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府邸占地頗廣，后院更顯疏朗。
一處臨水的敞軒，三面開窗，窗外是半畝方塘，荷葉田田，已有幾支早荷亭亭玉立。
午后的陽光透過湘妃竹簾，在光潔的青石地上投下細碎搖曳的光斑，軒內清涼靜謐，只聞窗外偶爾幾聲蟬鳴，更顯幽靜。
軒中央設著一張紫檀木棋枰，兩側各置一個黑漆棋罐。
陸清正獨自坐在棋枰一側，身著靛青箭袖常服，腰背挺得筆直，眉頭微鎖，目光如炬地緊盯著枰上縱橫交錯的局面。
他一手執黑，一手執白，正自已與自已廝殺，落子時“啪”、“啪”有聲，在安靜的軒內格外清晰，透著一股戰場排兵布陣般的凝肅。
棋局已至中盤，黑白兩條大龍糾纏廝殺，形勢復雜。
陸清時而執黑長考，指尖夾著棋子懸在半空久久不落；時而執白果斷一撲，隨即又為自已這一手的后續變化陷入沉思。
鼻尖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也渾然不覺。
“大好時光，你放著那些兵書戰策不看，放著那桿亮銀槍不練，倒跟這兩個冷冰冰的石頭子兒較上勁了。”
一道清越帶笑的女聲自敞軒門口傳來，打破了這片凝重的寧靜。
陸清聞聲抬頭，見是李云霞走了進來。
她今日未著戎裝，一身海棠紅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長發簡單束成高馬尾，以紅綢系了，英氣中添了幾分明麗。
她手里端著個紅漆小托盤，上面是兩盞冰鎮過的酸梅飲子。
“云娘來了。”陸清緊繃的神色稍松，但目光很快又落回棋枰，隨口答道，“槍法日日練，兵書也日日看。”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苦惱，又有些不甘，“假期將滿，我眼看就要回魏王府當值了。這次回去，說什么我都得贏二郎一次！”
他說得認真，那股子屬于武將的執拗勁兒全用在棋盤上了。
李云霞將托盤放在棋枰旁的矮幾上，在他對面坐下，端起一盞飲子遞給他，自已拿起另一盞，笑吟吟地看著他：“就憑你一個人在這兒左手打右手，悶頭下到地老天荒，就能贏他了？”
陸清接過飲子，牛飲了一大口，冰涼的酸甜滋味讓他精神一振。
他放下杯盞，臉上露出點“山人自有妙計”的神色，伸手探入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用青布仔細包裹的書卷。
“當然不是傻下。”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獻寶似的意味，“前日衛國公考較我兵法，我答得還行，國公一高興，便賞了我這個。”
他解開青布，露出一卷紙頁泛黃、但保存完好的手抄本，封皮上無字，但墨跡古樸。
“棋譜？”李云霞挑眉。
“嗯！”陸清重重點頭，眼睛發亮，“國公說，是前朝某位大國手的私藏心得，里面記載了不少精妙布局和凌厲殺招，還有對‘鎮神頭’、‘金井欄’、‘倒垂蓮’這些難解定式的剖析。我這幾日除了自已琢磨，便是照著這譜推演。”
他拍了拍棋譜，信心似乎足了些，“有這個，我一定能給自已的智商討個說法。”
李云霞看著他這副信心滿滿、又隱隱透著“這次定要一雪前恥”的憨直模樣，心下暗笑。
她與李泰自幼相識，深知那位魏王殿下于棋道之上的天賦與心思之玲瓏，絕非一本前人棋譜、幾日苦功便能輕易追趕的。
當朝這些青年才俊里，于棋一道能與魏王比肩的，也就是太子和吳王了。
陸清勇武忠直，心思卻未免過于直來直去了些。這棋譜于他，雖有增益，但短時間之內想贏李泰是絕無可能的。
但見他如此認真，眼中那份純粹的、想要贏一次的執念如此明亮，她到嘴邊那些打趣潑冷水的話便咽了回去，實在不忍心打擊他。
她將飲子放下，目光掃過棋枰上那局自已與自已對弈、略顯凌亂僵持的棋局，心中已有計較。
“光看譜，不下場，終究是紙上談兵。”
李云霞挽了挽袖子，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伸手將棋枰上那局“左右互搏”的殘子嘩啦一聲盡數拂入棋罐。
“來，我陪你手談兩局。看看你這幾日閉門鉆研，到底長了多少本事。”
陸清先是一愣，看著被清空的棋盤，隨即眼中燃起戰意。
“好！”他爽快應下，將黑白棋罐擺正，“云娘，請。”
“猜先。”李云霞隨意從棋罐中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掌心。
陸清從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輕輕放在枰上，表示猜單。
李云霞松開手，白子落在枰上，滴溜溜轉動，正好是雙數。
“我執黑先行，承讓了。”陸清也不客氣，捻起一枚黑子，略一沉吟，“啪”地一聲，穩穩落在右上角星位。
開局堂堂正正，帶著他一貫的風格。
李云霞執白，不假思索，應了一手小目。
兩人你來我往，落子聲在靜謐的敞軒中次第響起。
陸清果然有備而來，開局幾步頗有章法，甚至走出了一兩個棋譜上記載的稍顯冷僻的布局變化，顯然是想出奇制勝。
李云霞不動聲色，應對從容。
她棋風不如李泰靈動詭譎，卻自有一股大開大合、善于纏繞攻擊的韌勁，頗合其性情。
她并不刻意去破那些“奇招”，只是穩扎穩打，構筑外勢，靜靜等待陸清那因強記棋譜而略顯生硬的招法中，自然流露出的破綻。
陽光在棋枰上緩緩移動，荷風送來清香。
除了落子與偶爾杯盞輕碰之聲，軒內只余專注的呼吸。
正廝殺至酣處，棋局漸入佳境，陸清盯著李云霞剛剛落下的一子，正苦思破解之道，眉頭擰成了疙瘩。
李云霞則好整以暇地端起微溫的飲子，剛要啜飲，忽聽敞軒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穩重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水綠比甲、頭梳雙髻的小丫鬟繞過竹簾，在門口急急福了一禮，聲音清脆：
“小姐，陸校尉。前頭傳話進來，說陛下召咱們國公爺攜子女，前往上苑伴駕。國公爺讓奴婢來告知小姐和陸校尉，做足準備，明日一早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