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李靖等將領凱旋，李世民親自出城迎接，回城之后又大擺御宴，喝得盡興、聊得熱鬧，封賞之事卻一字未提。
昨天又不是上朝的日子，今天這個尋常的早朝自然就透出了不尋常的味道。
誰都知道今天該是大行封賞的日子了，凱旋的人自是滿臉的喜氣，其余的人也是一臉歡欣，等著看皇帝能給他們什么樣的獎賞。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之后，微垂雙目向下一掃，一眼就掃到了四個親兒子。
太子李承乾站在左側的最前方，他的身邊站著李恪，魏王李泰站在右側的最前方，他的身邊站著李祐。
再向下掃也看不清幾個人了，烏泱泱一大片，今天來上朝的人格外的多，大殿都快裝不下了。
“前日將士凱旋，朕心甚慰。”皇帝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沉穩而清晰，“然軍國之賞，非私宴可定，當于朝堂明示天下，以彰功過，以正視聽。”
他微微抬手，侍立一側的齊忠捧起早已備好的詔書，趨前兩步，展開那卷明黃的絹帛。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卷詔書上，仿佛能透過絹帛看見即將改變的命運。
齊忠的脊背挺得筆直，朗聲讀道：
“封李靖為衛國公，授濮州刺史。”
“李道宗遷民部尚書，封江夏郡王。”
“李大亮晉為武陽縣公，檢校右衛大將軍。”
“李道彥封為膠東公，繼任岷州都督。”
緊接著就是薛萬均、薛萬徹、執失思力……
一份長長的名單，除了封官就是賞賜，大多數人都聽得心潮翻涌，李靖卻聽著聽著出了神。
感覺什么地方不太對勁似的，主帥還沒封賞完，怎么就開始封賞次一級將領了？
這次出征的主帥有六人，只有侯君集跟個脫韁的野馬似的跑丟了，說是跑到高昌得瑟去了，其余的五人全回來了。
四個都得到了封賞，為何獨獨沒有高甑生的份？
李靖前后左右地掃視，居然沒有找到高甑生的身影，他今天怎么沒來上朝？
他不可能不知道今天的早朝要行封賞之事，難道前天的御宴，今天還沒醒酒？
也不對，就算他沒醒酒，齊忠也不敢把圣旨上的話吞掉一行，封賞為什么沒他的？
高甑生是李靖的徒弟，別人可以不發聲，他必須得替徒弟討這份賞。
李靖耷拉著眼皮，豎起耳朵聽著，直到封賞已畢，齊忠把圣旨對折向后退了一步，他抬起腿剛要往中間邁，忽聽皇帝一聲暴喝：“契苾何力！”
“臣在。”契苾何力一步走到中間，躬身一揖。
李靖抖了抖剛剛抬起來的腿，輕輕地放回了原處，心里暗道，契苾何力也是個當賞的，剛才也沒聽到他的名字，皇帝這是寫圣旨的時候把他落下了，要臨場現補嗎？
李世民手中舉著一封奏報，臉色陰沉如墨，片刻沉寂之后，猛地將那封奏報擲于丹陛之下。
“薛萬均乃朕的愛將，朕派使者在大斗拔谷慰勞諸將，你竟敢當眾拔刀相向，欲行刺同僚？你且告訴朕，這究竟是何道理！”
李世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契苾何力聞言，直起身來，面容悲憤，卻不卑不亢。
他上前一步，大聲回奏：“陛下息怒！臣并非無端生事，實乃薛萬均欺人太甚！”
他深吸一口氣，將前因后果一一道來：“赤水川一役，薛萬均輕敵冒進致全軍陷危，臣率死士冒矢石救其兄弟性命。后來在突淪川，若非臣力排眾議，堅持趁勢追擊，又豈能大破伏允牙帳，俘獲其妻兒，繳獲二十萬牲畜？”
說到此處，契苾何力眼中怒火燃燒：“臣救他性命，薛萬均不僅不感恩，反而在使者面前顛倒黑白，將臣的功勞盡數攬在他的身上，甚至百般詆毀臣。臣憤其不義，方有一時之怒！”
李世民聽罷，眉頭微皺，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薛萬均，剛剛才給他封個官、又賞了錢，若契苾何力所說是實，自已封賞了個什么玩意兒？
白眼狼么？不只白眼狼，他還惡人先告狀。
薛萬均斜眼冷睨著契苾何力，我立了戰功是真的，你當眾沖我揮刀是真的，我剛受了封賞也是真的，你一個狄戎還想在朝堂上扳倒我？
敢告你，就是有把握，你有理沒理很重要嗎？你看看滿朝文武，哪個胳膊肘能往外拐？
你一個蕃將，有虧就得吃，沒虧你也得硬吃。
薛萬均腰一彎，朝上一揖，剛要拱手答言，站在他旁邊的薛萬徹身形一動，一步邁到中間。
薛萬均嘴角微挑，朝中無人怎么做官？我有事，我四弟先站出來，你契苾何力可有親人與你同朝為官？
薛萬徹躬身一揖，低著頭，大聲地說道：“陛下，臣做證，契苾將軍所言句句屬實。當日赤水川若非將軍舍命相救，臣與家兄早已化為異域之鬼。大斗拔谷家兄確實虛夸功績，并且隱瞞了將軍的功勞。”
薛萬均轉頭，眼睛瞪得跟牛眼睛似的盯著薛萬徹，這個四弟真是一點沒拿自已當三哥，這節骨眼上他居然幫著那個狄戎說話！
薛萬均肺子都氣炸，這時執失思力將軍又站了出來。
“陛下”執失思力躬身一揖，抱拳道：“臣也可做證，追擊突淪川時，末將亦在軍中。當時薛萬均因前敗而畏縮不前，確是契苾將軍力主速攻，且在沙漠斷水之際，將士們甚至飲馬血以解渴，才最終大破敵軍。契苾將軍的功勞不容抹殺。”
薛萬均本來以為穩操勝券，沒想到朝堂之上風云驟變。
方才還勝券在握的底氣，此刻竟化作了無處遁形的狼狽。
他猛地轉回頭，不可置信地盯著御階之上，李世民的目光已沉得能擰出水來，看他那個德性，李世民也知道是誰在撒謊了。
“好個薛萬均！”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低氣壓，“竟敢如此地欺君罔上！若非二卿做證，朕險些錯怪忠良！即刻削去薛萬均所有官職，其爵位俸祿，盡皆轉授契苾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