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人進入射程就開炮，別等他們把大炮搬到我們腳底下。
從南北門和西門給我調(diào)一個炮隊過來，他們應該是把所有大炮都運到這里來了，其他方向給我盯緊點就成了。”
大田莊東門城頭上，劉綎盯著城外涌動的人潮，大聲下令道。
大田莊攻防戰(zhàn)已經(jīng)進行了一天時間，第一天倭寇幾千人同時從大田莊的東門和南北門發(fā)動了進攻，不過都是人海戰(zhàn)術(shù)，大量的卒輕被當做消耗品投入戰(zhàn)場上，其間還有一批鐵炮和大筒攻擊城頭的明軍官兵。
這樣的試探性攻擊，自然不會對城防有太大影響。
戚繼光給各處調(diào)配了充足的彈藥，鳥銃手成排的開火，還有各種佛朗機炮不斷攻擊那些密集的人群，還用中型將軍炮打擊遠距離結(jié)陣的倭軍，讓他們損失慘重。
不過這種試探性攻城，其實不過是試探城防實力。
很顯然，明軍強大的炮火讓倭軍意識到這仗的難打。
所以，在第二天，倭寇就把他們調(diào)集的一百多門火炮搬運出來，準備集中到一處，也就是眼下最緊張的東門，用大炮打出一片城防空白。
不過明軍自然不會讓倭人把大炮架起來，距離大田城幾百步的距離上，明軍的將軍炮就開始點名。
紅夷大炮，本來是四十年后錦州一戰(zhàn)才名揚天下的武器，終于在大田莊上開始了它傳奇的經(jīng)歷。
紅夷大炮是16世紀歐洲制造的長身管前裝滑膛加農(nóng)炮，明朝萬歷后期通過沉船打撈及殖民貿(mào)易傳入中國，清初改稱紅衣大炮。
其炮體呈紡錘形，長約3米，口徑110-130毫米，配有炮耳、準星照門，最大射程達2.5公里。
不過明軍帶到倭國來的，尺寸略短，最大射程也不過3里地，但就算如此，也是讓倭人大吃一驚。
這炮打得太遠了，倭人最大的火炮，被他們成為“國崩”的三門“超級”大炮，射程也不到2里，而且沒什么準頭。
夷人賣給倭人的大炮，本就是老式陳舊的，被他們淘汰下來的武器，而且使用壽命也不長。
有些火炮上本來是有準星照門的，但都被他們故意磨掉了，也沒有傳授操炮之法。
所以他們現(xiàn)在還不懂如何計算彈道，只能是憑經(jīng)驗打炮。
而明軍這邊，最初是想自己開發(fā)將軍炮，不過工部確實沒經(jīng)驗，效果不好。
在夷船上發(fā)現(xiàn)類似火炮后，工部匠人進入壕鏡，從高卜佳勞鑄炮廠學到了鑄炮之法，又從夷人工匠那里知道了火炮的瞄準之法，已經(jīng)算是有了基本的操炮技巧。
自己反復測試后，現(xiàn)在明軍內(nèi)部的炮手都已經(jīng)掌握了簡單的瞄準辦法，所以炮打得也比較準。
在倭寇向城下搬運火炮的過程中，四門將軍炮就對倭寇搬運上來的火炮不斷點名。
至于周圍密集的倭軍軍陣，那都是視而不見，反正看著大的炮打就是。
這種因為武器代差造成的技術(shù)碾壓，打起仗來是非常順利的。
不過倭寇一次投入上百門火炮，也不是那么容易就阻止倭軍靠近。
好在，就算近了，明軍城頭上還有大量佛朗機炮，大型和中型佛朗機炮漸次開火，射速又非常快。
等倭軍真正架好炮可以開打時，他們運上來的一百多門火炮也就剩下三十多門還能使用。
其他的炮，要么被明軍炮彈砸中變現(xiàn)，要么就是炮手沒了，只能拉回去。
這年頭，對于把火器視若神明的倭人來說，炮手也是屬于高科技兵種，不會用的連碰都不敢碰，生怕用壞了。
而且倭人自己也知道，如果沒有熟練炮手，大炮就算抵到城墻下，也不過是給明軍送人頭，當活靶子。
僅僅一個多時辰后，小早川隆景就下達了撤退命令。
這仗沒法打了，三十多門架好的大炮，半個時辰不到就被明軍火炮反復覆蓋，不是大炮被砸中變形就是炮手死傷殆盡。
倒是沒有發(fā)生火藥被砸中引爆的事件，這年頭黑火藥被點燃爆炸威力很大，但那東西燃點也高，其實不容易被點燃，除非有專門的引爆物。
而這個時代，不管是東方的大明還是西方的歐洲國家，對于開花彈技術(shù)其實都很原始，威力也非常有限，所以實際使用過程中會發(fā)現(xiàn)，他們寧愿使用實心彈或者霰彈，或者是鏈彈，也不愿意使用那不安全的開花彈。
