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自古以來，華夏文明都絕對是東亞地區(qū)的杠把子，不僅經(jīng)濟上周邊藩屬都受制于大明，在文化方面受到的影響更大。
別看南洋很多國家都選擇信奉伊斯蘭教，但除開宗教，大部分習俗多多少少都受到華夏的影響。
只不過，當中國開始閉關鎖國以后，這樣的影響才開始減弱。
到了近現(xiàn)代，更是開始逆轉。
或許是長時間被華夏列為藩屬的原因，即便在經(jīng)歷長達數(shù)百年的殖民統(tǒng)治后，他們依舊對華夏保持著戒備的心思。
魏廣德想拉一些外藩之人進入大明官場，不是崇洋媚外，而是防備打開的國門再度被關上。
不知道為什么，歷史上這些超級文明或者說超級大國，唯獨只有中國曾經(jīng)數(shù)次關閉國門，而歐亞非大陸交界產(chǎn)生的大帝國，往往一直都是保持著很大的開放性，把他們的文明傳播到世界各地。
伊斯蘭教國家，或者說穆斯林世界，在后世地球有二百多個國家的情況下，有49個穆斯林為主要群體的國家，其中有22個是阿拉伯國家，占到國家總數(shù)的四分之一。
可以看到，在聯(lián)合國該是多么巨大的一個勢力。
拋開阿拉伯國家不提，剩下的穆斯林國家中印尼、巴基斯坦、印度和孟加拉過，都有上億穆斯林民眾存在。
而華夏文明影響的，主要還是在周圍幾個國家而已。
可見，真正要傳播華夏文明，絕對不是打開國門把人請進來，而應該是多多的把人往外送。
通過派出去的人，潛移默化影響周圍的人，才能更好的傳播華夏文化，而絕對不應該是把人引回來。
文明，還是純粹的好。
至于魏廣德為什么引入利瑪竇，自然是為了推動西方的科學知識在大明的傳播。
如果由他來操作，雖然也可以做好，但總是缺乏一個由頭，連魏廣德自己都不知道該怎么開這個頭。
有了利瑪竇情況就不同了，他為了傳教，必然不遺余力的推銷西方的知識，以此顯示西方文明不屬于東方文明，由此讓大家對他的宗教感興趣，進而成為信徒。
說到底，要讓人信奉西教，先得體現(xiàn)出西教的優(yōu)越性。
其實，利瑪竇在大明已經(jīng)注意到，大明對實用性知識似乎并不純粹，偏理想型，他們不追求尋找事務本質(zhì)，喜歡用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來搪塞。
而在西方，他們喜歡刨根問底，弄清楚其內(nèi)在的邏輯。
魏廣德離開乾清宮，回到內(nèi)閣后，次輔申時行很快就得到消息過來。
“首輔大人，陛下那邊怎么說？”
申時行進來相互行禮后，就開口問道。
“先坐吧。”
魏廣德讓申時行坐下后才笑道：“陛下圣明，并沒有如許國那樣的想法，依舊選擇按照早前內(nèi)閣定下的步驟，諸部削弱蒙古為主。”
“如此最好，我其實也擔心陛下看到蒙古虛實而做出北伐的決定。”
申時行其實沒有說的是，他在看到報上來蒙古的底細后，特別是想到這百萬蒙古人現(xiàn)在就聚集在長城以北百里范圍內(nèi)，他也曾經(jīng)有發(fā)兵，徹底鏟除草原威脅的打算。
“想來這年前應該也不會有其他什么事兒了，今晚不妨召集同僚來我府上痛飲一杯，算是新年前我們閣臣的一次聚餐，汝默以為如何？”
成為首輔，魏廣德已經(jīng)不方便在外面喝酒，所以一般都是選擇在府中設宴，或是其他別院里宴請賓朋。
不像過去，他還可以和同僚一起勾欄聽曲。
當然，陪侍的都是從教司坊里挑選的姑娘，和在外面沒什么區(qū)別。
實際上到了一定地位，許多官員都會從教司坊里帶人回府伺候，雖然朝廷明令禁止。
“也好，佳節(jié)前后，大家的宴席也都排滿了，咱們早點聚聚是好事兒。”
申時行笑道。
此時距離新年沒幾天，一些清閑的衙門實際上已經(jīng)和封衙差不多，也就是少數(shù)衙門的事兒還忙不過來，沒心思考慮過節(jié)的事兒。
“是啊，昨兒個回府，管家給我看了后面幾天的安排，江西會館、九江會館都分別安排了酒席，款待來京參加科舉的士子，相信大家都一樣。”
