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準備向李泰行禮的閻立德和閻立本還在發愣,方才那一幕太過猝不及防。
前一刻還瘋魔般撲向魏王的閻婉,下一秒便被狠狠推倒在地。
那件象征著親王尊榮的蟒龍袍,更是像棄敝履一般被摔在她臉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嫌惡,比任何斥責都更刺人眼目。
兩人的手還僵在身側,屈膝的動作停在半空,連呼吸都忘了勻,只眼睜睜看著李泰的身影帶著一眾侍從,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海棠花叢深處,只留下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撞得人心頭發緊。
閻婉趴在地上,那件繡著金線蟒紋的龍袍沉甸甸地壓在她肩頭,料子的華貴與她此刻的狼狽格格不入。
起初的錯愕與難堪過后,一股混雜著屈辱與不甘的怒火猛地竄上心頭,她抬手,一把將蟒龍袍抓在手里,指尖死死攥著那光滑的錦緞,仿佛要將這袍子里的羞辱一并捏碎。
她掙扎著爬起來,不顧裙擺上的泥污,也不顧臉上未干的淚痕,反手將那件蟒龍袍撐開,小心翼翼地罩在了奄奄一息的雪兒身上。
雪兒此刻早已被打得渾身是傷,蜷縮在地上,氣息微弱,額角滲著血,聽見動靜,也只是虛弱地抬了抬眼,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龍袍寬大,將雪兒小小的身子完全裹住,金線蟒紋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護在了身后。
閻立本再次舉起木杖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不敢落下分毫。
他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眼底滿是驚懼與慌亂。
那是魏王殿下的蟒龍袍,是陛下親賜的物件,別說用木杖去打,便是碰一下,都可能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名。
看著那罩在雪兒身上的錦袍,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握著木杖的手忍不住微微發抖,連帶著木杖都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住手!”閻立德最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閻立本舉著木杖的手腕,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凝重,“你瘋了不成?這是魏王殿下的蟒龍袍,你若真打下去,便是大不敬,別說雪兒這個賤婢,咱們整個閻家都要萬劫不復!”
閻立本回過神,看著那件蟒龍袍,后背瞬間驚出了一層冷汗,他恨恨地放下木杖,木杖“咚”的一聲落在地上,濺起些許泥土。
他狠狠瞪了閻婉一眼,眼神里滿是震怒與恨鐵不成鋼,卻又礙于蟒龍袍的存在,不敢再貿然動手,只能咬著牙,聲音沙啞地罵道:“孽障!你可知你闖下了多大的禍?魏王殿下何等尊貴,你竟敢如此放肆,還敢用殿下的蟒龍袍作擋箭牌,你是想把咱們閻家徹底拖入深淵嗎?”
閻婉此刻也緩過了勁,她攏了攏身上凌亂的衣裙,雖然依舊狼狽,眼底卻沒了方才的慌亂,反倒多了幾分倔強,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她賭對了,這蟒龍袍果然能護得住雪兒,也能讓阿爺投鼠忌器。
但她也清楚,今日之事鬧到這般地步,再爭辯也無用,只能垂著眼,冷聲道:“阿爺,你也看見了,這件衣裳是殿下扔給我的,我想給誰穿就給誰穿,你不怕你就繼續打啊?!?/p>
“你還敢狡辯!”閻立本氣得渾身發抖,還要再罵,卻被閻立德再次攔住。
閻立德面色沉凝,目光掃過四周,海棠小徑上雖無外人,卻難保沒有宮中的眼線,方才魏王的舉動已然驚動了周遭,若是再在這里爭執不休,萬一再傳出什么閑話,傳到陛下耳中,后果不堪設想。
“二弟,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遍惲⒌聣旱吐曇?,語氣帶著幾分勸誡,“在上苑之中打傷人命,本就為不吉,更何況還牽扯到魏王殿下,若是被陛下知曉,定然會震怒。咱們閻家世代清名,絕不能毀在這一時的沖動之上?!?/p>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被蟒龍袍罩著的雪兒,“雪兒雖有錯,卻也罪不至死,不如先將她們帶回閻府,嚴加看管,再慢慢處置,也免得在這里再生事端。”
閻立本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還在氣頭上,但他也清楚,兄長說得沒錯。
上苑是皇家禁地,容不得他們在這里私設家法、打傷人命,更何況此事還牽扯到魏王,若是再僵持下去,只會愈發棘手。
他沖著閻婉,咬牙切齒地喝罵道:“哼!看在你伯父的面子上,今日便饒了這賤婢一命!來人!”
早已候在不遠處的兩個家丁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老爺。”
“把小姐和這個賤婢,給我帶回閻府,關進后院,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閻立本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若是讓她們跑了,或是再傳出什么閑話,你們提頭來見!”
“是!”兩個家丁不敢耽擱,連忙上前。
閻婉見狀,連忙小心翼翼地扶起雪兒,罩在她身上的蟒龍袍滑落,閻婉胡亂地將它抱在懷里——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仗”,哪怕魏王再嫌惡她,這蟒龍袍也是實打實的親王之物,留著,或許還有用處。
雪兒被家丁架著,依舊虛弱不堪,路過閻立本身邊時,還不忘虛弱地說道:“謝老爺饒命……”
閻立本別過臉,懶得看她,只對著閻立德沉聲道:“兄長,今日之事,多虧了你提醒。
咱們也趕緊回府,商議一下如何收拾這爛攤子,免得夜長夢多,再出什么岔子?!?/p>
閻立德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閻婉懷中的蟒龍袍上,眼底閃過一絲憂慮:“二弟,那蟒龍袍終究是魏王之物,咱們若是留著,怕是不妥。但若是就這么原樣送回去,又怕觸怒殿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閻立本眉頭緊鎖,深吸一口氣:“此事確實棘手,回府再議?!?/p>
閻婉抱著蟒龍袍,被家丁引著,一步步離開海棠小徑。
陽光透過海棠花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身上,卻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意與不甘。
閻立德與閻立本,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海棠小徑,臉上滿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