看到戰(zhàn)果不錯，劉綎甚至還讓炮手裝上幾發(fā)鏈彈打擊倭人，試試效果。
這個時代的火炮，炮彈主要是實心彈和霰彈，這個很容易理解，不過還海軍中還有一種鏈彈，在陸軍部隊中使用不多。
鏈彈是風帆戰(zhàn)艦時代廣泛使用的特種武器，由兩顆通過鐵鏈連接的小口徑實心彈構(gòu)成，通過高速旋轉(zhuǎn)破壞敵艦風帆和桅桿。
即便是在18-19世紀的海戰(zhàn)中，海軍艦隊也常采用鏈彈破壞敵方帆具，配合單縱隊側(cè)舷炮擊戰(zhàn)術(shù)封鎖敵艦機動，為后續(xù)攻擊創(chuàng)造有利條件。
大明陸師本來是沒有這東西的，不過乘船東渡，在船上戚繼光和劉綎了解海軍戰(zhàn)術(shù)，于是就看到了這種用鏈子連起來的炮彈。
在他們腦海里想到的就是如果這鏈子飛起來的效果，如果打得好，是不是會變成一種成排橫掃的武器。
不過水師那邊熟悉這種武器，認為效果不會太好。
雖然水師這么說，但劉綎還是向水師要了一些炮彈，打算用到戰(zhàn)場上試試效果。
于是就在這次戰(zhàn)場上，明軍炮手把海戰(zhàn)中才有的鏈彈也投入使用。
幾炮下去，劉綎就搖搖頭，“讓他們別打了，鏈彈是不行。”
此時，城墻下除了留下一片尸體，能動的倭人已經(jīng)退走，戰(zhàn)場上唯一還能動的，就是那些被打斷手足只能往后爬的倭人。
對這些人，劉綎沒打算讓鳥銃手點名，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如果能爬回去，算他們命大。
不過以劉綎的認識，這些人就算回去也不會落到好，肯定是被拋棄，自生自滅。
戰(zhàn)場上，沒人會對傷員產(chǎn)生憐憫，因為他們受傷太重已經(jīng)失去了救治價值。
留下來只會消耗人手和物資，特別是藥品和食物。
而且，傷兵的哀嚎，還會影響士氣。
從倭人退走時都沒有帶走這些人，其實就已經(jīng)可以想到了。
好吧，古代戰(zhàn)爭就是這么殘酷。
如果打贏了，或許還會等他們死后變成骨灰?guī)Щ厝ァ?/p>
打輸了，他們只會被隨意埋在地下，或許千百年后的房地產(chǎn)開發(fā)會把他們再挖出來，然后讓人記起，這附近曾經(jīng)爆發(fā)過一場大戰(zhàn)。
“將軍，已經(jīng)清點過了，我軍陣亡十一人，傷二百余人。”
就在劉綎眺望城外戰(zhàn)場時，身邊副將上來小聲匯報明軍傷亡。
“送進城里好生救治。”
劉綎臉上沒喲變化，此戰(zhàn)倭寇被打死上千人，或許超過二千接近三千之數(shù)，雙方傷亡比大概是一比十，這個結(jié)果還是能夠承受的。
至于為什么打這種順風仗還會出現(xiàn)損失，毫無疑問就是被倭軍鐵炮和大筒打的，或許還有些是運氣不好被那些大炮打到的。
那晚上倭寇的夜襲，明軍就死了幾個人，是被大筒的炮彈砸到頭而死，傷了三十多人。
在這樣的大戰(zhàn)下，這些傷亡都是不可避免的。
畢竟，對面的倭寇不是冷兵器的軍隊，不僅裝備了火器，還有長弓。
好在他們的長弓隊在遠距離就被大炮打散了，不然如果結(jié)陣起來對城墻進行拋射，明軍的損失還會更大。
“行文立即上報大帥那里，如果倭寇繼續(xù)增兵，咱們城里這幾千人怕是不夠。”
這仗打到現(xiàn)在，明軍減員三百，防守一座城池，劉綎自然是要計算手里兵力的。
如果是在大明，還可以武裝城里的青壯。
可這是在倭國，那些青壯打仗前還要集中看守起來，是絕對不敢放他們在城里亂竄的。
仗，不好打。
只希望戚大帥能夠再給大田城撥一隊官兵過來，不求多，兩千人就足矣，能夠帶一隊炮隊那就更好了。
人手，是明軍現(xiàn)在遭遇的最大障礙，缺人缺的厲害。
“讓伙夫殺豬宰羊，犒勞將士。”
又打贏了一仗，自然要吃頓好的，好好慰勞下將士。
于是接下來的時間里，整個大田城里四處都飄蕩著誘人的肉香味。
至于城外的倭人尸體，明軍派人給倭人遞信，允許他們派百人來收尸。
