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倏然一靜。
“蘇亶”二字，仿佛一塊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原本激蕩著理想與熱望的空氣中，漾開一圈性質截然不同的、微冷的漣漪。
李泰臉上的疑惑并未立刻散去，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虛虛地落在墻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一個小結。
李恪封了蘇家的賭坊，今天早朝蘇亶連個屁也沒放。
俗話說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蘇亶這么消停，看來要么是李恪抓住了他什么致命的把柄，讓他不敢聲張；
要么就是蘇亶有信心私下里狠狠地收拾李恪，并拿回他的賭坊，沒必要大張旗鼓在朝堂上嚷嚷。
下了朝，太子邀李恪去東宮小坐，這是要為蘇家責難李恪？
李恪敢出手，必然是手里有鐵證，不占理的話，他絕對不會如此的雷厲風行。
我的傻哥哥，可別在這事上犯糊涂，你只能了解情況，可不能隨便定奪。
這事你得先稟奏給阿爺，由阿爺圣裁才是，沒有哪個皇帝喜歡行事過于獨斷的太子，更何況阿爺不可能為了護著親家，讓他秉公無私的庶長子受委屈。
李泰得去給太子提個醒，他心下一急，腳尖輕移，微轉頭，眼神怔怔地對上了正靜靜地看著他的李世民。
帝王的審視是無聲的，卻帶著重量。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鳴，襯得這畫室內的寂靜愈發(fā)綿長而緊繃。
不對勁，光顧著替親哥著急了，最危險的人其實是自已。
這個事，阿爺一不問他嫡長子、二不問他庶長子，甚至連老蘇頭都不問，一大早晨跑過來問我？
他若是只懷疑我知情不報還好，他該不會懷疑我是幕后主使吧？
“阿爺”李泰開口，聲音比先前低了一些，語速也放慢了，“三皇兄應該在東宮，我過去一趟，將此事問個分明，問清原委后，即刻回稟。”
“你倒是熱心。”李世民輕笑，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李泰的心莫名提了一下，“朕以為你多少知曉些內情，才過來問問。既是去問他們，朕自已去問不就行了？何須你來回傳話？”
李世民看李泰似乎真的是不知情，那就別讓他參與進來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水越攪越渾。
“阿爺”李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誠懇，他微微搖頭，語氣認真：“這事你去問不妥當。”
“哦？”李世民轉回目光，眉梢微挑，示意他說下去。
“你問誰，誰都會覺得你在替對方詰問自已。”李泰斟酌著詞句，聲音放得更緩，卻也更加清晰，“為了蘇家一間鋪子，父子兄弟間生出隔閡，值當的嗎？”
李泰不想讓李世民直接過去，就李承乾那個不受人欺又剛強自主的性子，恐怕又會跟皇帝執(zhí)拗相爭。
“你既覺得朕去問不妥，”皇帝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便與朕同去。朕不多言，只聽。你既自詡能問出實情，便由你來問。”
李泰也知道擋不住皇帝要去了，他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躬身：“兒臣遵命。”
李世民轉頭沖外面吩咐道：“擺駕東宮。”
“是。”陳文躬身應聲，隨后一擺拂塵。
“青雀。”李世民笑吟吟地望著李泰，語氣是罕見的溫和與縱容，“你的生辰快到了，想要什么賞賜，說來聽聽。”
“我……”李泰嘴唇微動，眸光閃爍，似有萬千話語在喉頭滾動，最終卻只化作一縷幾不可聞的氣息，悄然消散在齒間。
他垂下眼，搖了搖頭。
李世民被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逗得笑意更深了些，“想要什么，大大方方地說。”
“算了。”李泰抬眼飛快地瞥了父親一下，又迅速低下，聲音悶悶的，“不敢說。”
“恕你無罪。”李世民哈哈一笑，語氣輕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早已看穿兒子那點小心思，“要不要是你的事，給不給我說了算。”
“皇兄的生辰不也快到了么？”李泰抬起眼，目光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與試探，“阿爺給他備下什么了不曾？”
“沒有。”李世民笑著安慰他道：“放心，給他的不會比給你的多，你給他準備賀禮了沒有？”
“也沒有。”李泰環(huán)視一圈，心里暗嘆，若不是為了給他準備生辰禮，我的畫室能變成這副鬼模樣嗎？嘴上卻說著：“到時候隨便給他畫點什么，一張紙就打發(fā)了。”
“嗯，他最喜歡你的畫了，上次你送人四十多幅畫，可把他心疼壞了。”李世民語氣里帶著不容閃躲的催促：“你還沒說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一份堅如磐石的信任。”李泰的眼里的滿是認真，沉甸甸的認真，“我只想做阿爺的好兒子。”
這句話乍一聽似乎也不犯什么毛病，其實只要稍一琢磨就會發(fā)現這句話犯了大忌諱。
什么叫想要一份信任？那不就是說他一直沒得到過信任嗎？直說就是皇帝對他一直是猜忌的、防范的。
什么叫只想做阿爺的好兒子？那不就是說他并不愿意做一個好臣子嗎？他只想事父不想事君。
李世民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李泰的肩頭，“你一直是阿爺的好兒子。”
李世民不能許諾他什么，雖然信任兩個字不需要花錢買，也不用簽字畫押，就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
但是這個承諾他不敢給，也給不起，皇帝敢真的信任誰呢？
說話間，寬大穩(wěn)重的腰輿已被穩(wěn)穩(wěn)抬入院中。李世民不再多言，轉身邁步出門，步履從容地坐了上去。
李泰則沉默地隨行在輿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一同朝著東宮方向而去。
不過片刻，便已行至東宮正殿前。
李世民并不許人通傳，腰輿徑直穿過殿前廣場，轉向東側廊廡，一路無聲地行至太子書房所在的庭院。
院子里沒人敢出聲，書房里也是一片靜悄悄，若不是趙德全站在門前，幾乎要讓人以為這書房是空著的。
李世民腳步極輕地走到門前，剛要推門，只聽室內傳出李承乾冷冷的一句：“這回看你還有什么伎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