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很滿意。”
魏廣德笑笑,說道。
“這個印章,就作為錢莊的公文用印。
其他的呢?
都拿出來我看看。”
魏廣德繼續吩咐道。
張吉彎腰,從身下一個小箱子里,又拿出一副鐵架子。
魏廣德見狀,馬上把印章放到一邊,又把那張宣紙挪開,空出位置。
張吉小心翼翼把鐵架子放到書案上,又回去從箱子里拿出幾張紙和一方銅印。
魏廣德看了鐵架子,下面是木頭底座,周圍有一圈鐵片的刀口。
架子上面還有個鐵架子也有一塊木板,中心是空洞,有鐵槽,這是放印章用的。
魏廣德伸手,把鐵架子上方抬起,就像鍘刀一樣,有支架可以固定。
隨著張吉拿著紙張回來,將一張特制紙張放在木板上。
魏廣德拿起旁邊一張紙張仔細捏捏,比宣紙厚,更硬一些。
“老爺,這是選的最高品質的桑穰。”
張吉小聲說道。
“找寶鈔提舉司學的?”
魏廣德問道。
“是。”
張吉小聲答道。
桑穰,是桑樹的第二層皮,其色白,質地優良,為古代造皮紙的上等原料。
該原料在明代廣泛應用于造紙業,宋應星《天工開物》記載楮樹皮與桑穣、芙蓉膜等物可制皮紙,并特別提及永嘉蠲糨紙即以桑穰為原料,所造紙張質地堅實。
不過實際上,在明初以前,桑穰就已經開始作為制造紙張的原料,這種紙也被叫桑皮紙。
桑皮紙是以桑樹皮為原料制成的手工紙,呈淡黃色,工藝精湛的紙張可見明顯纖維結構。
起源于漢代,具有柔韌、防蛀、耐折等特點,廣泛用于書畫裝裱、典籍修復,亦可制傘、包裝中藥、制扇子及短暫用于印制地方貨幣。
按質量分為四等,一、二等為高檔書畫用紙。
而大明寶鈔用紙,就是取桑穰為主要原料制作的紙張。
這種紙張顏色呈青灰色或淡青色,被官方嚴格管控,以防止民間偽造。
在大明朝,正式公文,一般都會選擇用這種桑皮紙,因為民間難以獲得,所以作假可能性很低。
而張吉找的紙,則是其中的上品,質量更好。
自然,一般人還真不可能得到類似的紙張。
至于這套東西,自然就是錢莊里以后使用的錢票紙張。
為了防偽,自然得用到很多技術。
魏廣德手里的紙張,本身已經印有一層淡淡的清灰色底紋。
而木架子上的木板,也雕刻了一圈花紋,只是中間約摸一半面積被留白,用來套印其他文字和留記。
“你印一張我看看。”
魏廣德開口說道。
“是。”
張吉從箱子里拿出一個小陶罐,用筆蘸墨水涂在上下兩塊木板上,之后才把紙張再次放好,壓緊。
只有,先前拿出的那方銅印,被放在鐵槽上,再次壓下鐵槽上的壓條。
隨著兩層壓條逐一打開拉起,放在中間的那張紙上,兩面都被印上花紋。
正反兩面的花紋,自然也是有講究的,這點需要刻師精心雕刻,出不得半點紕漏。
魏廣德這時候才注意到那張被印好的錢票,周圍那圈鐵質刀口已經把紙張裁成固定大小,而且還有類似后世油票的齒紋。
毫無疑問,這樣的套印設備,齒紋和花紋之間,必然也是有某種聯系的。
若是要防止,就必須拿到這樣一套木板和鐵架,放能嚴絲合縫印出。
若只是拿著錢票防止,可就非常麻煩。
印出來的錢票現在只能算是票樣,魏廣德仔細看了看,花紋很清晰,而錢票正中間那枚紅火印章正是“大明錢莊”四個大字。
票樣上有錢票編號和行號,那里是記錄錢票開出分號的編號和錢票的編號,方便查找。
錢票金額,則是在方框內固定位置用漢字書寫。
張吉在一邊小聲介紹,他們找寶鈔提舉司的人,精心設計了這款票樣。
魏廣德要求是比較多的,美觀大氣不說,最重要的就是防偽。
“因為沒有朝廷文書,所以這里留下一行空白。
按設計,這里應該有還有一行字,就是戶部奏準印造大明錢莊會票,偽造者斬,告捕者賞銀貳佰伍拾兩,仍給犯人財產字樣。”
“嗯,這個當然會有。
宮里和朝廷都占了股,仿造大明錢莊的錢票,和仿造寶鈔罪同。”
魏廣德點頭說道。
開玩笑,以后大明錢莊是要印制紙幣的,在錢莊備付金足夠,民間信用立起來以后。
錢莊最開始,進出肯定是真金白銀。