其實這個天氣倒也不擔心尸體腐爛，不過擺在城外看著膈應。
倭人這次也沒多話，直接派人架著大車過來，從外向內(nèi)慢慢收攏那些尸體。
明軍這邊看著他們收尸也大致清算了下，估摸著遠超兩千人陣亡。
又是一份捷報，很快就被信使騎馬送向后方，而此時戚繼光才收到大田莊前一次的急報，也就是倭寇異動的消息，夜襲的戰(zhàn)報都還沒送到。
畢竟天氣不好，信使外出送信都不是單獨一人，而是五人一小隊出動，一是擔心遭遇倭寇埋伏，二就是在荒郊野外可以輪流值守。
這里雖然是中國，但終究不是大明。
“經(jīng)略大人，這是大田莊發(fā)回的消息，倭寇可能選擇大田莊為攻打目標，借此破開我軍防線。”
鳥根城里，戚繼光帶著剛收到的戰(zhàn)報求見經(jīng)略王錫爵。
王錫爵看過大田莊急報后，開口笑問道：“既然如此，戚大帥打算如何做？派兵增援嗎？”
戚繼光在王錫爵面前，他的品級當然高于王錫爵，王錫爵現(xiàn)在不過從二品，而戚繼光是從一品武將，戚繼光可是憑借軍功在五軍都督府掛職的。
不過經(jīng)略，自然是朝廷認命的戰(zhàn)區(qū)最高指揮官，所以在王錫爵面前，品級更好的戚繼光反而成為下屬。
王錫爵見到戚繼光后，也是用將官們對戚繼光的稱呼，稱他為“戚大帥”。
好吧，這讓戚繼光有點受寵若驚，也猜到可能和京城有關(guān)系，反正就是恭敬就好了，不敢在王錫爵面前顯露任何驕縱之態(tài)。
戚繼光起身，走到堂屋一側(cè)，那里懸掛了一副簡易的倭國地圖。
說簡易，其實在這個時代來說已經(jīng)是很詳細的地圖了，上面標注了明軍各部駐防圖，包括戚繼光布置下的防線。
這樣的圖只有兩幅，一幅在他的總兵大堂，一副就在這里了。
看到戚繼光過去，王錫爵也起身，跟了過去，就站在戚繼光身旁。
“大人，大田莊這個位置是我故意留下來的，原本只需要占據(jù)津田，整條防線就比較完整了。
但是這樣，我們反而不好猜測倭寇攻擊的點，雖然大田莊也是個很好的屯兵之地，把周圍津田鄉(xiāng)、南部最后三個區(qū)域防守起來，也可以有效果。
但是這樣一來，我們需要加強防守的點就是說三個.......”
戚繼光開始講解他當初的構(gòu)想，占據(jù)大田莊，就是想用這里吸引倭寇攻擊，這樣明軍防御就可以側(cè)重一城，這也是他不斷給大田莊加強兵力的原因。
不僅是劉綎本來的三千人馬，后來又增調(diào)了一營兩千人支援，還調(diào)動了五個炮隊一百多門大小火炮火器，并儲備了不少彈藥和糧草。
“既然倭寇似乎也把這里當做目標，我計劃繼續(xù)增兵大田，就在大田和倭寇完成這次決戰(zhàn)。
只要在這里挫敗倭寇西進企圖，就可以完成朝廷的策略，和倭人談判。
以現(xiàn)有邊界確定倭國割讓給我大明的領(lǐng)地，也便于之后的防守。”
戚繼光來的路上就想好了說辭，既然倭人也是按照他的計劃在行動，那就順水推舟。
“你打算增兵多少？”
王錫爵開口問道。
“先調(diào)一營兩千人，再調(diào)兩個炮隊三十多門火炮過去，其中一個是新式虎蹲炮隊，想來劉綎在那里挺過這個冬天當是無礙。
開春以后，再調(diào)兩個營上去，也讓原先駐防大田的官兵可以休息一下。”
戚繼光小聲說道。
“如果這樣，預備隊可就不多了。”
王錫爵答道。
“是啊，不過還好，除了預留的步營和馬營外，南海水師還有個陸戰(zhàn)營三千人，這一萬兵馬才是最后的預備隊，那幾營人馬根據(jù)需要，也是可以調(diào)往大田莊的。”
戚繼光開口說道。
他單獨留下自己親自訓練的一個步營和一個馬營，有六千多人，還有個俞大猷訓練的陸戰(zhàn)營，這支萬人的兵馬都是經(jīng)過實戰(zhàn)，在草原和緬甸有過作戰(zhàn)經(jīng)驗的。
這支兵馬在手，就算倭人打破明軍防線，他自信也能憑借強大的火力擊潰倭軍。
“回頭我也給朝廷上奏，請朝廷再增派一萬援軍。”
王錫爵想想終于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