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渾身都熱熱的,有一種狂躁又暢快的力量在身體里竄動。
再往后…
再往后的事情,就像被一層厚厚的霧遮住了,怎么想都想不起來。
他不記得自已為什么會暈倒,不記得玄霄,不記得混沌之力暴走,更不記得殷無離為了救他,耗損自身天道本源,為他重塑神魂屏障、鎮壓封印混沌本源的全過程。
在他小小的、簡單的腦子里,徹底斷了片,只剩下一片空白。
唯一清晰的,只有老大的樣子,還有殷無離身上這股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以及…肚子里傳來的一陣空空蕩蕩的餓意。
對,餓了。
三七呆呆地摸了摸自已的肚子,動作笨拙又可愛,小手輕輕按在平坦的小腹上,眉頭輕輕蹙起,圓臉上露出一點委屈又茫然的神情。
好餓啊,比打完架還要餓,餓得肚子輕輕咕咕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在這安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他這才徹底回過一點神,視線重新挪在殷無離身上,水潤的圓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帶著孩童獨有的直白與懵懂:“財神爺…我們在哪里啊?怎么會來到這里?我不是記得我正在揍那群人嗎?還有老大人呢?我怎么沒看見老大?”
他一邊問,一邊又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輕顫,小臉上滿是沒睡醒的呆愣,小手還保持著摸肚子的姿勢,一副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覺得茫然又饑餓的模樣。
他忘了暴走的兇險,忘了神魂的動蕩,忘了力量的沖撞,甚至忘了自已剛剛從一場足以危及性命的危機中被拉回來。
在他簡單純粹的世界里,此刻最重要的,只有陌生的環境、斷片的記憶,以及越來越明顯的餓意。
那雙圓嘟嘟、水潤潤的眼睛望著殷無離,清澈見底,沒有半分城府,沒有半分驚懼,只有屬于少年最干凈的懵懂,像一只迷路后找到主人的小獸,乖巧,軟糯,可愛得讓人心尖發軟。
周身的霧氣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溫順得不像話,與不久前那股毀天滅地的狂暴模樣,判若兩人。
石臺周遭的風依舊輕軟,葉隙漏下的光斑在三七白嫩的臉頰上緩緩游移,他還維持著小手按在肚子上的懵懂姿勢,圓溜溜的水潤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殷無離,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輕輕翕動,滿是不加掩飾的茫然,連呼吸都帶著剛睡醒的綿軟節奏,乖巧得讓人心尖發顫。
殷無離垂眸凝視著身前這團小小的、軟糯的身影,墨色深邃的眸底沉寂的寒冰早已消融殆盡,只剩下一片沉靜如水。
他沉默了片刻,周身清冽淡漠的氣息緩緩收斂,化作指尖一縷極輕的暖意,原本挺拔如萬古青峰的身姿也微微放低了些許,刻意放輕了語調,聲音低沉清潤,像山澗流淌的寒冰泉水,卻又裹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溫和,沒有半分凌厲,只有極致的安穩。
“你在關鍵時候暈倒了。”殷無離淡淡開口,語氣平緩,刻意略去了混沌暴走、瀕臨破碎、天道本源耗損的所有兇險,指尖極輕地拂過三七額前散落的碎發:“不過現在已經無礙了。”
三七呆呆地聽著,小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腦子依舊昏昏沉沉的,像裹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這些字眼對他來說也聽得懂,不過他抓住了最關鍵的兩個字,無礙。
只要無礙就好。
這個簡單的念頭慢吞吞地鉆進他的腦海里,像一顆甜甜的糖,瞬間驅散了最后一絲莫名的不安。
他圓眼睛彎了彎,水潤的瞳孔里漾起一點點細碎的光,小臉上的茫然淡去幾分,只剩下純粹的狡黠,小手還輕輕蹭了蹭殷無離拂過他額頭的指尖,那指尖微涼:“那…那個,我餓了。”
他說著,又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已的小腹,小眉頭輕輕皺著,圓臉上泛起一點可憐巴巴的神色,方才咕咕叫的肚子似乎又在抗議,細微的聲響在安靜的山林里輕輕響起,讓他自已都愣了一下,隨即耳朵尖微微泛粉,眨了眨眼,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
殷無離淡笑:“好,不過這里沒有吃的,我帶你離開,能走動嗎?”