魏廣德苦笑道。
明年是萬歷十一年，又是大比之年，此時京中各地會館已經(jīng)住滿了來京參加會試的舉子。
會館住不下，城里的旅社也都住滿，許多人都不得不求宿到城里寺廟道觀之中。
“明年會試主考，陛下是否有中意之人？”
申時行這時候忽然問道，既然都說到明年的會試了，他自然要問一句。
魏廣德?lián)u搖頭，說道：“陛下并未言說此事，不過想來余有丁、許國等人，都有可能。
倒是你我，最近兩次會試，怕是都輪不到我們了。”
“呵呵，他們?nèi)耍辽倏梢灾鞒謨纱螘嚕_實沒我們的機會。”
申時行點著頭苦笑道。
其實主持會試主要是責任重大，倒是個休息的好時候。
是的，作為會試主考，那半個月雖然被關在貢院里，但什么事兒都不用考慮。
而所謂閱卷，也不是他們這些大總裁要考慮的，他們能看到的都是各房挑揀出來的考卷，只是簡單的排個名次，甚至名次都是一起討論出來的結果，大總裁只負責拍板。
那真的是輕松至極。
當然，如果發(fā)生科舉舞弊，那就不得了了，丟官罷職都很正常。
當然，主要還是看皇帝的心態(tài)，就比如李東陽當年主持的會試，結果就曝出舞弊大案，不過他不也沒什么大事兒。
好吧，就是唐伯虎涉嫌的科舉舞弊之事，如果他能進官場，李東陽就是他的老師。
申時行聽出來了，如果萬歷皇帝咨詢會試主考，魏廣德應該會推薦余有丁擔任這個職務，這自然也很符合申時行的想法。
又閑聊一陣，申時行起身告辭，臨出門前笑著對魏廣德小聲道：“這新進了幾位，我和首輔大人倒是都輕松了許多。”
“呵呵.....”
魏廣德只是一陣輕笑，隨即送他出門時又說道：“既然汝默回去，不如順帶就把今晚宴會之事帶給三位同僚，我這就讓人回府通知，做好今晚的準備。”
“好，這事兒我去做。”
申時行也不矯情，馬上就說道，“不過明年歲末我們內(nèi)閣聚餐，就輪到我了，倒是可以定下個規(guī)矩，內(nèi)閣輪流做這個東道。”
“好。”
魏廣德點頭笑道。
送走申時行以后，魏廣德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尋思著當下大明的環(huán)境。
南邊跳的最歡快的緬甸已經(jīng)被李成梁帶兵鎮(zhèn)壓了，而當下蒙古所表現(xiàn)出來的力量，對大明已經(jīng)不構成實質(zhì)性威脅的前提下，大明其實最大的危險就是天災。
仔細回憶一番，嘉靖年間各省連續(xù)的旱災洪災在萬歷年已經(jīng)結束，最近兩年倒是少見的風調(diào)雨順。
而之后呢？
明朝最后北方基本都爛了，而最開始的原因就是連年旱災，加之有晉商大規(guī)模走私糧草出關，加劇了北方的饑荒。
其實，如果沒有走私到關外的糧食，南糧北調(diào)大明還是勉強能夠維持下去的，雖然朝廷也有可能被拖垮，但也不至于讓遼東女真崛起。
打擊晉商？
人家現(xiàn)在可沒犯什么大錯，最多就是走私鍋碗瓢盆和鹽茶去草原，換回草原的牛馬和羊毛。
就算處理，也不會多重。
至于遼東女真，一二十年內(nèi)應該不會對大明朝構成威脅。
至于三十年以后，誰也不知道。
沒有了努爾哈赤，天知道會不會出現(xiàn)其他哈赤。
應對天災，朝廷必須制定一條完善的措施，比如從江南甚至南洋大規(guī)模進口糧食彌補國內(nèi)不足。
外購糧食，朝廷就得拿得出銀錢才行。
說到底，解決大明朝的問題，錢財才是最重要的。
收攏各部賬本盡入戶部，朝廷才能知道國庫到底是個什么樣子。
倭國的金山銀山可以為朝廷儲備大量錢財，只要善加運用，撐過那幾十年問題應該不大吧。
魏廣德思考著的時候，門外，蘆布帶著劉守有出現(xiàn)在屋檐下。
“劉指揮稍候，我進去通報。”
“多謝。”
蘆布算劉守有的下屬，不過此時兩個人都是心照不宣，似乎一切都是那么順理成章。
蘆布進屋，就對魏廣德說道：“老爺，錦衣衛(wèi)劉指揮來了。”
“請他進來。”
魏廣德淡淡說道。
很快，蘆布就把劉守有帶進值房，隨后很快有從外面端來茶水，這才退出去。
而此時魏廣德恍如未覺般，只是靜靜翻看著劉守有今天送來的折子。
