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庭院深處,不似東宮的規整宏闊,卻別有一番幽邃野趣。幾株老松虬曲如蓋,投下斑駁的濃蔭。
李泰便斜倚在蔭涼下的青石榻上,身下墊著張素色麂皮褥子,手中捧著一卷《莊子》,讀得入神。
午后的陽光透過松針縫隙,碎金般灑在他月白的常服上,也落在他指尖緩緩摩挲的書頁上。
石榻旁設一矮幾,幾上紫砂壺嘴正裊裊吐著若有若無的白氣,茶香混著松木清氣,在靜默的空氣里緩緩流淌。
他看得極專注,連松子偶爾墜地、驚起檐下雀鳥的撲翅聲,也未能讓他抬眸。
直至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寧靜。
李泰不必抬頭,也知是誰,這般不經通傳便直入他內苑的,除了太子,再無第二人。
他依舊維持著看書的姿態,只待那腳步聲在石榻前停住,才慢悠悠地翻過一頁,眼也未抬,唇角先含了笑:“皇兄今日怎有閑暇,駕臨我這方寸陋室?”
李承乾見他這副閑散模樣,一路急走帶來的些微氣喘尚未平復,嘴角卻已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帶著幾分暖意的調侃:“你倒是好本事。聽說雉奴今日可是扎扎實實練了兩個時辰的字?”
“哦,”李泰眼皮都未抬,只漫應了一聲,指尖仍停留在書頁上,語氣平淡地糾正,“是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李承乾有點意外,眉梢一挑,說道:“這小子,竟敢誆我?”
“倒也算不得誆騙。”李泰這才慢悠悠地將手中書卷放下,抬眼看著兄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語氣卻一本正經,“嚴格說來,是寫字半個時辰,掭筆一個半時辰。”
“掭……”李承乾像是被這話輕輕噎了一下,失笑道,“他這是寫一個字,便要掭一回筆?”
“夸張了,人家等不到寫完一個字。”李泰微微頷首,神情認真得像在討論經國要策,字字清晰地再次更正道,“他是寫一個筆畫,掭一次筆。”
“那你不揍他?”李承乾一撩袍子,坐在了石榻上。
“揍他做什么?”李泰眼尾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我還夸他了。”
“這還夸?”李承乾又好氣又好笑,“你告訴告訴我怎么夸的,也讓我長長見識。”
李泰拾起書,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心,“能坐得住兩個時辰,很棒。”
李承乾聞言搖頭失笑,“你就慣著他吧,今天他能磨兩個時辰,明天就能磨三個時辰。”
“并非如此。”李泰微微側過臉,語氣仍是淡淡的:“寫字本就不是追求速度的事,他雖是故意磨蹭,卻也比胡亂對付一通要強上很多。”
“筆鋒欲藏先須斂,墨色將枯便知掭。”李承乾斂了笑意,正色道:“哪有寫一筆掭一次筆的?”
“不能因為你懂就默認別人都懂,你會不等于他也會。”李泰認真地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是不會收鋒,無法聚攏筆尖才去掭筆的?”
李承乾略有一絲詫異,“那你既在一旁看著,為何不教他?”
“花開是需要時間的,教孩子沒耐心可不行。”
李泰語氣平和,字字清晰地說道:“現在他自已還未覺察到是不會收鋒才去掭的筆,正借著這個由頭偷懶,偷得很是歡喜。你說,是眼下就去點破他好,還是等到他發現自已想連續寫卻做不到,急得抓耳撓腮的時候,再去教他合適?”
他話音落下,隨手將書卷擱在石幾上,發出一聲輕響,目光靜靜地投向庭院一角,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二郎果然通透沉穩。”李承乾服氣地點點頭,惠褒就是比自已有耐心、有遠見,“對了,陸清呢?”
“丟了,我都六天沒見著他了。”李泰神色間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無奈,“自從上次我罰了他三個月的俸祿,他便索性請了三個月的假,我也沒批,他直接消失了。”
“不可能。”李承乾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他不是這般行事沒交代的人。定是遇上了什么事。你沒遣人尋一尋?”
“他能有何事?又何必去尋?”李泰語氣輕松,渾不在意,“他想散心便由他去,散夠了自然回來;有脾氣也隨他發,氣消了也就回了。”
陸清交往簡單,并無仇家,自身武藝又屬頂尖,李泰壓根不信他會出什么意外。
“他若有正事離開,必會向你稟明;即便走得倉促,也定會設法遞個消息進來。”
李承乾眸光微動,思忖片刻,沉聲道,“如今這般杳無音信,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遭了突如其來的挾制,身不由已;要么”
他話音一頓,看向李泰,“他根本未曾離府。你只需問問府中管事,便知分曉。”
“不會吧?”李泰這回真的有些遲疑了。
從前每次他回府,不出兩刻,陸清總會適時地出現在他眼前。
若人真在府中,怎會一連數日都不露面?難道他當真氣惱至此?
“喏。”李承乾忽然抬手指向前方。遠處回廊下,一人正搖著羽扇,不緊不慢朝這邊踱來。
李承乾唇角一揚,笑意里摻了幾分看熱鬧的興味:“將仕郎來了。不如讓他替你算上一卦,瞧瞧陸清究竟去了何處。”
“也好。”李泰失笑,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無可奈何的莞爾,在自已家里尋個人,還得先問卜求卦,這倒真是頭一遭。
李淳風不緊不慢地走到他們面前,微躬身施禮道:“見過太子殿下,見過魏王殿下。”
“免禮。”李承乾笑吟吟地對他說道:“惠褒想讓你算一卦,算算陸清現在在哪兒。”
“陸校尉么,好說。”李淳風笑著伸出手,一臉壞笑地看著李泰:“卦金五十兩。”
“他要是被綁架了,我可以出贖金五十兩。”李泰沒好氣地白了李淳風一眼,“他要是走丟了,卦金五個銅板我都不出,我就不信他走不回來。”
“我出。”李承乾從懷里掏出一個約摸二兩重的小金豆子,抬手扔給李淳風。
李淳風連忙接住,掌心里掂著金子道:“太子殿下放心,有了這些卦金,讓他出現還是不讓他出現,都是殿下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