制度完善后,各省金庫里有了充足的金銀儲備,就會嘗試向市面投放大明錢莊固定面額的錢票,如寶鈔般。
錢莊發行的錢票,那是必須能從錢莊兌付銀錢和銅錢才行的,否則場子就被砸了。
等百姓逐漸信任錢莊,那時候才是真正的無本萬利。
錢莊放貸不需要過多考慮金銀儲備,而是把紙變成錢在外流通,也就是美聯儲的套路。
這些錢,會變成錢莊的債權,錢莊放出去的錢票,每時每刻都會為錢莊帶來利息。
“基本上和寶鈔那一套差不多啊。”
魏廣德雖然對張吉做出來的票樣還算滿意,至少設計的不錯,但還是感覺差了點意思。
大明寶鈔的防偽,其實主要靠官府權威。
大明寶鈔采用三重防偽技術,一是原料管控,限定使用浙江等地的桑穰內皮造紙。
二是雕刻工藝防偽,邊框紋飾細密繁復,也是當前最主要的防偽手段。
這套模板,張吉就挑選了多位手藝精湛的匠人精心設計雕刻而成,甚至運行匠人融入自己習慣的暗記。
第三重,就是多重印信系統,需經大明錢莊總行印章、分號印章和經手人印章多階段鈐印。
此外,錢票上以后還要明確標注警示語,對應《大明律》刑律之規定。
這個,其實才是錢票防偽最具威懾的手段。
一旦抓住,殺頭,舉報者重獎。
“還是得多在紙張、顏料方面想辦法,能量做到完美。
雖然現在錢莊一開始是匯票為主,兩邊分號都會收到消息,但若是期間有人用我們的匯票當做銀錢支付,而這匯票又是假的,會不會損害錢莊的名聲?”
魏廣德開口說道。
實際上,這也是現在大明已經存在的問題,比如用當票和會票結賬或者行賄。
只不過這些票據,都只能在開出錢票的當鋪或者商號兌換商家肯定是不會受損的。
但接受票據的人,可就未必了。
當然,一般愿意接收票據的,會和對方比較熟悉,但也并非完全沒有發生過類似的官司。
這種案子審起來,很麻煩。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是哪個環節被人換取了真票,再用假票來詐騙。
“老爺,聽說錦衣衛的緊要文書為了防偽,使用一種砑花紙。”
張吉忽然說道。
“砑花紙?”
魏廣德一愣,隨即問道:“詳細說說。”
“怎么做到的我不明白,但是那紙據說透光,能看到紙上有暗紋,可以是花鳥蟲魚,也可以是其他東西。”
張吉小聲說道,“不過此法甚為機密,我也只是聽錦衣衛的一個鎮撫提過,還沒見過真品。”
“是嗎?”
魏廣德一聽,大致就明白是什么東西了。
這種技術在后世不算什么,不就是鈔票里常用的“水印”嗎。
雖然那東西常見,但怎么做出來的,魏廣德還真不知道。
畢竟,每個成年人身上都會帶紙幣,紙幣上就有,這也是錢幣上最常見的防偽手段之一。
“明日我問問。”
魏廣德想想,點點頭說道。
這事兒,張吉去打聽,可能并不合適。
畢竟是錦衣衛搞出來的東西,估摸著也是有數的。
魏廣德打算直接問劉守有,他應該知道。
畢竟,是傳遞情報用的東西。
第二天上午,魏廣德在值房里處理了一部分文書后,就把蘆布招來,讓他去請劉守有。
小半個時辰后,劉守有出現在值房里,魏廣德才開始問起砑花紙。
“首輔大人,你說的那紙,是錦衣衛內部緊要情報用的紙張,擔心被人偽造。
具體制造過程,卑職還得問問,但紙其實是宮里匠人做的,知道機要的人,不超過兩位。”
劉守有倒是不敢隱瞞,小聲說起砑花紙來歷。
最初這門手藝據說是江南一個工匠研究出來的,因為是奇技淫巧,宮里覺得很有意思,于是就收入宮中。
不過古代匠人的手藝,大多都是家傳。
那匠人自己研究出來的,自然只會傳給兒子,一代代往下傳。
于是,這個匠人和他的后代,都被留在宮里做匠人,為貴人制作東西。
“蘆布,去請張宏張公公過來下,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魏廣德聽說這門手藝其實在宮里,錦衣衛只能請旨,讓那匠人制作他們需要的紙張,于是馬上吩咐道。
等張宏過來,魏廣德再提起此事,張宏微微皺眉說道:“魏首輔,這紙張你要來做什么?”
