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赤發小兒只抬手一按，整條冥河都似為之一顫。
繼而，大浪翻涌，道道黑水沖天而起，猶如千萬龍卷，又似萬千瀑布逆流。
“吼~”
沖天的黑水之中，不知多少幽冥道兵在怒吼，暴戾至極的煞氣充斥了此間天地。
“冥河水非水，故截斷也好，蒸干也罷，終歸還會歸流……眼前這條冥河，乃是老祖我昔年截下的一段支流……”
黑水沖天而起，又瓢潑而落，赤發小兒背負一手，余光則不離那白衣劍修，似生怕一個不察讓這小子自爆離去。
有著大羅圖錄的氣機庇護，縱然是祂，也難以追根溯源。
“這還只是一段支流？”
黎淵咋舌不已。
憑借著掌兵箓的加持，他的感知遠超同境修士，即便是尋常六境修士也難以與他相比。
但他窮極感知之極限，也無法看到這一段冥河的邊緣，只覺其浩瀚如汪洋，足可葬下群星。
“玄黃世界萬千，黃泉卻只一條，冥河最盛之時，那玄黃老兒曾以此河貫穿歸墟十六重天，與神王五龍尊爭鋒，只余波就淹沒了陽世三百七十座星域……”
見這小輩語氣變化，赤發小兒心中微緩。
祂方才喚出九絕天眼可不止是為了圓謊，也順便撥了一撥，雖無法窺見這小輩的根底，卻也有所收獲。
比如這小輩此來玄黃的目的之一，就是以冥河濯身。
“五龍尊……三百七十座星域……”
聽到熟悉的名字，黎淵眼皮一跳，心中卻是駭然。
他拜入洞玄山后少有外出，但對于‘星域’自然不會陌生。
星域之劃分，源自起源神朝建立之初。
起源神帝以無上大神通橫壓陰陽二世，終結了黑暗的太古紀元，為諸族劃分領地，不允許諸族諸神肆意爭奪香火。
星域又有大小之分，如三垣界域、九江界域、北斗界域，星斗萬萬兆，屬大星域，小星域則是冬木界域、萬雷界域，星斗不過萬億之數。
持冥河吞沒三百七十座星域，無論大小，都足堪可怖了。
‘難怪起源神朝與維天道宗要九征歸墟，這何止是血海深仇？’
看著那瓢潑也似的黑水，黎淵好似看到了尸山血海，只覺此間天地充斥的殺伐氣讓他心神皆寒。
對他的反應，赤發小兒看在眼里，祂自然是故意泄那玄黃老兒的底。
“冥河水，可消融一切后天造物，然極盡污穢之中亦蘊含著最為純粹的造化，若能承受，的確可濯身蛻體。”
“然諸紀以來，意圖借用冥河水蛻變道體者不計其數，可成者寥寥而已。”
“何也？”
赤發小兒盡量言簡意賅，屬實是怕這小子自爆：
“冥河濯身，亦有法門，外界修士不得其法，自然百死一生……”
話到此處，祂微微一頓。
“原來如此。”
黎淵自知其心思，當即于慶云上躬身一拜：“求前輩指點迷津。”
“好說！”
見其態度轉變，赤發小兒心下滿意，探出的五指驟然合攏。
“咔嚓！”
隨其五指捏合，一聲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寰宇。
下一剎，整條冥河都為之沸騰。
那沖天而起，又瓢潑而下的滾滾黑水，猶如萬千條黑龍還巢，紛紛沒入赤發小兒的掌中。
“嘩啦啦~”
黎淵循聲看去，只見其掌中別有天地，黑水在其中劇烈流轉，化為一口巨大的漩渦。
無數猙獰兇惡的幽冥道兵在湍急的黑水中身魂皆碎，為那黑水染上一層淡淡的血色。
“幽冥道兵，誕生于極盡污穢之中，最是兇戾不過，但其血肉以秘法淬煉之，卻有助于濯身蛻體……”
赤發小兒微笑講述，態度溫和。
而就在他說話之間，這條浩瀚無比的冥河支流居然肉眼可見的干涸，全部的冥河水盡數歸于其一掌之中。
“幽冥道兵居然還有這等妙用？”
黎淵看得目不轉睛，但道君級神通委實玄妙無比，直至這段冥河徹底枯干，也沒看出什么來。
對赤發小兒的話，他意外，又不太意外。
事實上，造化機緣也好，秘法典籍也罷，憑自己撞運氣往往步履維艱，行差踏錯，但若有人指點，或許不是一片坦途，但也要少走很多彎路。
這一點，早在天宇道君指點他煉‘金性’時，他就明白了。
“前些年，那玄黃老兒以此法助那方邯蛻得道體，老祖我瞥了幾眼，就記下了。”
赤發小兒五指不斷揉搓著，其掌中黑水漩渦漸漸分化，不多時，已化為一黑一紅兩個。
黑的透亮，紅的清澈。
一黑一紅在掌中流轉，好似捏轉著兩枚鐵核桃。
“這秘法只怕等閑修士用不了吧？”
黎淵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開口。
赤發小兒動作隨意，但其揉捏的這段冥河之寬廣還在如今的淵始界之上，其份量更是堪稱可怖。
“非道君不可為。”
