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的香燭煙氣裊裊纏繞，李泰低頭沉吟的模樣讓殿內靜了下來。
李泰一直以為李承乾是穿越者，從沒想過他會是個重生的人。
穿越者可怕，重生的更可怕。
穿越者縱然知道許多后世的事情，卻對當世了解的不多，絕大多數的知識都是沒用的，沒有可實現的基礎，縱然你會手搓火箭也是連個電燈泡都弄不出來。
重生的就不一樣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當世的情況，了解他身邊所有的人，不只知道每一個人的性格更知道每一個人的結局。
難怪他既對稱心寬容又界限分明，難怪被六個長史為難了四個月，刻苦攻讀之后竟能反殺當世大儒。
這都是前世吃過的虧，怎么可能再一次跌進同一個坑里？
若他是歷史原住民，自已是個穿越者，或許還有幾分勝算，畢竟他早晚把自已作死，自已只要茍到最后，不犯錯誤就能躺贏。
可他若是個重生歸來的太子，那自已就只有躺沒有贏。
就像這一次的刺殺，看似笨拙實則高明至極。
他那個青宮衛，想必是他重生之前弄的，這回正好一舉除掉這三十六個人，免得將來引起父皇疑心，扣他一頂造反的帽子。
無論刺客是否成功，秦勝都是必死的替罪羊，他幾次清洗東宮，身邊知道他最多事的人就是秦勝了。
借著這次的刺殺事件，表面上是給我出氣，誰知道他是不是為了滅口？
如果自已所料不差，那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惠褒，想什么呢？”
李承乾見他許久不說話，只當是方才的對句沒能勾起他的興致，哪知他滿腹心事不敢說出口，連眼神也怕被人看到，才低頭不語。
“有點想不明白。”李泰抬起頭，微皺著眉，滿是不解的語氣說道：“秦勝這么干，對他有什么好處？他左右難逃一死，這不是自掘墳墓么？”
這一次如果讓刺客得手，李世民必定會殺個血流成河，就算李承乾能保住命，秦勝是絕對保不住命的。
秦勝也沒想過活，他就是想用命搏一把，能殺得了李泰最好，殺不了也把李承乾從太子的位置上拉下來，至少給他們惹下了不小的麻煩，這就足夠了。
他真是死都沒想到，這一次的事件就只是把他自已給作死了，死得還異常慘烈，而李承乾和李泰絲毫沒受到影響。
“小人難養。”李承乾微嘆了一口氣，淡然地笑道：“有時候壞人絞盡腦汁都趕不上蠢人靈機一動。”
李承乾真不知道秦勝怎么會這么蠢，上輩子投毒立政殿，用的居然是巴豆，這輩子刺殺李泰，用的居然是青宮衛。
巴豆好用但不致死，無端地暴露了自已，把命作沒了。
青宮衛好用，但你就不考慮李泰出門也是帶護衛的嗎？青宮衛對付一般的人可以，對付李泰的護衛難度系數很高。
秦勝這一次真不算太蠢，畢竟他最大的目的暴露青宮衛，只要皇帝知道了青宮衛的存在，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有九成的可能會丟。
至于李泰，死了最好，沒死也嚇他個半死，至少讓他跟太子之間結成死仇。
青宮衛的死活，并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他的打算是在皇帝查這樁刺殺案的時候，他就對皇帝直言這些人是太子的青宮衛，沒想到他連審查這樁案子的機會都沒等到。
“他是恨咱們殺了秦英，想拿命跟咱們拼。”李承乾冷笑道：“他以為讓青宮衛去刺殺你，會惹得父皇震怒，他再煽風點火，說你我兄弟失和，很可能就會達到廢太子、黜親王的目的。”
“也是，往往越簡單的手段越有效。”李泰忽然有些擔憂地問道：“那青宮衛的事你處理干凈了嗎？秦勝私養暗衛事小，若是父皇知道青宮衛是你養的，怕是要費一番周折。”
“父皇早就知道。”李承乾坦然地看著李泰，“在上苑汝南出事的時候，我上過兩次請罪書，把我所有的錯誤都坦白了，也是那時候我讓秦勝遣散青宮衛的。”
李泰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在上苑的時候，李世民把李承乾的請罪書摔到李泰的手上，讓他看，他一字一句的看過，沒有青宮衛這三個字。
當時李世民很是憤怒的樣子，當他的面吵吵著要廢太子，他還替李承乾一頓求情。
現在想來，好險吶，卻原來李世民給他看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都是李承乾胡言亂語過一些什么不該說的話，李承乾跟下人廝混如何的不成體統。
那些所謂的罪過，就算李泰再添點油加點醋給宣揚出去，也是傷不到東宮筋骨的。
而李世民在他面前整的那出，根本就不是對太子有多失望，而是對他的極致考驗，看他有沒有謀嫡的心。
好個刁鉆的天可汗，你的心偏到北極了，你大兒子私養暗衛，你不生氣還替他瞞了，反過來防著我這個毫無異動的二兒子。
斗不過，一個李承乾已經夠令人絕望的了，再加上一個李世民，還是趕緊逃吧，這輩子別回長安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你怎么了？”李承乾輕輕地笑了，李泰今天怎么總是失神？
“你怎么不早說？”李泰故意裝作憤恨交加的模樣，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之所以沒攔著你殺秦勝，就是怕暴露了青宮衛，才寧愿替你下令也順著你的意的。我要是早知道青宮衛能見光，就直接上報了。”
李泰一臉委屈地揉揉膝蓋，“這罪遭的多冤。”
李承乾扭頭見香又快燃到底了，便拉著他站了起來，笑道：“不讓你白遭罪，想要什么？我補償你。”
“算了，給祖宗磕頭上香也是應該的，算不得遭罪。”李泰整理一下衣襟，上前拿起香點燃，和李承乾一起把香插進香爐。
上好了香，李承乾笑道：“阿爺是不是把咱倆忘了？再跪下去腿要斷了。”
“跪吧，有惹阿爺生氣的本事，就得有讓阿爺出氣的決心。”
李泰和李承乾相視一笑，無奈地走向蒲團，這時殿門忽然大開，強烈的陽光射進大殿，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