魏廣德不慌不忙,拿出昨晚他做的票樣遞給張宏。
此事,張宏已經知道,畢竟皇帝查自己的私庫,查內帑有多少現銀的事兒,就是交給張宏去辦的。
張宏多聰明,接過那錢票樣式看了看,就猜到魏廣德的打算。
“你是想讓這紙上有砑花?”
“正是如此。”
兩人一問一答,張宏卻是微微皺眉說道:“要說這門手藝,確實宮里有。
不過,這是陛下墨寶用紙,還有宮里機要文檔的抄錄紙張,都是御用之物。”
魏廣德笑著點點頭,說道:“如此,得陛下點頭才行?”
“就算陛下點頭,你那邊要多少這種紙,用量怕是不會少吧。”
張宏依舊皺著眉,說道。
“是個問題。”
魏廣德明白了,這事兒還真不好辦。
人家就是父傳子的手藝,要想讓他多教幾個徒弟,怕是難。
就這么兩個人會,那一天能產多少這種紙。
魏廣德是打算用這種紙印制鈔票的,或許兩父子加足馬力生產,能滿足匯票的需要,可印制鈔票不夠也不行。
“能不能讓我見見他們?”
魏廣德開口說道。
“先請旨吧,畢竟是御用之物。
皇爺準了,后面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張宏說道。
于是,魏廣德和張宏一道,又走進了乾清宮。
皇帝看了錢莊票樣,又問了魏廣德現在推進的情況,叫人送來御書房里的御用紙張,魏廣德拿過來一看,還真是有水印。
不透光,根本看不出來這紙里還有這個關節。
“陛下,此法對錢莊發出去的錢票有大用,懇請陛下準許錢莊使用此類紙張印制錢票。”
見到實物,魏廣德當即懇請道。
“準了。”
萬歷皇帝答應的很快,馬上就表態道。
不過馬上又對魏廣德說道:“魏師傅,大明錢莊之事還要加快,都說了多久了。
按你說的,最快還要等到下月才能完成準備,速度太慢了。”
萬歷皇帝貌似對賺錢充滿了野望,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哪里還能耐得住。
后期,為了豐盈內帑,啥事兒都能干出來,就更別說現在有個賺錢的好機會,那是絕對不容錯過的。
“臣下來就催促此事,一定盡快完成。
只是陛下,此事畢竟事關大明南北,做起來還需兼顧全局。”
魏廣德只能解釋道。
雖然可以先把京城和周邊及南京兩地,先把錢莊辦起來,然后慢慢向周圍滲透,但這樣效果始終差了點意思。
朝廷許可的,魏廣德覺得就得全國州府統一時間開門營業為好,讓外面人知道這大明錢莊的背景不一般,免得有地方上不開眼的找麻煩。
御用監,魏廣德見到工匠,也看到了制作這種紙的方法。
匠人會先將需要的圖案雕刻在硬木板上,圖案可以是山水、花鳥、人物或云紋等。
之后,會把硬木模用蠟在堅韌的皮紙上進行砑壓。
經過砑光后,紙張被壓薄的圖案部分會因厚度變薄而透光性增強,在光線照射下,就能顯現出清晰、細膩的暗紋圖案,形成一種柔和的、類似陰影的立體效果。
技巧,其實全在砑壓過程中,掌握不好,紙張出來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這門手藝,其實周圍匠人都知道怎么弄,但關鍵是弄不好。
“我需要大量這種紙張,有辦法嗎?”
是不是獨家,魏廣德不在意,別人真仿不出來才好。
不過用量大,是最大的問題,關系到以后錢莊的進項。
“這樣,你先給我做一批出來,紋樣后面我會給你.....”
張宏跟著,魏廣德就把要求提了出來。
先把匯票用紙解決了,有這門手藝在,錢莊錢票短期內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