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的銅壺滴漏仍在嘀嗒，紙頁翻動的余韻未散，長孫無忌的身影已出現在殿門處。
他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帶，步履沉穩如鐘，進門時袍角掃過青石地面，帶出一絲極輕的聲響，卻足以讓殿內的寂靜更添幾分凝重。
“臣，長孫無忌，見過陛下。”長孫無忌來到桌案前躬身施禮。
李世民淡淡地說道：“免禮，坐吧。”
長孫無忌向旁一步，撩袍坐在了下首處。
李世民不知怎地，只看了他一眼，心中便有股怒火升騰。
李世民暗暗地把心里的火往下壓了壓，平靜又略顯無力地問了句：“查得怎么樣了？”
長孫無忌喉間先滾過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才緩緩開口：“查得差不多了，那些刺客的身上都有著相通的刺青花紋，在一個人身上搜到了東宮值事腰牌，那支射在車轅上的毒箭也確是出于東宮，不過并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是高明下的令。”
李世民很有耐心地盯著他，他說的這些根本也不用查。
長孫無忌繼續說道：“秦勝的住處也搜過了，有幾本賬冊還沒有理清，房玄齡正在查，搜出了毒藥，與那箭上所涂之藥一致。”
“哦？”李世民抬了抬眼，語氣聽不出喜怒，“還查到了什么？”
“從秦勝的賬冊里查到了兩個人，一個是太子左衛率屬下的司階秦朔，一個太子右春坊主事馮遷。秦勝與此二人過從甚密，時常撥付大量銀錢給他們。”
長孫無忌說到此處，他話音頓了頓，“秦朔已被緝拿，秦勝是他的族叔，他在宮外替秦勝經營著許多的產業，并且暗養了許多的死士。至于馮遷，臣趕到之時，他已被陛下傳喚，臣前來正是為了此人。”
李世民聞言看了陳文一眼，說道：“把馮遷送過去。”
“是。”陳文應了一聲，抬腿走了出去。
“陛下”長孫無忌略顯急切地朝上一拱手，“太子仁厚，斷斷不會讓出傷害手足的事來。”
“會不會的，這不是讓你查呢嗎？”李世民臉上陰云密布的，也不放晴，“查明白不就知道他讓沒讓了嗎？”
長孫無忌左右看看，見這屋里沒有旁人，便壓低了聲音，說道：“是不是，都得查出不是來。通樣的，是不是，他們兩兄弟間已產生隔閡，凡事該早讓打算才是。”
這案子審得長孫無忌一肚子氣，開審之前他真的篤定這事就是李承乾干的。
畢竟知道李泰行蹤的人很少，而且別人也沒必要冒著被誅九族的風險去劫殺李泰。
李泰從昭陵回宮，他身上也沒有多余的錢財，李泰又沒什么仇家，誰能有殺他的動機？
唯有李承乾最是忌憚李泰，李泰君寵日盛又位高權重，對他的太子之位有著巨大的威脅。
況且沒等開審就已經知道是秦勝出得手了，這太子的嫌疑還洗得清嗎？
長孫無忌是抱著致力于替太子圓謊的心態開審的，他當然不希望李泰真的被殺，但他真的為李承乾有這樣的舉動而暗覺欣喜。
李承乾終于知道鞏固他的太子之位了，盡管手段拙劣了些，這都不要緊，方法不對可以教，態度沒有就完蛋了。
結果這一查才發現太子是真的沒有嫌疑。
那三十六個青宮衛暗刃的尸首都在陸清手上，陸清暗中令人辨認過了，從他們的身份和關系網下手，查到了其余的青宮衛。
陸清、蘇烈、李淳風在他們參與審案之前已經抓到了另一個青宮衛首領莫懷山。
莫懷山招認是馮遷傳令給他，讓他在暗中埋伏等待時機亂箭射殺魏王，并未見到任何的憑證。
他也不敢相信太子會用如此昭彰的手法去刺殺魏王，可馮遷說這是秦勝親口傳的太子口諭，他便不再懷疑了。
當厲萬九帶著東宮右衛率出現的時侯，他就知道自已上當了。
如果真是太子出的手，要么不會派右衛率出來迎接魏王，要么會讓右衛率殺掉魏王和所有知情的人。
他們看到厲萬九并沒有朝魏王出手，連那三十六名刺客也大多是自殺的，他時他便知道這件事要么是秦勝的主意，要么就是馮遷的主意，絕不是太子的主意。
于是他帶著人悄悄地撤退了，他也不敢站出來舉報誰，就想著收拾一下細軟，趕緊逃出京城，沒想到他還沒弄到出城的通關文牒就被捕了。
這事要真是李承乾干的，長孫無忌還不生氣，偏偏不是他干的，就因為管不住下人，惹了一身的嫌疑，這不就是個蠢貨嗎？
能怎么辦呢？再蠢不也得保他嗎？難道放棄他，去保李泰？那是絕不可能的。
李泰從前沒給過他好臉色，近一年來雖然禮貌了些，卻離他越來越遠了，那份說好聽點叫疏離，實則就是嫌棄的模樣實在令人生厭。
李承乾雖執拗，但好歹也是自已扶保了這么多年的外甥，起碼他還算是聽話的。
這一次他能洗清嫌疑也是好事，但必須讓他爹知道他雖然沒朝李泰下手，但李泰肯定會因此記恨他。
只要讓皇帝知道他們兄弟失和，就一定會把李泰打發到封地上去，那樣東宮的位子就徹底穩住了。
長孫無忌記是憂國憂民的神情，并沒有打動李世民半分，卻換來了李世民的一聲冷嗤，“隔閡？我打賭他們此刻正湊在一起，喝茶下棋、談笑風生。”
“結果沒出，誰還不知道裝個樣子？”長孫無忌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出這么大的事，他們還能通心通德？你怎么什么都信？”
“你不信？”李世民眉毛一挑，“朕帶你去看看，如何？”
“看能看出什么來？我跟你說，惠褒不小了，長留京中早晚是禍。”長孫無忌干脆挑明了直說，省得皇帝老裝糊涂。“再說，就算這次是秦勝自作主張，若不是高明早有此意，秦勝豈敢？”
“好，”李世民說著站了起來，“高明就在凝云殿侯審，朕與你通去，你若能說服他通意青雀就藩，朕當即下旨送青雀離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