“唔,好像還不行。”三七嘗試著用力支撐身體起來,可怎么努力也沒用,渾身像是力量透支了,動彈不得。
殷無離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查的笑意,那笑意極淺,卻足以融化他周身所有的淡漠寒意。
他沒有多言,只是微微俯身,動作幅度不大,伸手將石臺之上小小的三七打橫抱了起來。
三七猝不及防被抱起,他渾身酸軟無力,被殷無離穩穩地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團綿軟的小云朵,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浮動,不吵不鬧。
相比于之前,他對殷無離的警惕減少了些,不過依舊保持警惕,他總覺得這個男人不太對勁!
林間的風輕輕拂過,一大一小,一路走出了哀牢山深處的幽林,陽光漸漸變得明亮,不再是林間細碎的光斑,而是暖洋洋的灑在兩人身上。
殷無離早已安排妥當,早在離開哀牢山時,便已經通知司機來到路口處等待。
不一會兒,肉眼可見一輛黑色轎車安靜的停在路口處。
司機剛到不久,見到兩人走來,立刻恭敬的打開了后座車門,動作輕柔緩慢,沒有發出多余的聲響。
殷無離抱著三七彎腰坐進車內,將他輕輕放在柔軟的后座座椅上,還細心地伸手替他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又拿過車內備著的小毯子,蓋在三七單薄的身上,將他裹得暖暖的。
車內空間安靜寬敞,空調溫度調得恰到好處,沒有絲毫冷風,只有溫和的暖意,與外面山林的清新氣息不同,多了一份安穩的靜謐。
三七靠在座椅上,小手抓著毯子的邊角,圓眼睛望著車窗外面倒退的山林,依舊是一副呆呆萌萌的樣子,腦子還是空空的,只覺得車子穩穩地開動,晃悠悠的,讓人更想睡覺了。
在動身離開哀牢山之前,殷無離已經給秦晚說過,讓她在醫院等著自已帶三七回來,語氣依舊清淡,卻帶著十足的叮囑,讓她在市區的醫院里安心修養身體,不必擔憂三七的狀況,一切有他,他會帶著三七盡快前往醫院與她匯合。
他知道秦晚此前闖青城派,身心俱疲,便讓她安心靜養,不必奔波,所有事宜,皆由他一人安排妥當。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通往市區的公路上,窗外的風景從連綿的山林變成錯落的建筑,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三七白嫩的小臉上,暖得他下意識地瞇了瞇眼,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掃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三七低聲開口道:“財神爺,我們這是去哪里?”
“醫院。”殷無離垂眸看著身側快要睡過去的三七,聲音放得輕了些,指尖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去看你老大,順便再給你檢查一下身體。”
他依舊沒有說太多,只是用最簡單的話語講出來。
三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聽到老大這兩個字,小臉上露出一點開心的神色,眼睛亮了一瞬,可很快又被困意和餓意覆蓋,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終軟軟地靠在后座上,眼睛緩緩閉上,綿長均勻的呼吸再次輕輕響起,只是這一次,不再是沉眠,而是帶著安心的淺睡,嘴角還微微抿著,像在夢到了很多肉,呆萌又可愛。
殷無離一動不動,墨色眸底滿是沉靜的守護,指尖輕輕貼著三七的手腕,感受著他平穩舒緩的脈搏,確認他體內的混沌之力徹底溫順安分,神魂也安穩無恙,才緩緩收回手,將身上的寒意再次收斂。
因為他做這些,最對不住的就是混沌,混沌現世,于他而言有利無弊,但對于秦晚而言,三七則會徹底消失在世間。
車子一路平穩向前,朝著醫院的方向緩緩駛去,車廂里安靜得只能聽到三七淺淺的呼吸聲,和窗外微微的風聲,時光溫柔,歲月安穩。
