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長安城還浸在青灰色的曉霧里,太極宮的飛檐卻已挑破了沉寂。
今日無朝會,宮道靜得異常,連平日里碎步疾走的內侍宮娥,也都斂了聲息,垂首緩行。
風穿過長長的宮巷,帶著六月不該有的涼意,在空中打了個旋,又悄然落下。
銅鏡寬闊,映著殿內素白紗燈昏昏的光。
李承乾立在鏡前,一身太子吉服穿得紋絲不茍,玉帶、金冠,連佩絳的流蘇都理得筆直。
他微微側首,目光凝在鏡中自已的倒影上,眉宇間是少見的審慎與肅然。
燈火輕搖,鏡光也跟著一晃。
恰此時,太子妃亦著了同制的吉服,自屏風后緩步轉出,裙裾無聲拂過光潔的金磚,行至他身側站定。
二人鏡中的影像便合在了一處,一端莊,一凝重,皆是滿身禮制的重量與靜默。
燈火在銅鏡中漾開一圈柔黃的光暈,將李承乾肅穆的側影勾勒得有些朦朧。
他并未轉頭,目光仍落在鏡中自已齊整的衣冠上,只是聲音壓得極低,穿過那片寂靜,遞到身旁人耳畔。
“婉兒?!倍謫镜幂p,卻似含了千般斟酌,“今日昭陵路遠,儀程又長。覺兒尚在襁褓,離不開娘。我向父皇請了特旨,準你母子留在宮中。”
他頓了頓,終于自鏡中移開視線,側首看向她。
蘇婉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髻上珠釵未動,眼中神色卻靜而堅定。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那樣靜靜站著,一身與他相襯的吉服,便是最明確的回答。
“殿下”趙德全腳步輕緩地走到近前,躬身道:“立政殿那邊已經忙起來了,一切都妥當,魏王請太子放心?!?/p>
李承乾極輕地“嗯”了一聲,轉向身旁的太子妃,目光交匯間無需多言:“走吧?!?/p>
待他們踏入立政殿時,李泰與李治早已候在那里,兄弟二人皆是一身莊重的吉服,襯得面容愈發肅穆。
一旁站著的兕子和妞妞,因年紀尚幼未有正式的吉服,便穿著素凈的白色常服,小小的身影在滿殿沉凝的色調里,顯得格外安靜。
太子妃在殿側的錦墩上坐下,將兕子和妞妞輕輕攏到身邊,一手牽著一個。
她俯下身,聲音放得柔而低,像在說一個秘密:“待會兒若有什么事兒,便悄悄地告訴皇嫂。萬不可高聲,也不能耍性子,記住了么?”
“記住了?!辟钭友銎鹦∧?,認真地點點頭,眼睫忽閃忽閃的,“二哥說,今日是去見阿娘,阿娘最喜歡守規矩的孩子了。”
李承乾立在幾步開外,瞧見兩個妹妹依偎在太子妃身旁那全無隔閡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寬慰。
他不再耽擱,對李泰與李治微一頷首,三人便悄然退出了殿外。
廊下光影微移,李承乾放緩腳步,走在兩個弟弟中間。
他側首望向身側尚顯稚嫩的李治,聲音壓得很輕:“雉奴,祭文可都讀熟了?”
“讀熟了?!崩钪瓮χ北臣?,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小臉上是與年齡不甚相稱的鄭重。
皇后的周年大祭,儀典莊重,每位皇子皆需親撰祭文以表哀思,可是李治還寫不出長篇的文章。
李承乾出手替他寫了一篇,沒想到兄弟同心,李泰也出手替他寫了一篇。
兩個哥哥都讓他抄,他才不肯抄兩篇,于是他比對一番過后,抄出了一份他的原創祭文。
“惠褒”李承乾轉過臉,目光落在李泰那一身齊整卻極度束縛的吉服上,“你若是覺得這身衣裳拘束,換身素服也無妨,拜祭重在心意?!?/p>
放著象征親王身份的吉服不穿,穿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衣?這是什么愛好?
李泰微轉頭,愣眉愣眼地看著李承乾,李承乾不是個精神病,不會隨便信口開河。
只一瞬的沉吟,他心下便了然,怕是前世今日,自已就是一身素縞。
今天所有有爵位的皇子皆須依制著吉服,唯獨自已一身白衣的話,那目的肯定就是為了彰顯自已的與眾不同。
即便是太子也得穿吉服,只有自已與皇帝是白衣,百官自然知道該站誰的隊了。
“拘束是應該的?!崩钐┦栈匾暰€,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波瀾,“不必特殊?!?/p>
“惠褒,不必多慮。”李承乾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種平穩的、令人安心的力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這世間種種規矩方圓,我只允許它令你自在,而不能束縛你?!?/p>
他略頓一頓,目光靜靜落在李泰那身過于莊重的吉服上,話里透出幾分只有至親之間才有的坦然與回護:
“只要我還在太子這個位置上,你便不必被任何條框捆著手腳。無論何時何地,你想如何便如何?!?/p>
“守規矩才是真自在。”李泰這一次真的不想搞特殊,不希望任何人來站自已的隊,如果有人非站不可,那就和自已一起站太子的隊吧。
廊下有一瞬極短的靜默,只有晨風穿過檐角,帶起細微的嗚咽。
李承乾看著二弟平靜無波的側臉,那句“守規矩才是真自在”在他心頭輕輕一叩,終是沒再說什么。
遠處,景陽鐘渾厚悠長的聲響,穿透宮墻與晨霧,一聲遞著一聲,沉沉傳來。那是天子起駕、鹵簿啟行的信號。
昭陵道上,天光已是大亮,卻并無暖意。
皇帝親率的祭陵隊伍綿延數十里,素白的幡幢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條沉默流淌的白色河流,逆著光,向渭北蒼茫的山巒方向緩緩移動。
文武百官車馬隨行,無人交談,連馬匹似乎都感知到這非同尋常的肅穆,蹄聲沉悶而齊整。
近午時分,隊伍抵達九嵕山南麓。
李世民下了御輦,駐足于神道起始的巨大石碑前。
他仰頭望了望高處的山陵,又回首,目光掃過身后依次下車、按品級肅立的皇子與臣工。
李承乾、李泰、李治等人已靜候在側,皆屏息凝神。
沒有多余的話語,皇帝率先舉步,踏上神道的玉階。
他的步伐很穩,一步一步,踩在歷經琢磨的石板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聲響。
太子率諸皇子、宗親、重臣隨后,再后是文武百官,長長的白色隊伍,如同一條肅穆的溪流,開始向山腰處緩緩溯洄。