赤發小兒淡淡一笑，樂得解釋：
“黃泉水非水，冥河亦非河，這一段冥河看似不大，其份量卻堪比一方小世界，十境修士或可拿捏，卻也難以如此擺弄。”
“多謝前輩。”
黎淵忙道謝。
哪怕以他的心境，眼見得先天道體有望，也不免心中激動。
“此法亦有危險。”
赤發小兒對他的道謝很滿意，卻也沒忘了指點：
“幽冥道兵的血與魂可中和冥河水之污穢，但二者交匯之下，殺伐氣機亦極其之濃烈，以其濯身亦十分之兇險，非人杰天驕不可為之。”
“多謝前輩指點。”
黎淵連連點頭，眼神卻不離其掌心那黑紅湖泊。
“嗤~”
某一剎，伴隨著一道濃煙升騰，赤發小兒手腕一抖，那一枚黑色水球破空而出，猶如天河倒灌。
水波翻涌之間，再度化為一片汪洋大海。
而那一枚紅色水球則停止轉動。
“這里面……”
黎淵看得很仔細。
那紅色水球之中，隱隱有無數道猙獰鬼影，細看之下，發現是幽冥道兵。
“黃泉濯身，幽冥滌魂，二者交匯方可蛻體近道。”
赤發小兒輕掂著那枚水球：“老祖觀那方邯蛻體之時極其痛苦，且似神陷苦戰，大抵是要和幽冥道兵的意志搏殺的。”
說著，祂微微一頓，看向那神情肅穆的劍修：
“如此，可能彰顯老祖的誠意？”
“前輩……”
黎淵沉吟了一剎，方才道：“能得前輩垂青，實是驚世造化，只是晚輩境界低微，心中惶恐，怕愧對前輩……”
“嗯？”
赤發小兒一怔，旋即恍然，雖然這小子未來有成尊之可能，但現在畢竟只有五境修為，惶恐才是正常。
只是……
“你太小覷自己了。”
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低眉順眼的白衣劍修，再回想未來一角中那雄踞神城之巔的蓋世神影，赤發小兒扯了扯嘴角：
“一句話，敢是不敢？”
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赤紅水球，黎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雜念，雙手去接：
“那，晚輩就卻之不恭了。”
管你有什么謀算，先把好處拿了再說！
此時，黎淵心下已打定了主意，維天演武之后就回洞玄山閉死關！
“好！”
將赤紅水球遞給眼前小輩，赤發小兒心中暢快無比。
有這一句話，因果便結下了！
“咚！”
水球入手，黎淵只覺劍蓮身的法界都為之一沉：“這么重？！”
心下咋舌，黎淵將這水球收入了劍蓮池，但眼見這小兒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自然也沒急著將之挪移至淵始界。
“多謝前輩。”
黎淵躬身道謝，心中大石落地。
無論是否能得戮神釘認主，也不管祂或那玄黃老人又什么謀劃，冥河水入手，他此次演武玄黃最大的目的已然達成了！
‘若稟賦能蛻變至先天混沌道體，本尊立時自爆也值了！’
黎淵強壓著心中的歡喜，臉上卻還是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容。
“好說。”
感受著眼前小輩的喜悅，赤發小兒也很滿意，袖袍一揚，已回到了赤霞殿內。
“冥河濯身極其兇險，縱有秘法相助的歷代玄黃垂青者，十亦只成一，不過以你之稟賦氣運自當無礙。”
“呃……”
黎淵神色微妙，這戮神釘靈對自己的信心未免太足了些，他自己都沒這么自信。
“接下來，便是擇主儀式了。”
赤發小兒端起一杯酒，眉頭卻是皺了皺：“此事，卻是有些為難。”
“怎么說？”
黎淵正襟危坐，凝神傾聽。
“這擇主……”
赤發小兒心下也有些別扭，換做一日之前，祂怎么都不可能會選擇一個五境修士作為戮神釘主。
但現在……
“其一，便是冥河斷流的因果。”
赤發小兒放下酒杯，心下對那玄黃、劫運的怨氣更多了幾分。
祂以殺伐成先天，本不忌因果，可眼前這位可還不是神王之身，遠沒到不懼因果的境界。
“這等大因果，晚輩只怕背不起。”
黎淵拿起酒壺，斟了兩杯酒。
“你乃老祖看中的戮神釘新主，自然不能沾染這等大因果……”
赤發小兒略一沉吟后，抬手畫出一副光幕：
“只能如此了。”
光幕之中，方邯、絕神機等人仍在殺場中鏖戰。
“您的意思是……”
黎淵與赤發小兒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臉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