沒過多久,車子緩緩駛入市區醫院的地下停車場,平穩地停在專屬車位上,引擎熄滅的輕響都沒能驚擾到靠在后座淺眠的三七。
三七依舊睡得安穩,長長的睫毛乖乖垂著,小眉頭舒展得平平展展,鼻尖輕輕翕動,呼吸綿軟又均勻,周身纏繞的淡淡混沌霧氣早已收斂得無影無蹤,只余下一身干凈軟糯的少年氣,看上去與尋常剛睡醒的孩子毫無二致。
約莫過了幾分鐘,三七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那是即將醒來的征兆,像蝶翼再次被微風拂過,細碎又可愛。他小鼻子輕輕皺了皺,小嘴無意識地抿了抿,發出一聲極輕極軟的哼唧,慢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剛睡醒的圓眼睛依舊蒙著一層朦朧的水汽,霧蒙蒙、水潤潤的,茫然地眨了兩下,視線慢慢聚焦,看清了身邊熟悉的清冽身影,才徹底從淺眠中回過神來。他動了動小小的身子,脖頸因為靠了一路微微發酸,便下意識地歪了歪頭。
“到地方啦?”三七開口,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慵懶。
殷無離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平淡:“嗯,到醫院了,你老大就在上面。”
“老大!”
一聽老大的名字,三七原本還有些困倦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被擦亮的黑葡萄,水潤潤地閃著光,所有的困意都在一瞬間煙消云散。
他渾身的力氣似乎也瞬間回來了大半,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車,動作輕快又活潑,全然不見方才在哀牢山時渾身酸軟無力的模樣。
殷無離無奈地輕笑一聲,伸手替他打開車門,先一步下車,再穩穩地將三七抱下來放到地上。
雙腳一沾地,三七就像一只掙脫了束縛的小雀,小小的身子立刻充滿了活力,他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高大明亮的醫院大樓,眼睛彎成了甜甜的小月牙,不等殷無離邁步,就已經邁開短短的腿,朝著電梯口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
他跑起來的樣子格外可愛,小小的身子一顛一顛的,烏黑的碎發隨著跑動輕輕飛揚,手臂自然地前后擺動,每一步都帶著少年獨有的鮮活與懵懂,像一只無憂無慮蹦跳的小兔子,靈動又軟萌。
殷無離緩步跟在他身后,墨色眸底始終凝著一絲漣漪,不遠不近,恰好能將這團小小的身影護在視線范圍之內。
畢竟三七體內的混沌,他只能進行遏制,不可能進行鏟除,混沌跟隨了他這么久,他也舍不得。
但是對比眼前,秦晚的喜怒哀樂他都能感受到,如果真的失去三七了,他也想不到秦晚會做些什么事情,但他知道,龍國,乃至海外或許都不會太平了。
電梯平穩上升,叮的一聲輕響抵達秦晚所在的樓層。
殷無離便告訴三七,秦晚所在的病房在哪里。
三七一路小跑過去:“老大,我來啦!你在哪里!”
他大喊一聲,聲音清脆又軟糯,帶著毫不掩飾的開心,立刻甩開小短腿,蹦蹦跳跳地朝著病房飛奔過去。
小小的身影穿過安靜的走廊,腳步輕快得像踩在云朵上,臉上洋溢著純粹的歡喜,沒有絲毫陰霾,只有見到親人般的雀躍。
秦晚原本正躺在床上,微微垂眸想著心事,聽到這聲熟悉的軟糯呼喊,猛地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朝著自已病房飛奔而來的三七。
三七臉色紅潤,眼神清亮,蹦蹦跳跳、活力滿滿,渾身上下都透著健康鮮活的氣息,與此前混沌暴走、昏迷不醒的模樣判若兩人,完完全全恢復了往日里的樣子。
秦晚的眼底瞬間掠過一層細碎又溫柔的漣漪,心頭懸了許久的巨石終于穩穩落地,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被三七這副活潑的模樣暖了一下。
她不知道哀牢山上究竟發生了什么才能讓陷入瘋狂的三七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