“呵呵.....好得很，我記得半年前朝廷才下發(fā)給的文書，言明了過去衙門收取的‘腳錢’已經(jīng)并入役錢之中，各地不準再繼續(xù)征收。
還有，朝廷已經(jīng)定下錢法，明確了銅錢和銀錢的兌換，全國通行官鑄萬歷通寶，徽州府誰給他的膽子還敢征收火耗，他們收了官鑄錢再自己煉制成錢嗎？”
魏廣德已經(jīng)把那折子直接甩到茶幾上，左手忍不住抬起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
他和張居正推動的“一條鞭法”執(zhí)行不過兩年，下面各地就冒出許多應對之策。
腳錢，就是過去官府收取實物賦稅后將這些糧食或者商品集中運輸?shù)礁鞯馗畮彀l(fā)生的運輸費。
這筆費用，其實過去都是攤在徭役中，讓民夫農(nóng)閑時運送，抵當年的徭役份額。
不過之后，有些地方就把這種簡單的徭役折銀收稅，不再征調(diào)民夫進行運輸。
這筆雜稅，就是官吏口中的腳錢。
至于火耗，魏廣德壓根就沒想到在他統(tǒng)一了大明的錢法以后，居然官員們還是想了出來。
要真在各省出現(xiàn)火耗，他鑄錢幣出來干嘛。
好在現(xiàn)在只是在徽州府出現(xiàn)了苗頭，魏廣德這時候都懶得去過問徽州府是誰的人在看著，他已經(jīng)怒不可遏。
“必須掐死這個苗頭，絕對不允許其他地方再出現(xiàn)火耗這種雜稅，禁止地方上一切雜稅。
加稅可以，都給我報內(nèi)閣來，票擬批紅了才算數(shù)。”
惡狠狠說完，魏廣德起身對著門外喊道：“蘆布，派人去請戶部張尚書來一趟。
晚點你也知會一聲其他幾位閣老，來我這邊有要事商議。”
“是。”
蘆布只在值房門口露個頭，答應一聲就跑了出去。
“首輔大人，我們還收到消息，剛剛復職的南京戶部郎中趙用賢也發(fā)覺此事，可能會遞奏疏上來彈劾。”
劉守有又小聲說道。
“趙用賢，我記得他，當初因為彈劾張江陵不守孝道被罷官的那位。”
魏廣德微微點頭，隨即又聽到劉守有小聲說道：“徽州府可是許閣老老家，他怕是也知情。”
“嗯？確定嗎？”
魏廣德微微皺眉，馬上追問道。
“徽州府上上下下和許閣老府上來往甚密，而且征收火耗，其府上不可能不知道。”
劉守有只是小聲提醒道。
其實，根本不用他回答，魏廣德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就好像江西布政使司和九江府的一舉一動，他家里就不可能不知道。
“據(jù)下面的回報，趙用賢發(fā)覺徽州府之事已經(jīng)有三月，期間曾有許閣老的書信送到南京趙大人府上。
不過趙用賢那邊，似乎并未就此停手，戶部依舊派人前往徽州府收走賬本。”
劉守有又小聲說道。
這里面很多事兒，錦衣衛(wèi)只是記錄了，但雙方書信內(nèi)容并不知曉，所以不能確定到底說了什么。
但是趙用賢在查徽州府收取火耗的事兒卻做不得假，畢竟南京戶部去了人，封了賬，這就是要處理的意思。
“下去盯著許國，此事暫不要聲張，看看趙用賢是否會頂住壓力上奏此事。”
魏廣德果斷改變主意，一開始他打算直接內(nèi)閣就以錦衣衛(wèi)的奏報把事兒定性下來，果斷處理徽州府官員。
現(xiàn)在好似里面牽扯到了內(nèi)閣閣臣，還是新進閣臣，這個就得稍微緩緩。
最起碼，頭炮不能是他來打。
如果趙用賢上奏彈劾，他再順勢推動，似乎更為恰當。
看到蘆布回來，魏廣德急忙又叫他進來。
“閣臣那邊暫時不必通知，等張尚書來了直接來我這里就行。”
聽到還沒有知會其他值房后，魏廣德果斷吩咐道。
“我記得當初趙用賢和吳中行他們被罷官時，許國還曾送他們玉杯和犀角杯。”
魏廣德小聲問道。
“確實有這事兒，當時許大人是朝中少有贊許他們作為的官員。”
劉守有小聲說道。
當初那事兒，魏廣德這邊官員都保持緘默，所自然沒有出面護那些得罪張居正的人。
“看看許閣老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