邊的關(guān)系也不會很好，畢竟對外來的佛郎機人保持著警惕。
于是因為明朝徹底斷絕了和佛郎機的貿(mào)易，所以雙方爆發(fā)了西草灣海戰(zhàn)。
此戰(zhàn)，其實并不是印象里大明最后慘勝。
當佛郎機人進犯至西草灣時，備倭指揮柯榮、百戶王應恩率軍抵御。
激戰(zhàn)中，潘丁茍率先登上佛朗機軍戰(zhàn)艦，明軍齊進，生擒包括別都盧在內(nèi)的四十二人，斬首三十五人，俘獲被葡軍擄掠的男女共十人，并俘獲佛朗機軍船只兩艘。
但佛朗機軍殘余三艦又發(fā)動反攻，將明軍所俘戰(zhàn)艦焚毀，王應恩戰(zhàn)死，佛朗機軍殘部逃走。
此后，明廷將所俘佛郎機人處死，并梟首示眾。
可見，此戰(zhàn)雖然似乎大明損失比佛郎機人小，也阻止了佛郎機人妄想獲得據(jù)點蠶食大明的計劃，但實則是戰(zhàn)術(shù)上吃了大虧。
當然，此戰(zhàn)最主要的戰(zhàn)績還是明軍繳獲了大批佛朗機炮和西洋火繩槍，并因為戰(zhàn)爭中所發(fā)揮出來的巨大作用，得到明軍的認可。
之后，佛朗機炮大批量生產(chǎn)，迅速武裝大明各軍，成為軍隊中的制勝利器。
不過此時火繩槍并未得到軍中重視，直到嘉靖倭亂時，明軍圍剿雙嶼倭寇，繳獲了日本的火繩槍，也就是鐵炮。
明朝的兵仗局才因為明軍多被鐵炮所傷，開始重視仿制火繩槍，制成了鳥銃。
“那這份文書該如何處置？”
方逢時問道。
內(nèi)閣票擬，司禮監(jiān)批紅，可禮部不能等啊，他們得先有個態(tài)度才好。
雖然從魏廣德所透露的意思看，結(jié)果不會太好，但也得有個明確答復才好。
“不報。”
“不報。”
就在這時，魏廣德和張居正幾乎同時說道。
“那好，文書我算是送到內(nèi)閣，你們票擬以后送到宮里吧，我這就回禮部去。”
方逢時開口說道。
“稍待，方侍郎不知道內(nèi)閣給禮部下條子的事兒？”
魏廣德開口攔下要走的方逢時說道。
“下條子，什么條子？”
方逢時顯然出來的早，并不知道內(nèi)閣召集禮部的人。
“大人，兵部譚尚書到了。”
就在這時，外面書吏通報道。
“快請。”
張四維對外喊道，隨即就對方逢時笑道：“方大人有所不知，事才我才給禮部小條子，讓禮部來人商議大事。
我就說方大人怎么來的這么快，想來是錯開了。”
聽到內(nèi)閣有事要議，方逢時也就不走了。
很快，譚綸進了張居正值房，相互見禮后坐下就問道：‘不知內(nèi)閣相召為何事？’
雖然猜到可能和西南戰(zhàn)事有關(guān)，但譚綸還是問了句。
畢竟看到屋里還有禮部的人，李成梁打了勝仗，按說該找戶部要賞銀才對。
現(xiàn)在朝廷財政不寬裕，兵部自然知道。
所以對有功將士的賞賜，戶部應該早做打算，別大軍班師賞賜還沒湊足，那就鬧笑話了。
“此次召集禮部和兵部來此議事，主要還是受仁圣太后和慈圣太后之命，事關(guān)緬甸戰(zhàn)事結(jié)束后對緬甸安排的事務。”
魏廣德開口說道。
聽到是兩位太后的意思，譚綸和方逢時都打起精神來，想要聽聽內(nèi)閣和內(nèi)廷到底談了什么大事。
接下來，魏廣德就把內(nèi)閣對緬甸戰(zhàn)后的考慮說了一遍。
聽到內(nèi)閣打算直接在緬甸設省管理，方逢時和譚綸都是大吃一驚。
若不是有魏廣德這個異數(shù)，大明的官員是絕對不會有這個考慮的。
云南都夠窮了，還要弄一塊更加偏遠的窮鄉(xiāng)僻壤回來，還怕朝廷負擔不起嗎？
方逢時還未說話，譚綸倒是先問道：“此事是否已成定論？”
張居正微微點頭說道：‘此事內(nèi)閣曾于慈慶宮奏明，今日請二位來此，就是做一些前期準備。’
聽到張居正這么說，方逢時就知道，他就算阻止也是無用，已經(jīng)定下來的事兒，要說服內(nèi)閣，還要說服內(nèi)廷，他沒那個本事。
‘禮部要如何做？’
方逢時也算圓滑，既然不能反對，那就只按照命令行事即可。
“禮部準備相關(guān)儀注，兵部則要考慮此事，妥善做好各衛(wèi)所移駐之事。”
張居正開口說道。
譚綸看了眼魏廣德，見他微微點頭，于是馬上說道：‘回去后，我就會讓各司做好規(guī)劃。’
倒是方逢時遲疑片刻才說道：“此事，以前似乎并無先例。”
“翻閱典籍考考，總能找到。”
魏廣德笑道，張居正和張四維都是微微點頭。
大明的儀式，都要參考古籍，試圖恢復唐宋舊制。
“此事急否，禮部上下最近都在忙著選后之事。”
方逢時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