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廉纖，更漏聲聲催曉箭。春風料峭，徘徊無語繞屋檐。彎鉤似鐵，斜月冷照鴛鴦瓦。夜華如水，寒星散映翡翠簾。
這個夜晚注定了無眠，所有人都在等，等未知的明天。
李承乾寸步不離地跟著李麗質，一定要陪她熬過這個最煎心的夜晚，無論結果如何，天明之后他都會返回長安城中。
李世民、李治和城陽就在長樂的臥房里靜待天明，他們在等時辰，時辰一到就開始裝殮公主，之后一切都將按照長樂應有的禮制進行。
在裝殮完成之前，他們要在這里守著，不讓任何人出入這個宮院，李世民推開窗，天陰沉沉的，看樣子像是要下雨。
他沉悶地關上窗，眉頭深鎖，別說下雨，就是天塌地陷也顧不得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眼前的這件事做好，沒有任何事是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這時候誰也別想跟李世民講道理，什么巫術靈驗不靈驗、可信不可信，李世民現在就是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逼著自已堅定地相信。
他抬腿走到床邊，撩起圍幔，彎腰看著床上的如意公主，她還是那么的瘦弱，巴掌大的小臉此時看上去倒很柔和。
“怎么還沒醒呢？她得什么時候能醒過來？”李世民喃喃自語地嘟囔著，李治就愣眉愣眼地盯著他，心想老爹是瘋了嗎？
她醒不醒有什么重要？再說就算她醒過來，不也得把她打暈，呃不，藥暈，也不對，反正就是還得把她弄暈，不然她連喊帶叫的，誰受得了？
李世民不轉頭也知道李治在看他，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小聲地說道：“她可是你皇姐，你怎么一點都不著急？”
李世民就是在暗示李治，你得裝一下啊，你連裝都不裝，能瞞得過老天嗎？
“哦。”李治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原來老爹是在表演，表演沒問題，問題是這里也沒有外人，再說時辰沒到呢，你這入戲也太早了。
他們在長孫府里等天亮，長孫無忌則在官衙以內盼日出。
對付別人可以從長計議，對付皇子出手一定要快，稍一遲疑若是走漏了消息，被皇帝知道了的話，那可不只是殺不殺得成皇子的問題了，而是保不保得住家譜的問題。
誘騙李恪回京他是偷偷摸摸干的，抓捕李恪他可是大大方方地做的，天一亮宮門就會開，肯定會有人給皇帝遞消息。
所以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也就這么一個晚上，他必須要把該做的事做好，否則自已就危險了。
張亮的人頭已經落了地，再穩穩地除掉李恪，加上長樂即將病逝，這三件事發生在三天之內，別說皇帝現在已經病重了，就算是生龍活虎的皇帝也得被打擊成渣了吧？
只要穩住這一個晚上，明天讓李治趁著皇帝心神不寧，在皇帝身上動點手腳，然后就可以直接把李治扶到龍椅上，大事即定。
李泰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回長安城，過了明天，他再回到長安也只有伏首稱臣的命，把他往封地一打發就省心了。
李泰此時也無心睡眠，他千辛萬苦地跑回了長安，卻只能躲在南郊不能回宮。
他知道這是阿爺對他的保護，京中暗流涌動正是龍虎斗的關鍵時刻，這個時刻不需要他參與，他只需要靜靜地等待結果就好。
他很清楚這個結果很快就會出來，并不需要等太久，眼下的平靜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太陽的腳步是阻擋不住的，很快就會迎來曝光。
長孫無忌一直在猛烈地上躥下跳，而皇帝一直平靜地沒有出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樣，因為皇帝在等，等長孫無忌自已把罪過攢夠，也在等一擊成功的機會，更是在等長樂離開長孫府。
李家與長孫家兩代姻親，動長孫家肯定要顧及到長樂的感受，所謂切肉不離皮，只有等到長樂離開長孫家再動手，才能最大程度上降低長樂受到的傷害。
李泰知道長樂此時應該已經遠離長孫府了，也就是說長孫的鼎盛已經到頭了，物極必反，接下來就是長孫衰落的開始了。
李泰對龍虎斗的結果并不怎么擔心，這就是個毫無懸念的問題，他更擔心的是長樂的身體。
那么多的御醫都束手無策，一個巫術就真的那么靈驗嗎？
李泰盯著棋盤看了半天，看得自已眼都花了，腦子里亂亂的，心里也亂亂的，根本沒心思下棋。
他盯了一會兒，眨眨眼，恨恨地站了起來，長出一口氣，滿眼焦慮地望向對面正低頭盯著棋盤的李淳風。
“你告訴我，長樂到底有事沒事？”
李泰就當他是神仙了，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問他，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那都不重要，過程我就不問了，直接問結果。
“這個真的不好說，能不能好完全看公主自已了，別人幫不上忙。”
李淳風就淡定自如地低頭看著棋盤，進一步解釋道：“這個換命之說只是個障眼法，其實就是靠信念吊著，只有公主自已相信自已能再獲新生，那就真的能，否則就沒法子了。”
“明天一定會有好消息。”李泰突然間又坐了下來，捏起棋子，抬手就按在了棋盤上，自言自語地安慰起自已來：“大哥會帶好消息回來的。”
“呵”李淳風輕笑一聲，說道：“好消息、歹消息也得明天才知曉，你若只為了等消息，不如早點睡吧。”
李泰撩眼皮看了他一眼，他這話說得似乎是有點莫名其妙，又有種直戳心底的感覺。
有些消息能等，有些事情不能等，李泰找李淳風下棋并不是因為失眠，而是有件事想和他商量，又在猶豫要不要商量，難道他連人心里想什么都能洞察得到？
李泰再怎么震驚，也不過就是有點詫異罷了，而李恪此時的震驚則不是一句詫異就能形容得了的了。
李恪比任何人都更為心焦地在等待天亮，終于等到過道有了腳步聲，他激動地撲到柵門上，以為來的會是救命的貴人，沒想到來的竟然是催命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