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見他扶著膝蓋蹙眉，伸手便要去掀他袍角，被李承乾側身避開。
他收回手，指尖在朱紅請柬上滑過，語氣放緩了些：“父皇讓舅父和房玄齡主審，蕭瑀、戴胄陪審，我讓陸清、李淳風、蕭德言和蘇烈觀審。”
李承乾聞言長舒一口氣，父皇派出的都是朝堂柱石，絕非等閑之輩，他們出手應該不會出差錯。
舅父雖然看我不是很順眼，也絕不會任由他人冤枉我的；房玄齡善斷疑案，一定能勘破迷局；
蕭瑀清高執拗，戴胄執法嚴明，這兩位都是油鹽不進的老頑固，有他們在，誰也別想暗動手腳。
“是父皇說打賭必須要有見證之人。”李泰扯了扯微微有些僵硬的嘴角，解釋道：“若不然我才不會派人盯著。”
“什么叫盯著？說這么難聽。不過這幾個人你派得倒是恰當。”
李承乾屈指數來，慢慢地開口。
“陸清忠誠可靠，又親身經歷了刺殺過程，就算你不派他去，他也得被傳喚過去。李淳風智計無雙，有他在破案會更快，別人想知道真相得靠審，他算都能給你算出來。蕭德言名望極高、蘇烈是員好將，他們倆剛正不阿，都是眼里揉不進沙子的人。”
“沒辦法，阿爺非要折騰就由他折騰好了，我就在這里陪你一起等結果。”
李泰剛要坐下，李承乾伸手推住他的肩膀，眼神略有閃爍。
“有事？”李泰見李承乾眼中有一絲慌亂閃過，看來他也知道心虛。
李泰到現在為止，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就是李世民為什么要大張旗鼓地查這個事，難道是對李承乾這個太子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
在李泰的認知里，李承乾就算是造反，李世民都能原諒，刺殺自已雖然是天大的罪過，但如果原兇是李承乾的話，那就沒事了。
李世民應該拼死地替他的好大兒瞞著才是，往起掀不符合他的性格，難道自已在他心中的地位有所提升？
都提升到能和太子相提并論的地步了？李泰暗暗地打了個激靈，可別瞎想，做夢也別做這么美的，醒來容易絕望。
李承乾輕笑一聲，掩飾一下莫名其妙的尷尬，然后說道：“趙德全一直暗中監視秦勝，他的一言一行、往來接觸，皆有詳細記錄；墨恩則每日記錄我的起居言行，事無巨細。”
李泰也不言語，就直眉瞪眼地看著李承乾，他心中暗想，秦勝應該是太子身邊的第一心腹，趙德全是皇帝那邊的人，才到東宮不足半年，他怎么敢監視秦勝？
墨恩算是升官最快的人，而且是靠罵長孫無忌升的官，太子對他恩高情重，他來記錄太子的言行，那肯定是挑該記的記，不該記的不記。
“愣著做什么？”李承乾又推了李泰一把，笑道：“快去，讓他們審問趙德全，讓墨恩把《東宮起居注》交給父皇。”
“才不去。”李泰撩袍就坐下了，“需要審誰他們自然會審，沒事把《東宮起居注》交出去？真有你的。”
“沒關系，給阿爺看怕什么的？再說，我真的沒有怕查的地方。”李承乾的眼睛清澈明亮，望向李泰的眼神里還透著幾分的鄭重其事。
“放心吧，我相信你，清者自清。”李泰鋪好請柬，提起筆開始掭墨，“真相很快就會出來的，若是他們實在查不清，那時再交出也不晚。”
李泰知道《起居注》的份量，那東西別說真假，起碼在時間線上就跟貼身安個監控差不多，誰愿意把這東西示人？
記錄《起居注》的也不是一個人，那得十二個時辰都有人輪流盯著記，還有好幾個人負責匯總整理。
墨恩只是身兼黃門侍郎的主要職責，他記錄的時間最長并且他負責匯總，就算他能在他記錄的時間段筆下留情，他也不敢篡改別人記錄的內容。
亂寫一個字，都得把腦袋押上，亂寫一行字，族譜就消失了。
“啪、啪。”李承乾連拍了兩巴掌，忽然一道人影從屏風后閃出，無聲一揖。
李泰微轉頭，斜瞥了一眼，心頭立馬打了個激靈，筆頭一下杵到了請柬上，一團黑墨暈染開來。
李承乾面無表情地吩咐道：“讓趙德全和墨恩，帶上他們記錄的東西去面圣。”
“是！”紇干承基深深一揖，后退三步，然后轉身離去。
“呵。”李承乾輕笑一聲，輕輕地坐下，見那團黑墨剛好把人名給涂爛了，笑問：“哪家的千金被你玷污了？”
“你還說我說話難聽，我有你用詞臟么？”李泰看看請柬，忽然笑了起來，“皇兄，你可知這丫頭叫什么？哈哈，她跟皇嫂同名。”
“婉兒？”李承乾定睛一看，漆黑的一團墨跡，半點筆畫都看不到，只好盲瞎一個，“閻婉？”
“嗯。”李泰點了點頭，順手又拿起一張空白請柬開寫，“閻侍郎家的千金，聽說多才多藝，畫技了得。”
“她怎么也在被邀之列？”李承乾稍一愣神的工夫，李泰已經寫完了，把閻婉的那張請柬放到了一邊。
“是你說，五品以上京官家的嫡女都必須請到。”李泰低頭繼續寫著請柬，“閻侍郎是正四品下，他的女兒為什么不在被邀之列？”
“呃，也是，在就在吧。”李承乾忽然有些神思慌亂，情不自禁地想起前世的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前世給閻婉做法的道士、送子的和尚、治病的郎中都被長孫渙給殺了，長孫渙死于流放的路上，還有刻骨銘心的白江口一戰。
前世里有人說閻婉克夫，屈指算來她可不只克有名份的夫，凡是跟她有事實的無一善終。
“惠褒。”李承乾微向前探身，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你對閻嫁有印象？你覺得她這個人怎么樣？”
“她嘛”李泰停下筆，皺著眉頭思索了一下，忽然一段屬于易陽的記憶涌現出來。
閻婉不就是李泰的正妻嗎？李泰三十一歲就死了，于是他脫口而出地來了句，“她好像是寡婦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